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肖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守着他。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我的手,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火化那天,他儿子肖志远站在人群最外头,打了三个电话,神情比来吊唁的邻居还平淡。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清早,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账户进账两百万零八千。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得按不准屏幕。
还没回过神来,门就被敲响了。
肖志远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胡姨,我爸留了东西给你。”等我看完那封手写的遗嘱,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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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肖是去年秋天查出来的。
那天早上他说胃不舒服,我熬了小米粥,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说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没事。
后来连着好几天都这样,吃不下东西,人瘦得厉害。
我硬拽着他去了县医院,做完检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胰腺癌,晚期。
我当时觉得天旋地转,扶着桌子才能站稳。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问我家属什么时候能来。
我说我就是家属。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没领证的不算家属。
我打了电话给肖志远,他人在省城,说知道了,过两天回来。
那两天我谁都没告诉。
老肖躺在床上,我坐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问我医生怎么说,我说没事,就是胃不好,养养就好了。
他笑了一下,说你骗人。
我也笑,说没骗你。
他就不说话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眼泪终于掉下来。
肖志远是第三天回来的,带着他媳妇徐慧。
两口子穿的都挺体面,肖志远一身黑西装,徐慧拎着个名牌包。
他们进病房的时候,老肖刚睡着。
肖志远站在床边看了看,然后把我叫到走廊里。
“胡姨,我公司那边走不开,”他说,“这边你多费心,钱不够跟我说。”
我说行。
他又说:“我爸脾气倔,要是想不开,你多劝劝。”
他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大概一万块,塞到我手里:“这是这个月的。”
我推回去:“我手里有钱。”
他没再推,把钱往我包里一塞,转身就走了。徐慧跟在后面,高跟鞋嗒嗒嗒的,走廊里回声响了好久。
老肖睡醒了,问我刚才谁来了。
我说是志远。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生气,也没失望,就像是早就知道儿子会来,也早就知道儿子会走。
那天晚上,老肖精神好了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和前妻的事,说年轻时候跑业务的事,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妹妹。
他有个妹妹,叫肖小芳,比他小八岁。
当年他妈走得早,他爸又常年在外头跑,基本是他把妹妹拉扯大的。
后来他妹妹嫁了人,嫁到外省,一年也见不了几次。
老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湿了,我没敢问太多。
他那天说累了,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慢慢睡着了。我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瘦脱了相的脸,心里像针扎一样。
住了半个月医院,老肖说不想待了,要回家。
我问了医生,医生说回家也行,但得照顾好。
肖志远又回来了一次,带了几箱营养品,待了两个小时就走了。
走之前他跟老肖说:“爸,你放心养病,家里的事有我。”
老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家以后,老肖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
吃不了东西,只能喝点稀粥。
疼起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咬着枕头硬撑,不让我叫医生。
我看着他难受,恨不得替他疼。
有时候他疼得厉害了,我就抱着他,像抱孩子一样。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跟我说:“玉琤,你跟了我快30年,没名没分的,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
他摇摇头:“你是个好女人。”
我说:“你也是个好男人。”
他笑了,笑得很苦。
“我这辈子,欠了太多人。”他说。
“别瞎说,你没欠谁。”
“欠的。”他看着我,“有些债,这辈子怕是还不上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债,不是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老肖说那么多话。
从那以后,他越来越虚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最后那几天,他几乎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眼睛都凹进去了。
可每次我握着他的手,他都会用力回握一下,像是怕我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我守着他。
凌晨一点,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凑过去,听不清。
他急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我趴在他耳边说:“老肖,你放心,家里的事交给我。”
他听了,眼角又流下一行泪。
然后他的手松了。
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按了铃,护士进来,然后是肖志远和他媳妇。
肖志远看了一眼,转头出去打电话了。
他媳妇连句节哀都没说,就站在门口,看着手机。
我一个人坐在老肖床边,握着他的手,那手还有一点点温度。
我看着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等我。
那是29年前的事了。
02
丧事办完了,该烧的烧了,该埋的埋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老肖生前用过的东西发呆。
他的茶杯,他的老花镜,他那把破了洞的藤椅。
墙上挂着他的照片,笑着的。
那是去年夏天在院子里拍的,他穿着白背心,手里拿着蒲扇。
我把他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衣服叠整齐了放进柜子里,剃须刀包好了收进抽屉里,药瓶一个一个扔进垃圾袋。每整理一样东西,心里就空一块。
林冬花来了,端了碗饺子。
“吃点东西,别把自己饿坏了。”
我说吃不下。
她叹了口气,把饺子放在桌上。
她是我的老邻居,比我大两岁,也是个苦命人,早年离了婚,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她跟我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早就跟亲人一样了。
“老肖走了,你往后怎么办?”她问我。
“不知道。”
“你没跟他领证,他的退休金、房子,怕是都轮不到你。”
我说我不要那些,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林冬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啥。她走的时候跟我说:“有啥事喊我。”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女儿在外地,嫁了人,日子过得一般。
老肖走后她回来了一趟,待了两天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妈,要不你跟我走吧。”
我说不,你公公婆婆都在,我去了不合适。
她就没再劝。我知道她是真心的,但她心里也明白,我这个当妈的去了,女婿心里不舒服。我也不想给她添麻烦。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月光照进来,打在地板上,清冷冷的。
老肖要是还在,肯定会说:早点睡吧,别熬坏了身子。
可他不在了。
我正发着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
上面写着:您尾号3829的活期账户,转账收入2030000.00元,余额2038463.27元。
我眼睛一花,以为是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两百万零三千。
我整个人懵了,拿着手机的手直抖。
我一个退休工人,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老肖走后我算过账,他的退休金加上存款,撑死了也就二三十万,哪来的两百万?
我正准备给银行打电话,门就被敲响了。
“胡姨,你在吗?”
是肖志远的声音。
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脸色有点发白,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看起来也是好几天没睡好。
“叔,这么晚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胡姨,我进来说吧。”
他进了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我请他坐,他没坐,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墙上的老肖发呆。
“你吃饭了没有?”我问。
“吃过了。”
“喝水吗?”
“不喝。”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看着茶几上的信封,心跳得厉害。那个信封不厚,像是一张纸。
“胡姨,这钱你收到了吧?”他忽然开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志远,这钱……是哪来的?”
“我爸的。”他说,“他生前买了一份保险,还有一些存款,加起来一共203万。受益人写的是你。”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我……我不知道这事。”我说,“你爸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猜他也没提。”肖志远苦笑了一下,“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我看着茶几上的信封,声音有点抖:“那这是……”
“遗嘱。”肖志远说,“我爸写的。昨天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的,夹在他的老式账本里。”
他让我自己看,然后转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我拿起信封,手抖得厉害。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四个字:“胡玉琤亲启”。
是老肖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写字总是有点歪,左手写的,因为他年轻时右手受过伤。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整个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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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
“玉琤: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你跟着我快30年了,我没给你买过什么好东西,也没让你过上什么好日子。
我这一辈子窝囊,年轻时犯过错,欠了一些债。
有些债能还,有些债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这203万,不是给你的养老钱。
我需要你帮我保管七年。
七年之后,帮我转交给我的儿子,他叫刘建国,住在永福路23号。
这笔钱够他翻身的,也够我把这笔债还清的。
至于志远那边,我另有安排,他不会亏到哪里去。
玉琤,我知道这事对你来说不公平。
你陪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还要帮我背这么重的担子。
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托付这件事。
你是个实诚人,交给你我放心。
七年,你帮我看七年。七年之后,你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老肖,绝笔。”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手心全是汗。他说“儿子”,另一个儿子。除了肖志远,他还有一个儿子。跟老肖在一起29年,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肖志远抽完烟,转身看着我。
“胡姨,上面写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是个聪明人,进来就把遗嘱给我了,说明他自己也没看过。
但我要是告诉他,他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儿子,还给我留了两百多万让他转交,他能接受得了吗?
可要是不说,我自己扛着这事,也是一团乱麻。
“志远,你爸他……”我顿了顿,“他还有一个儿子。”
肖志远愣了一下,接着脸色变了。
“什么?”
“遗嘱上写的。”我把信纸递给他,“你自己看。”
他接过去,皱着眉头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拍在茶几上,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儿子?”他声音有点哑,“这事你知道吗?”
“我跟你一样,今天才知道。”
“他从来没跟你提过?”
“没有。”
肖志远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又点了根烟。
他抽烟的手也有点抖。
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乱得很。
老肖从小对他要求严,两个人关系一直不太好,但到底是父子。
“那个女人是谁?”他问我。
“那个刘建国是谁?”
“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怀疑:“胡姨,你跟我爸在一起快30年了,这事你真的半点都不知情?”
我心里一沉,知道他不信我。也对,换谁谁都不信。跟一个男人过了29年,结果他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私生子的妈是谁都不知道,谁信?
“志远,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说,“我要是知道这事,我肯定会问你爸。但你爸那脾气你也清楚,他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肖志远没说话,沉默了好半天。
“那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乱得很。
“你爸让我保管七年,七年之后转交给那个人。”
“那你就照做?”
“我……”
“胡姨,”他打断我,“你跟我爸没领证,这笔钱严格来说算遗产。按继承法来排,第一顺序继承人是配偶、子女、父母。你不是配偶,我爷爷奶奶也早就不在了,按法律规定,这笔钱应该是我和肖芳的。”
我心里一凉,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可遗嘱是你爸写的。”我声音有点发颤,“他说要给我保管七年,七年之后……”
“那遗嘱有没有法律效力还不一定。”他说,“我又没找律师看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站在我面前的,还是那个从小我就看着长大的孩子吗?
我不贪这笔钱,但这遗嘱是老肖临终前交代给我的,我不能让它就这么算了。
“志远,你爸刚走,这事我们缓一缓再说,行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就走了。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整个人空落落的。
我活了60年,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可今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什么泥潭里。老肖,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老肖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生气的样子,他坐在藤椅上打盹的样子。
我怎么也想不到,跟我过了29年的人,心里还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
我坐起来,把床头柜的灯拧亮了。
老肖生前用的床头柜,抽屉里放着一些零碎东西。
老花镜、打火机、一把旧钥匙、几本老式账本。
账本我从来没翻过,他记账的习惯我知道,但我不识字,认得不多,也就没细看。
可今晚我翻开了那些账本。
第一本,封皮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
我翻了翻,里面记的都是日常开销:买菜、买米、交水电费。
时间都是十几年前的了。
老肖的字写得工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了十几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一句话。
“小芳,我对不起你。”
我记得那句话,是老肖用铅笔写的,字写得很大。小芳,我知道,是他妹妹的名字。可我没多想,只当是他想妹妹了。
第二本账本,时间更早了,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东西。
那时候老肖在县城中学当老师,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
账本上记的也都是些碎账,今天花了多少,明天还剩多少。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名字:刘建国。
那页日记上写着:“寄刘建国,生活补贴,2000元。”时间是1994年3月。
后面几个月也有记录,每次都是2000元。
在那个年月,两千块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刘建国,就是遗嘱上写的那个儿子?
我继续往下看,越看心越沉。
1994年到1997年,老肖每个月都会给这个人寄钱,金额从两千到五千不等。
1997年之后记录断了,到2000年又开始有,一直持续到老肖退休。
这些钱,都是背着所有人寄的。
我把账本合上,手在发抖。老肖确实有一个儿子,而且一直在偷偷给他寄钱。这事连他儿子肖志远都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老肖临终前说的那些话。他说他这辈子欠了太多人,说有些债这辈子怕是还不上了。原来他说的债,是这个。
可那个女人是谁?
我翻遍了老肖所有的旧东西,也没找到任何照片或者信。
他想把那些事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去。
可他偏偏又把这个秘密写进了遗嘱里,让我替他背这个包袱。
我坐在床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我恨他吗?
不恨。
但委屈,真的委屈。
29年,我从三十出头跟到他满头白发。
我没名没分,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发现他心里还装着别人。
可我又能怪他什么呢?他人都走了。我总不能跟一个死人置气。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永福路。
我是坐公交车去的,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永福路是条老巷子,路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都掉了,露出一块块红砖。
街头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老人在打盹。
我找到23号,是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我爬上了四楼,在402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
我等了十几分钟,没人回来,只好先走了。下楼的时候,碰上了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看着我笑了笑:“找人啊?”
我说是。
“找谁啊?”
“刘建国。”
老太太想了想:“哦,老刘家的那个儿子啊。他上班去了,晚上才回来呢。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父亲的朋友。”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拎着菜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栋旧楼发呆。老肖每年都来看这个儿子一次,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看一会儿就走。这个长椅,现在就在我身后。
我在那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老肖,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在我心里的样子,跟真实的你,到底哪个是真的?
晚上,我回到家里,刚进门就听到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肖志远打来的。
“胡姨,我想好了。”他说。
“想好什么了?”
“那笔钱,我请律师看了遗嘱,法律上没问题。既然我爸交代了,那就按他说的来吧。”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松口。
“那你也太好说话了吧?之前你不是还说……”
“我是想说,”他打断我,“你要保管七年可以。但这七年你不能动那笔钱,七年之后你交给那个人,然后这事就算完了。但我想见见那个人,知道他是谁。”
“行,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肖志远忽然这么好说话,倒是让我有点意外。可他说的也有道理,我觉得就是去看看。
于是第二天我又去了永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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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次我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男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他看着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请问你是刘建国吗?”
“是我,你是……”
我心里跳得厉害。这人长得像老肖,眼睛、鼻子、嘴巴,都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的样子,跟老肖一模一样。
“我叫胡玉琤,”我说,“我是肖文博的老伴。”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说:“肖……文博?”
“对,你父亲。”
“我父亲姓刘。”
“不,我是说……”
我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打断了:“你先进来坐吧。”
他的家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旁边是几本旧书。
我坐下,他也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谁都不说话。
“你知道你父亲是谁吗?”我问。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
我愣住了。
“你知道?”
“知道。”他说,“我十八岁那年,养父临死前告诉我的。他说我亲生父亲姓肖,是教书先生,每隔一年会寄钱来。”
“那你就没想过找他?”
“想过。但后来一想,他要是愿意认我,早就认了。他不认我,肯定有他的难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知道他现在……”
“我知道,”他说,“半个月前走的,我看了报纸上的讣告。”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看了讣告,那你怎么不……”
“不去送他?”他苦笑了一下,“去了又能怎样?我去了,叫他一声爸?他那边还有一大家子人,我去了算什么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换谁谁都不好受。明明知道亲生父亲走了,却不能去送最后一程。
“他走之前,留了东西给你。”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一些钱。”我说,“203万,他让我保管七年,七年之后转交给你。”
刘建国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两百多万?”他嗓音都变了,“他哪来那么多钱?”
“他买了一份保险,还有一些存款。保险受益人和遗嘱上写的都是你。”
“不可能,他一个退休老师,哪来两百多万?”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钱确实是到账了。”
刘建国沉默了好半天。我看他的表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钱我不要。”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不要?为什么?”
“我不缺钱。”
“可你……”
“我是不缺钱,”他打断我,“我现在是欠了一些债,但我自己能还。我不需要他的钱。”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硬,像老肖生气时候的样子。我心里又酸又涩,不知道该说什么。老肖费了那么大的劲,帮他攒了那么多钱,结果他不要。
我们沉默了好久。后来我又问他:“你知道你亲生母亲是谁吗?”
他摇了摇头。
“养父没说。他只知道那女的是肖文博的亲戚,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亲戚?老肖的亲戚?
这个答案让我更想不通了。老肖的亲戚,那不就是肖小芳吗?可肖小芳不是他妹妹吗?怎么会有他的孩子?
刘建国送我出门的时候,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过日子呗。”他说,“你放心,那钱我不要,你帮我还给老肖的儿子吧。”
“不行,”我说,“遗嘱上写了是给你的,我不能代他做主。”
“那你就留着。”
“我也不能留。这是你的钱。”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挺实诚的。怪不得他愿意把这事交给你。”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下了楼,站在街上,我抬头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老肖,我找到你儿子了。他长得跟你真像。
可他不要你的钱,不要。
你说怎么办?
06
从永福路回来,我心里一直不安生。
林冬花到我家来看我,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就把老肖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胡姐,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老肖让我看着那笔钱七年,七年之后转给他儿子。可他儿子不要,你说怎么办?”
“那就还给肖志远呗。”
“还给肖志远,那老肖在天上能安心吗?”
林冬花叹了口气:“你不还,那你自己留着?”
“我也不能留着。老肖写的是给他儿子的,又不是给我的。”
“那就存着,等他想通。”
“他要是一直想不通呢?”
“那就存到他死。”
我被林冬花这话逗笑了,但也确实是这个理。我存着,总比还给肖志远或者自己用了强。老肖交代我的事,我不能让它黄了。
可是没过几天,肖志远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他媳妇徐慧一起来了。徐慧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踩着高跟鞋,一进门就四处看,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胡姨,我回去跟我媳妇商量了一下,”肖志远说,“那笔钱,我们不放心让你一个人保管。”
“不放心什么?”我问。
“你知道那钱是谁的,也知道那人是干什么的。”徐慧接过话,“万一他是个骗子,冒充你老公的私生子来骗钱,那怎么办?”
“他不是骗子。”
“你怎么知道?”徐慧问,“你见过他?你跟他说过话?你就相信他是我爸的儿子?”
我被她问住了。我见过刘建国,跟他说过话,也相信他是老肖的儿子。但要说证据,我还真拿不出来。
“胡姨,”肖志远说,“我不是不信任你,但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你要是被骗了,到时候怎么办?我爸地下有知,能安心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找了一个律师朋友,让他拟了一份协议。钱先放在一个专门的账户里,由你、我和我媳妇三个人共同监管。七年之后,确认了那个人是我爸的儿子,再把钱转交给他。”
“那怎么确认?”
“做亲子鉴定。”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肖志远的说法确实有道理,如果刘建国真是老肖的儿子,做个鉴定就能证明。如果他不是,那这笔钱就不能给他。
“行,我跟他说说。”
“你说说?”徐慧皱眉头,“你跟他都谈上了?”
“我去找过他。”
徐慧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没理会,继续说:“志远,我可以跟你签协议,也可以带他去做鉴定。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鉴定做了,确定他是你爸的儿子,那笔钱就不能动,七年以后必须按你爸说的转交给他。”
肖志远和徐慧对看了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我当晚就给刘建国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觉得呢?”我问。
“做就做吧,”他说,“反正我也不图他钱。”
“那行,我跟志远说。”
第二天下午,我和刘建国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医院门口见面。肖志远和徐慧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第一次见面的气氛很难形容。
肖志远看着刘建国,一句话没说。
刘建国也看着肖志远,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眼神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后来徐慧先开了口:“走吧,进去做鉴定。”
鉴定做完了,医生说结果要等两周。
那两周我过得特别煎熬。一方面是担心结果,怕万一不是。另一方面,是肖志远时不时的来电,尽是些试探的话。
“胡姨,那个刘建国,你跟他到底怎么认识的?”
“我去他家找他的。”
“你怎么知道他住那儿?”
“你爸的账本上写的。”
“他结婚了吗?”
“不知道,他没说。”
“他欠了多少钱?”
“也没说。”
每次问完,他就沉默好一会儿,然后说:“胡姨,我这心里不踏实。”
我说:“你踏实,我也踏实。”
两周之后,鉴定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们一份文件。
“根据DNA比对,刘建国先生和肖文博先生的生物学亲子关系,概率达到了99.99%。”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肖志远先开口:“那这个人就是……”
“是你父亲的亲生儿子。”医生说。
我看着肖志远的脸,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释然。他看着刘建国,刘建国也看着他。
“我们倒底是兄弟。”肖志远说了一句,声音有点涩。
“算不上,”刘建国说,“我们没一起长大。”
肖志远没说话。他点了一支烟,站在窗口,不知道在想什么。徐慧站在他边上,表情也有点复杂。
“既然鉴定做完了,”我说,“那这笔钱的事,就该按老肖的遗嘱办了。”
“不急。”肖志远说。
“怎么不急?”我看他这副样子,有点不高兴了。
“胡姨,我不是要反悔。但我觉得这事有蹊跷。”他转身看着我,“我爸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多块钱,怎么可能存下来两百多万?”
“我的意思是,那笔钱会不会有问题?”
我被他问住了。说实话,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老肖一个退休老师,手里怎么会有两百多万的存款?难道是中了彩票?可我从没听他提过。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查查那笔钱的来源。”
肖志远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我看着他,心跳忽然加快了。他什么意思?他想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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