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像有只苍蝇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催费单,指尖把纸边都捏皱了。
一个快递员走过来,举着个包裹:“张雅静?你家的件。”
拆开后,看着里面的东西,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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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没下下来。
灵堂设在老宅的堂屋里,几块木板拼的棺材,盖着一条旧床单。
母亲跪在棺材边上,一张一张烧纸钱,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我跪在她身后,膝盖硌在青砖地上生疼。
妹妹陈晓琳抱着父亲的遗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姑姑张玉兰站在门口,嗑着瓜子,嘴没停过:“看看这穷的,连副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你爹活着的时候好歹是个工人,死了就这待遇?”
母亲没吭声,手下的纸钱烧得更快了。
姑姑又说:“王桂英,我可听说了,你娘家那边欠了不少债吧?你爹生病那会借的钱,还上了吗?”
母亲手里的纸钱“啪”地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姑姑,眼睛红红的,但没说话。
我拉了下姑姑的袖子:“姑,你别说了。”
姑姑甩开我的手,哼了一声:“我这是替你爹不值!”
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在厨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再宽限我几天……我这边刚办完丧事……钱我会还的……”
我贴着门缝往里看,母亲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二天中午,舅舅王德勇从省城赶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青,一看就是连夜赶路没睡。他进门先给父亲上了炷香,然后拉着母亲进了里屋。
我和妹妹趴在门外听。
舅舅说:“姐,我想回老家盖个养老房。你那老宅子,要不卖给我吧。”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多少?”
“三百。”
三百块?我脑子嗡的一声。
妹妹已经推门冲进去了:“舅舅,你欺负人!”
舅舅脸色尴尬,张了张嘴没说话。
母亲把妹妹拉开,声音很平静:“你舅舅说的是真的。这房子,我卖。”
当天下午,母亲就找了村里人写了合同。三百块钱,三张皱巴巴的票子,塞在母亲手里。
姑姑冲过来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
她指着母亲的鼻子骂:“王桂英,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这老宅子虽破,地皮也值好几万!你就卖三百块?你跟我弟弟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母亲手里端着茶杯,端得很稳:“合同签了,房子就是你弟弟的了。你有意见,去找他。”
姑姑气得脸都白了,摔门而去。
搬家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小声嘀咕。
母亲一句话不说,把东西往三轮车上搬。
我跟着她一趟一趟地跑,看着那扇我住了二十年的木门一点点变小。
妹妹坐在三轮车上,抱着父亲的遗像,眼睛哭得红肿。
上车的时候,母亲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她伸手捋了捋,转身上了车。
那三百块钱,她攥了一路,手心都是汗。
02
搬到县城后,我们租了一间破瓦房。
房子小得很,一张大床就占了大半。母亲睡外屋,我和妹妹挤里屋。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下雨天屋顶就漏水,得拿盆接。
第二天天没亮,母亲就出门了。
我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五块钱和一张纸条:“早饭自己买,妈去上班了。”
我端着碗喝稀饭的时候,邻居阿姨跟我说:“你妈可真能吃苦。凌晨四点到包子铺帮忙,天亮再去工厂踩缝纫机,晚上还给人带孩子。”
我心里一酸,把碗里的稀饭喝得干干净净。
母亲晚上回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她坐在床边,慢慢揉着肩膀,眼睛盯着墙发呆。我想跟她说话,她摇摇头说累了,翻身就睡。
姑姑来了几趟,每次都是来骂人的。
有一回姑姑堵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王桂英,你把老宅卖了,你对得起我弟弟吗?那房子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母亲正在择菜,手没停:“房子是德勇的,你找他要去。”
姑姑气得踢了一脚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钱给我弟弟,让他帮你还债!你那点心思,瞒得了谁?”
母亲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姑姑,眼神很冷:“你还记得当年你爹把你赶出家门的事吗?”
姑姑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母亲没再说下去,低下头继续择菜。
姑姑走后,我问母亲:“妈,你跟姑姑说的那事,是怎么回事?”
母亲手顿了顿:“没什么,大人的事,你别问。”
我又问:“那房子……”
“别问了。”母亲把菜往盆里一扔,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又听到母亲打电话。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十六万……利息又涨了……”
我蒙着被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妹妹升高中那年,跟母亲吵了一架。
妹妹想上私立高中,学费一年八千。母亲说家里没那么多钱,让她上职高。妹妹哭着喊:“你就是偏心!你给舅舅钱,不给我上学!”
母亲坐在床边,低着头,半天才说:“妈是没办法。”
妹妹拉着行李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母亲没追,只是坐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妹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快散了。
那一年,我考上了师范。学校免学费,每个月还有补贴。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母亲面前时,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擦了眼睛。
“好,好。”她只说这两个字。
但我看到她嘴角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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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师范三年,我很少回家。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每次回去,母亲好像又老了一些。
头发白了,腰更弯了,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
但她从来不说累,只在吃饭的时候会突然看我一眼,问一句:“在学校吃得饱吗?”
我说吃得饱,她就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妹妹很久没回家,也没给母亲打过电话。母亲偶尔提起她,总是那句:“她在学校好吗?”
我说好。其实我知道妹妹过得不好,她跟母亲赌气,学费都是自己打工赚的。
有一年暑假,我回了一趟老家,想看看那栋老宅。
老宅还是老样子,但大门上挂了锁。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窗台上积了一层灰。
赵叔正好路过,看见我站在门口,叹了口气:“你舅舅买了房子就没回来住过,也不知道图啥。”
我问赵叔:“赵叔,你知道我妈跟舅舅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赵叔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他说:“你妈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她不想说的事,你问不出好歹。”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缠越紧。
毕业后我回了县城,在一所小学教书。
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租了一间小房子,把母亲接过来一起住。
母亲刚开始不肯,说浪费钱。
我说我一个人住害怕,她才妥协。
那段时间,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些。她每天给我做饭,收拾屋子,偶尔去楼下跟老太太们聊会天。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暑假的时候,妹妹回来了。
她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进门的时侯背着个破书包,站在门口不肯进来。母亲把她拉进屋,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母亲在厨房里擤鼻涕的声音。
饭桌上,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妹妹低头扒饭,母亲给她夹了块肉,妹妹把肉推到碗边,没吃。
晚上妹妹睡在沙发上,我坐在地板上陪她。她突然问我:“姐,你说妈真的爱我们吗?”
我说当然爱。
妹妹说:“那她为什么把房子卖了?为什么连供我上学都不肯?”
我说不上来。我只能说:“妈有她的难处。”
妹妹哼了一声:“什么难处不能跟咱们说?”
我没法接话。因为我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那天半夜我去上厕所,路过母亲房间。门没关严,我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借着月光,我看清了,是那张老宅的照片。
母亲把照片贴在胸口,肩膀一直在抖。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
04
姑姑又来了一趟。
这次她没骂,反倒是拎了一袋水果。母亲坐在沙发上,姑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桂英,我上次说的话有点重,你别往心里去。”
母亲没说话。
姑姑自己坐下,开始东拉西扯。说村里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老房子拆迁了。说到拆迁那两个字,姑姑刻意停了一下。
“桂英,我听人说,咱村那片的地可能要征收了。”
母亲手里剥着橘子,没抬头。
姑姑又说:“你那老宅子要是没卖,这回可就……”
母亲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卖都卖了,说这些干啥。”
姑姑急了:“你就真那么信我弟弟?他要是把钱吞了咋办?”
母亲看着姑姑:“他是我弟弟。”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姑姑声音高了,“王桂英,你别犯傻!”
母亲没说话,把剩下的橘子放回茶几,起身进了卧室。姑姑在后面喊:“你听见没有?”
门关上了。姑姑气呼呼地站起来,拎着那袋水果走了。
走的时候还撂下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追出去:“姑,你别生气。”
姑姑回头看着我:“雅静,你听姑一句劝。你妈那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早晚得出事。你多留个心眼。”
我看着姑姑的背影,心里乱得很。
晚上我问母亲:“妈,那房子的事……”
“睡觉吧。”母亲关了灯。
我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把天花板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我数着那些裂缝,一条一条,像我心里那些解不开的结。
那段时间,母亲总说腰疼,我劝她去检查,她总是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
有天晚上,我从学校回来,看见母亲蹲在地上捡掉落的针。她眼睛花了,戴着老花镜还是看不清。我走过去帮她把针捡起来,看到她满手都是针眼。
我说:“妈,你别这么辛苦了。”
母亲笑了笑:“不辛苦,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老宅门口,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我往里走,怎么走都走不到头。我想喊妈妈,但张不开嘴。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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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我正在上课,看到来电显示是医院,手就抖了。接起来,那边说:“你母亲在工厂出事了,火灾,赶紧来。”
我几乎是跑着去的医院。冲进急救室走廊的时候,看见母亲被推进手术室。她的脸上、手上全是黑灰,衣服烧得破破烂烂。护士拦住我不让我跟。
“病人烧伤面积百分之四十五,已经休克。”
我瘫在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嗡嗡响。
过了多久,我不知道。等我回过神来,妹妹已经坐在我旁边。她的眼睛红红的,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手术费至少三十万,后期康复治疗还要十几万。你们家属尽快准备。”
三十万。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舅舅。
我掏出手机给舅舅打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再打,关机了。我又打舅妈的电话,通了,但那边说了句“打错了”就挂了。
妹妹哭了:“姐,怎么办?”
我说:“别怕,姐想办法。”
我把存折里的五万块钱取出来,交了押金。然后去学校预支了半年工资,又去找同事借了一圈。东拼西凑,凑了十万。
还差十五万。
我坐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翻着通讯录里的名字。能借的都借了,剩下的要么没联系,要么肯定借不到。
最后我又拨了舅舅的号码。
这次通了。
舅舅的声音很疲惫:“雅静……”
“舅舅,我妈她……”我话还没说完整,眼泪就下来了。
舅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
我拿着手机,心里凉透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病房里喂母亲喝水,护士进来说:“张雅静,有个你的快递。”
快递?谁寄的?
我下楼去取,是个小包裹。拆开一看,里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