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号清晨,退休金到账短信叮地响了一声。
我还没看清数字,女儿已经把手机和购物清单怼到我眼前。2800块,最后只给我留了两百。
我盯着她新做的美甲,想起上个月她说要带我去体检,结果把我拉到商场给她买包。
这个月我学了乖,趁她午睡时翻开她的手机。
通话记录里,一个号码出现了十几次。
我拨过去。
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婉清,别闹了,上次我说的话还算数——”
突然,女儿一把夺过手机。
屏幕碎了。她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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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叶素云,今年62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
退休金不多,一个月2800。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闺女长大。
闺女叫叶婉清,今年三十二了,打小成绩就好,考上985大学,毕业后进了家大公司。
我以为好日子总算来了。
谁知道她干了三年就辞了职。我问她为啥,她说压力大,想歇歇。这一歇就是四年。
刚开始我还能忍。觉得闺女累了,休息一阵子就会去找工作。可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她连家门都不怎么出了。
每月18号,成了我的噩梦。
那天早上我刚收到退休金到账短信,闺女就从房间里出来,坐在我对面,把手机和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面膜两盒、精华液一瓶、卸妆水大瓶装、新款运动鞋一双……
我看着那个清单,手都在抖。
“妈,这个月我想换部手机,旧的那个卡死了。”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婉清,上个月你说要买包,我把买菜的钱都挤出来了。”我的声音有点发虚。
“那包打折,不买就亏了。”她皱了皱眉,“妈,你就不能为我着想一下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每个月都是这样。2800转给她,她说给我留200。可往往是留200,过两天又说要买什么,硬生生从我手里再挤走一百。
那天下午我去买菜,在菜市场门口碰见赵淑英。她是我们老邻居,跟我同岁,退休后天天在家带孙子。
“素云,你脸色咋这么差?”赵淑英拉着我的手,“是不是婉清又跟你要钱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我跟你说,你不能这么惯着她。”赵淑英压低声音,“三十二岁的大姑娘,不工作不嫁人,像什么话!”
“她……她可能还没缓过来。”我替闺女辩解。
“什么缓过来?都四年了!”赵淑英叹气,“外头人都说啥你知道吗?说你闺女是个废物,说你当妈的没教育好。”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刀割。
回家路上,我拐到药店买了些胃药。最近胃疼得厉害,可我不敢跟闺女说。上次我说胃不舒服,她来了句“那你自己去看医生啊,我又不是大夫”。
推开家门,闺女在客厅看电视。桌上堆着外卖盒子,她连收拾都不收拾。
“妈,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愣了下,“这个月肉价涨了……”
“涨了你就不给我吃了?”她的语气有点冲,“我一个月就吃你这几顿饭,你还抠抠搜搜的。”
我转身进了厨房,眼泪掉进了洗菜的水里。
晚上翻存折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四年了,积蓄就剩八千多块。这钱本来是留着给闺女将来结婚用的。
可看她现在这个样子,还谈什么结婚。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白天赵淑英说的话。闺女这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她以前多开朗的一个姑娘,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正想着,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闺女的声音。她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竖起耳朵,只听见一句:“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话没说完,那边就挂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闺女在跟谁说话?什么叫“放过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我下了个决心——明天一定要找到闺女那部旧手机,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02
第二天上午,闺女还在睡觉,我偷偷进了她房间。
她的房间乱得跟猪窝似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化妆品东倒西歪,床头柜上摆满了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子。我忍着心里的难受,翻她抽屉。
抽屉里塞满了各种小东西,我翻了翻,没找到手机。正想走,手碰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张照片。闺女的大学宿舍合照,四个女生挤在一起,笑得特别灿烂。
可照片上所有女生的脸,都被人用红笔划花了。
我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这照片是闺女大学毕业时拍的,一直放在她相册里。是谁划的?是她自己吗?
我正发愣,听见客厅门响了。赶紧把照片放回去,假装在收拾房间。
“妈,你在我房间干嘛?”闺女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我……我帮你收拾收拾。”我不敢看她眼睛。
“不用你收拾,我自己会弄。”她走过来,把我往外推。
我出了房间,心里七上八下的。那照片是怎么回事?闺女最近到底怎么了?
当天下午,我又去菜市场买菜。在小区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冲我走过来。
“阿姨,请问叶婉清是不是住这儿?”
我警惕地打量他。四十岁上下,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
“你是谁?”我没好气地问。
“我是婉清的大学同学,叫张凯安。”他笑了笑,态度很客气,“听说她最近不太顺,想来看看她。”
“她……”我刚想说她不在,闺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你来干什么?”闺女的声音很冷,冷得不像我女儿。
“婉清,我听说你的事,想……”张凯安话没说完,闺女就打断了他。
“滚!这辈子都别来找我!”她说完转身就走,“砰”地关上了门。
我愣在原地,看看张凯安,又看看关上的门。
“阿姨,对不起,我不该来的。”张凯安苦笑,“但我有些话想跟您说,耽误您几分钟。”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凯安带我去了小区对面的小饭馆。他给我倒了杯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阿姨,你知道婉清为什么辞职吗?”
“她说压力大……”我话说到一半,看到他摇头。
“不是的。她辞职的真正原因,是她被部门经理性骚扰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什么?”我声音都在发抖。
“那个经理姓赵,叫赵志强。”张凯安压低声音,“婉清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在她之前,就有一个女同事被他骚扰过。婉清当时站出来举报,可公司不但没处理赵志强,反而说她造谣。”
“怎么可能……”我感觉天旋地转。
“更糟的是,那个女同事扛不住压力,辞职去了外地。婉清一个人扛不住,也辞职了。”张凯安叹气,“这些事她谁都没说,包括你。”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同学群里,婉清辞职后,有个女同学私下告诉我的。”张凯安低下头,“我很想帮她,可她一直不理我。”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闺女这几年的表现。
她的恐惧,她的暴躁,她的不愿意出门……原来不是因为懒,不是因为不孝。
是被人伤害了,不敢出门了。
“阿姨,这个赵志强……他有个姑姑,也住在这个小区。”张凯安说。
我猛地抬头,“谁?”
“赵淑英。”
我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淑英?我的老姐妹,天天跟我说“要对闺女狠点”的赵淑英?她居然是那个畜生的姑姑?
“你确定?”我声音都在抖。
“我查了很久,不会错。”张凯安认真地看着我,“阿姨,婉清需要你的帮助。她一个人扛了四年,扛不住了。”
我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淑英,你骗了我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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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直接去找赵淑英。
回到家,闺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敲了好几次门她都不开。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乱得很。
四年前的事,我想了一遍又一遍。
闺女辞职那段时间,状态确实不对。
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怎么吃。
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我以为她是工作压力大,还劝她说“休息休息就好了”。
后来赵淑英来串门,见我闺女的样,话里话外都在说:“这么大姑娘了,不工作怎么行?”
“你不能太惯着她,把她宠坏了。”
我听了她的话,就逼闺女找工作。闺女越躲,我越逼。赵淑英就在旁边煽风点火,说我“太软了”,“你闺女就该出去锻炼锻炼”。
现在想想,她哪里是在帮我,分明是在替她侄子逼我闺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听见闺女房间里传来哭声,很小很小的声音,压在被子底下哭。
我走到门口,想推门进去,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
闺女肯定不想让我看见她哭。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赵淑英,她提着一袋子菜正要回家。
“素云,昨天那个男人是谁呀?长得挺精神的,是不是你闺女的男朋友?”赵淑英笑着问。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恶心。
“就是个同学。”我敷衍了一句。
“同学啊,那她怎么不让人家进屋?”赵淑英还在打听,“你都62了,闺女的事你得抓紧。人家三十二岁都当妈了,你家婉清连个男朋友都没谈过,太不像话了。”
我忍住没说话。
“对了,我有个老姐妹的侄子,条件不错,要不介绍给婉清?”赵淑英热心地拿出手机,“我帮你问问。”
“不用了。”我说完,快步走了。
回到家,闺女在客厅坐着。她难得这么早起,桌上放着两杯豆浆。
“妈,我买了早餐。”她说。
我愣了一下。闺女已经很久没买过早餐了。
“婉清……”我坐在她对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她没说话,低头喝豆浆。
“妈知道,这几年你不容易。”我想起张凯安的话,鼻子一酸,“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就跟妈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妈,我对不起你。”
我鼻子更酸了,伸手想拉她的手。可她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痛。
那天下午,我趁闺女午睡,又进了她房间。这次我找到了那部旧手机,卡还在里面。
我翻通话记录,发现她每个月18号之后,都会给一个号码打电话。时间不长,一两分钟。
那个号码,就是我昨天拨过去,那个男人接的那个。
我又翻了一会儿,翻到几条没删干净的短信。是那个号码发来的:“婉清,你妈知道这事就完了。”
“你想想后果。”
“我不想害你,但你得识相。”
我手都在发抖。
我起身走到洗手间,锁上门,又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你是赵志强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叶婉清的妈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阿姨,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赵志强的声音变软了,“婉清的事,我可以解释——”
“你少给我扯!”我吼了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阿姨,你不能听一面之词——”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去派出所!”
赵志强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你去吧,看谁信你。”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闺女被人欺负成那样,我要是连个屁都不放,还算什么妈?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张凯安的电话。
“小张,你上次说的那个女同事,能联系上吗?”我问。
“能,我有她电话。”
“帮我约她,我要见她。”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18号,还有一星期。
这一个星期,我要把四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04
张凯安帮我约到了那个女同事,她叫赵小玲,现在已经跳槽到外地。我们约好周末视频通话。
周六晚上,闺女早早睡了。我关上门,戴上老花镜,跟张凯安视频。
赵小玲在屏幕那边,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瘦瘦的,眼圈有点黑。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心揪了起来。
“阿姨,对不起,当年我没坚持住。”
“丫头,你别这么说。”我声音有点发颤,“你跟阿姨说说,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赵小玲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
她和叶婉清是一个公司的,赵志强是部门经理。
赵志强表面上斯文有礼,背地里专挑年轻女同事下手。
先给她们加工作、画大饼,让她们加班到很晚。
等办公室只剩两个人,就开始动手动脚。
“我第一次被他欺负,是加班的第三个月。”赵小玲说,“他站在我背后,手搭在我肩膀上,说‘小玲,你这么辛苦,我心疼’。”
我听得直恶心。
“我开始反抗,他就变本加厉。”赵小玲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举报了他。可公司不但不处理,还说是我工作态度有问题,把我调到了另一个部门。”
“婉清呢?”我问。
“婉清是后来才来的。她发现赵志强不对劲,就偷偷问过我。我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她,让她小心点。”赵小玲叹气,“可没想到,赵志强也盯上了她。”
“她也被……”
“她说被骚扰过几次,但一直躲着没让他得逞。”赵小玲说,“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就站出来举报。公司找我当证人,我怕了,没敢站出来。”
说到这里,赵小玲哭了。
“阿姨,我对不起婉清。我一个人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那段时间她被公司同事排挤,说她为了升职才诬告领导。”
我坐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后来呢?那个畜生还在那个公司?”我问。
“还在,而且还升职了。”赵小玲说,“他姑姑在公司有点关系,把事情压下来了。”
赵淑英,又是赵淑英。
“阿姨,你要告他吗?”赵小玲问。
“告。”
“可是过了这么久,证据……”
“没证据也要告。”我说,“我闺女不能白被人欺负。”
挂了视频,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想想这些年,闺女躲在房间里不肯出门,不是懒,是害怕。她怕在外面碰见那个男人,怕被人指指点点,怕那些说她“诬告”的人。
我这当妈的,不但没保护她,还天天逼她找工作。
我真不是人。
我起身走到闺女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声音。是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跟上次一样。
我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婉清?”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她没说话。
“妈都知道了。”我说,“你的事,妈都知道了。”
她突然翻过身来,盯着我。
“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很冷。
“那个赵志强,他欺负你。”
她愣住了。过了很久,扭过头去不看我。
“妈会替你做主。”我拉着她的手,“这次不会让你一个人。”
“没用的。”她哑着嗓子说,“都过去四年了,没人会信我。”
“我不信。”我说,“谁欺负我闺女,我就要他付出代价。”
那天晚上,我坐在闺女床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报案。
警察听我说完,问:“有证据吗?”
“有证人。”
“证人愿意作证吗?”
“愿意。”
警察记下了我的联系方式,说会调查。
出了派出所,我直接去了赵淑英家。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了,还挺热情地招呼我。
“素云,来得正好,我炖了排骨汤,你尝尝。”
我没进门,站在门口看着她。
“淑英,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你侄子赵志强,你知道吗?”
赵淑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在说什么?”她装作听不懂。
“别装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什么都知道,对吧?你知道你侄子欺负了我闺女,你替他把事情压了下来,还假惺惺地劝我逼闺女出门。”
赵淑英的脸越来越白。
“素云,你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