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站在监狱门口,攥着那张银行卡,手心全是汗。
500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老彭昨天请我吃饭,眼眶红红的,拍着我肩膀说兄弟,苦了你了。
我鼻子一酸,觉得这5年没白扛。
可今天一大早,他女儿就找上门来了。
那姑娘穿着黑裙子,眼睛红肿,声音却稳得很:“陈叔,我爸肝癌晚期,顶多还有3个月。这是他留给你的别墅钥匙。”
我傻了。
500万加一栋别墅?这得值多少钱?
不对。老彭不是那种吃绝户的人,他女儿也犯不着往外送家产。
这事,从头到尾透着股邪气。
我总觉得,昨天老彭看我的眼神,愧疚太重了。重到像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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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狱那天,我在监狱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眯着眼看天,觉得5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可一低头,看见自己这身衣服——还是5年前那件夹克,袖口都磨破了,才反应过来,时间确实过去了。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
司机下来,四十来岁,脸生。他冲我点点头:“陈哥,彭总让我来接你。”
我上了车。车里空调开得足,皮座椅软和得很。我靠在上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一家饭店门口。我抬头一看,是当年我跟老彭常去的那家湘菜馆。
彭玉山已经坐在包间里了。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筷子。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笑得有点勉强:“兄弟,瘦了。”
我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彭总,你老了不少。”
“操,5年了,能不老吗?”他摆摆手,让服务员上菜。
菜点了一桌子,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剁椒鱼头、毛氏红烧肉。老彭给我倒酒,白的,一杯接一杯。
“兄弟,我对不住你。”他端着杯子,眼眶泛红,“那5年,你替我扛了。”
我仰头干了,酒辣得嗓子疼:“说这些干啥,你当初也帮我不少。”
这是实话。
5年前我开货车,一个月挣三千多,老婆天天跟我要钱。
儿子要上学,他妈要看病,哪样都离不开钱。
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快绷断了,老彭找到我,说他公司缺个司机,一个月给我开五千。
后来出了那档子事,他在医院握着我的手说:“兄弟,公司不能倒。倒了,百十来号人没饭吃。你替我扛这一回,等你出来,你儿子上大学的钱我出,你家后半辈子我包了。”
我想了想儿子那张脸,咬了咬牙,点了头。
老彭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卡里是500万,你拿着。密码是你生日,兄弟,以后咱俩两清了。你拿着钱,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那张卡,手指头动了动,没去拿。
“太多了吧?”
“不多。”老彭又喝了一杯,脸涨得通红,“5年,500万,一年100万。我的命,值这个价。”
这话听着不对劲。我没多想,把钱收下了。
吃完饭,老彭让司机送我去宾馆。他站在饭店门口,看着我上车,突然喊了一声:“兄弟,你保重。”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拖得老长。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愧疚,不舍,还有……怕?
我以为自己喝多了,看花了眼。
02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老家。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5年没什么变化。路两边还是那些老房子,墙角青苔长了一层又一层。我走到家门口,看见门锁换了,窗户上贴了新的窗花。
一个小孩蹲在门口玩泥巴,大概七八岁,眉眼像我小时候。
我蹲下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叫陈浩。”
陈浩。我儿子。我走的时候他才三岁,现在都长这么大了。我喉咙发紧,伸手想摸他的头,他往后缩了一下,警惕地看着我。
“叔叔你找谁?”
叔叔。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门开了,刘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脸色白了一截。
“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看着她的眼睛。5年了,她老了,眼睛下面的眼袋垂着,眼角也多了细纹。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我走进去,屋里陈设没怎么变。茶几上摆着个相框,是我跟她的结婚照,已经落了灰。她又嫁人了,墙上挂着一张陌生男人的照片。
“那是李哥,在工地上干活。”刘娟把相框翻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你别在这儿待太久,让邻居看见了不好。”
“陈浩……是我儿子吗?”
“是。但他不知道。”刘娟低下头,“陈亮,你别怪我。你进去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活不下去。李哥人好,不嫌弃我带着个拖油瓶。”
“我不怪你。”我说的是实话。那时候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河,有什么资格怪她?
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她手里:“给陈浩的,你收着。别跟别人说。”
刘娟攥着钱,手指头都在抖:“陈亮,你……你哪儿来的钱?”
“老彭给的。”
“彭玉山?”刘娟的脸色变了,“他给你钱?”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把钱推回来,“这钱我不能要。你……你自己留着吧。陈浩有我照顾,你别操心了。”
她躲闪的眼神让我心里发毛。我没再说什么,把钱放到茶几上,转身走了。
走出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陈浩还在门口蹲着玩泥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走到镇口,看见几个工人在路边抽烟。其中一个人看着我,愣了愣:“你是……陈亮?老陈家那个?”
“是我。”
“操,你出来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们儿,你替老彭扛的事儿,大家都知道。可你知不知道,当年那事儿,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他往左右看了看,声音更小了:“我听人说,那起事故,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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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脑子嗡的一声。
“谁?”
“姓赵的。公司那个赵总。”那个人缩了缩脖子,“我也是听说的,你别往外传。那姓赵的狠着呢,公司里没人敢惹他。”
老彭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儿。他只说是意外,工人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的。
我问了几个老工友,没人愿意多说。我一提赵凯,他们就躲。
“陈哥,你别问了。这事儿过去了,你拿着钱好好过日子,别掺和了。”
“对啊,那姓赵的现在公司二把手,谁跟他作对谁倒霉。”
“你刚出来,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当天晚上,我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下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话。
老彭昨天那眼神,刘娟躲闪的样子,工友们讳莫如深的表情——所有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勒在我脖子上。
老彭给那500万,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谢礼?还是封口费?
我掏出手机,盯着那个叫“赵凯”的名字。老彭没提过他,但我总觉得,这个人跟我坐这5年牢有关。
如果那场事故真是有人故意弄的,那我是替谁顶的罪?老彭?还是赵凯?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下楼买了两瓶啤酒。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一口一口地喝。
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陈叔,我是韩紫涵。彭玉山是我爸。您明天有空吗?”
“有什么事?”
“我爸他……”她的声音有点抖,“他快不行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心里一紧:“什么病?”
“肝癌。已经扩散了。”她顿了顿,“我爸说,他还有东西要给你。一栋别墅,就在城郊。他让我转交给你。”
别墅?昨天不是给过500万了么?怎么又加一栋别墅?
“为什么要给我?”
“他说,这是他欠你的。”韩紫涵的声音很轻,“陈叔,明天我去接你,行吗?”
我没说话,啤酒罐在手里快捏变形了。
“陈叔?”
“……明天几点?”
“早上八点,我去你住的旅馆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想了很久。500万加一栋别墅,老彭到底欠我什么?欠我5年牢?还是欠我别的什么?
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04
第二天早上八点,韩紫涵准时来了。
她开着一辆白色奥迪,穿着黑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妆。眼圈有点红,嘴角抿着,看得出昨晚没睡好。
她冲我点了点头:“陈叔,上车吧。”
我上了车,她没说话,发动车子往城外开。
“你爸……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找了个话题。
“三个月前。”她盯着前面的路,“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他自己不想治了,说没用。”
“他怎么突然想给我一栋别墅?”
韩紫涵没回答,眼睛死死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陈叔,你是不是觉得这钱和房子,来得太奇怪了?”
“是挺奇怪的。”
“我爸这辈子,欠了很多人的人情。”她声音很平静,“你是最大的那一个。”
我没接话,她也不说了。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郊的一栋别墅。三层小楼,白墙红瓦,前面带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这房子,是我爸去年买的。”韩紫涵下了车,掏钥匙开门,“本来打算自己养老,后来查出病,就说给你。”
“你爸呢?”
“在医院。我先带你看房子,然后去医院。”
我跟着她进了别墅。里面装修得不算豪华,但挺精致。实木地板,布艺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客厅很大,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这房子……”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喜欢吗?”
“太大了。”我实话实说,“我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
“那也得拿着。”韩紫涵把钥匙放到我手里,“这是他的意思。”
我看着那串钥匙,心里像有根刺扎着。这房子,这笔钱,搞得我浑身不自在。
“走吧,去医院。”韩紫涵转身往门口走。
我跟着她上了车。路上她又沉默了,一直开到市人民医院,车子停在住院部楼下,她才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陈叔,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你说。”
“我爸他……可能不只是想给你房子。”她顿了顿,“他可能想让你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住院部走。
我跟着她上楼,越走心里越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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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病房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韩紫涵推开门的动作很轻。我站在门口,看见彭玉山躺在床上,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爸,陈叔来了。”韩紫涵走到床边,轻声说。
老彭慢慢睁开眼,看见我,嘴角挤出一丝笑:“兄弟……来了。”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
“你怎么……”话到嘴边,说不下去了。
“癌。治不了了。”老彭咳嗽了两声,费力地抬起手,抓住我的手,“兄弟,那500万,你拿到了吧?”
“拿到了。”
“别墅呢?小韩给你了吗?”
“给了。”
“好,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韩紫涵递过一杯水,老彭喝了一口,缓了缓,才又开口:“兄弟,我对不住你。”
“这话你已经说过了。”
“不,还不够。”老彭使劲攥着我的手,骨节都发白了,“我有件事,一直没敢跟你说。现在我要死了,不能再瞒着你了。”
我心里一沉。
“当年那起事故……不是意外。”老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是赵凯……是他让人干的。”
尽管我已经猜到一点,但亲耳听到,还是让我脑子嗡的一声。
“为什么?”
“他想要公司。”老彭闭上眼,声音发颤,“那个工人是他的人。他让人在工地上动了手脚,出了事,公司就得垮。他就好趁机接手。”
“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正好在现场。”老彭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赵凯原本是想让我去坐牢。但你顶了,他计划没成。”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你为什么让他……”我嗓子发紧,“你为什么让他继续待在公司?”
“他手里有我的一些把柄。”老彭苦笑,“我老了,斗不过他。而且他答应过我,不动你,不动小韩。他说话算话,这5年他没动你。”
“那现在呢?他要动我了?”
“他要杀你。”
06
我一下站了起来。
“因为他怕你。”韩紫涵接过话,“赵凯知道我爸给了你500万,也知道他要把别墅给你。他觉得你现在有钱有势,肯定会回头报复他。”
“我没想过报复!”
“他不信。”韩紫涵摇了摇头,“赵凯这种人心眼小,总以为别人跟他一样。他猜忌心重,肯定会先下手为强。”
老彭又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韩紫涵赶紧给他拍背,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抓住我的手:“兄弟,你快走……赵凯已经派人盯着你了。你拿了钱,赶紧离开这儿。”
“那你呢?”
“我跑不了了。”老彭惨笑,“我这病,再怎么样也就两三个月的事了。死了倒也干净,不用再跟那狗东西斗了。”
“不行。”我咬了咬牙,“你要是死了,赵凯就更没人能治了。”
“你治不了他。”老彭摇头,“他有钱,有人脉。你一个刚出来的劳改犯,斗不过他。”
“那我也不能让他在外面逍遥自在。”
我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韩紫涵脸色一变:“有人上来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是赵凯。他带着两个人上来了。”
老彭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过一抹狠色:“小韩,带他从后门走。”
“来不及了。”韩紫涵咬牙,“他到门口了。”
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阴恻恻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哟,陈哥也在?”赵凯笑着看我,“出来了?拿了钱还不走?”
我盯着他,手心在冒汗,但脸上没露怯:“找彭总聊聊天。”
“聊天?聊什么啊?”赵凯走进来,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了半个头,“陈哥,咱们借一步说话?”
我心里一紧,知道他不怀好意。
“不用了,我就要走了。”
“别急啊。”赵凯拦住我,声音压低了几分,“陈哥,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你拿了钱,就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不然,有钱没命花,那就不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睛里的狠劲儿让我后背一阵发冷。
“赵凯,你少在这儿吓唬人。”韩紫涵挡在我前面,“这里是医院,你敢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赵凯摊摊手,笑得无害,“我就是来关心一下老彭的身体。顺便跟陈哥提个醒。”
他转过头,看了老彭一眼:“老彭,你放心。公司我会替你照看着。等你安心走了,一切都会好好的。”
老彭不说话,盯着赵凯的眼神像刀子。
赵凯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长长地透了一口气,才发现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看到了吧?”韩紫涵的声音发苦,“他现在已经不装了。我爸一死,公司就是他的了。到时候,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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