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的第三天中午,宋广田跪在吕永贵家堂屋的水泥地上,膝盖硌得生疼。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吕永贵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从皮夹子里抽出几张票子,数了数,又放回去三张,最后递过来两张皱巴巴的。
“你那一千块,等你儿子办事我亲自上门还。这两百你先拿着,给你老婆买点药。”宋广田没接,吕永贵把钱塞进他上衣口袋里,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进了里屋。
宋广田蹲在门槛上,口袋里那两百块硌得他大腿发麻。
他不知道的是,两公里外,他儿子宋建国正蹲在吕家大院后的玉米地里,手里握着一个黑色录音笔,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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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广田到家时,许玉清正躺在偏房的木板床上。
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见他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沙哑:“村长咋说?”
宋广田没吭声,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票子,放在床头柜上。票子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又展平。
许玉清看了半天,眼眶慢慢红了,却没掉泪。
她伸手摸了摸那钱,像在摸一块烧红的铁,手指头缩了一下。
半晌,她低声说:“算了,咱斗不过他。”
宋广田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卷了一根。
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卷起烟来不利索,烟丝撒了一地。
他点了三次才点着,深吸一口,烟雾呛得他直咳嗽。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那缕青烟慢慢升上去,散了。
院子里,一堵倒塌的土墙横在当中,泥水还没干透。
厨房的房顶塌了一半,黑乎乎的椽子露在外面,像一排断了的肋骨。
锅碗瓢盆全埋在泥浆里,偶尔露出一只搪瓷碗的边沿。
猪圈里的两头猪早被洪水冲跑了,连根毛都没剩下。
鸡也死了,漂在院子角落的积水里。
“爸。”宋建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摔,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开,是几个空矿泉水瓶,还有一个被泥糊住的塑料桶。
宋广田抬头看他。
“我蹲了一上午,就捡了这几个瓶子。”宋建国蹲在他旁边,声音里带着火气,“咱家的地全没了,五亩玉米,全埋在泥里了。房子塌了,我妈的肋骨断了三根,他就给两百块?”
宋广田没说话。
“就因为我把那一千块礼金送给他儿子结婚?你不是说他答应以后照顾咱家的?”宋建国说着说着声音就高了。
宋广田掐灭烟头,站起来往里屋走。他不想跟儿子吵,也知道吵不出个结果。
那会儿吕勇结婚,他送一千块礼金,为的就是图个以后好说话。
乡下地方,人情世故就这一套。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当时吕永贵端着酒杯,拍着他的肩膀说:“广田,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啥难处只管开口。”那话说得多好听,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现在呢?全成了屁话。
许玉清的病不能拖。肋骨断了三根,医生说要做手术,得先把错位的骨头接回去,再用钢板固定。连住院带手术,一万二。
宋广田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柜子,把藏在墙缝里的钱全掏出来,凑了三百七十块。
加上吕永贵给的二百,才五百七。
手术费要一万二。
这中间的差距,像一条他跨不过去的河。
傍晚,邻居周银山过来串门。
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眼神还行。
他手里提着一壶散酒,腋下夹着两个碗,进来也不说话,先找了个马扎坐下。
宋广田给他倒了半碗酒,他端起碗抿了一口,咂咂嘴:“广田,你知道吕永贵这些年攒了多少钱?”
宋广田摇头。
“他儿子吕勇在县城开的那辆帕萨特,三十多万。他家的三层楼,光装修就花了二十万。”周银山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这些钱从哪来的?你说他一个村支书的工资,一年才多少?”
宋广田低着头,没接话。
“你找纪委。”周银山放下酒碗,“他有问题。我这几年偷偷记了他的账,土地补贴、低保名额、宅基地审批,一笔一笔全记着呢。”
宋广田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一闪就灭了,他低下头,把旱烟卷了又卷,手指头在烟纸上摩挲了半天。
“我不敢。”他说。
“为啥?”
“我怕。我怕他报复,怕我老婆的病没人管,怕我儿子娶不上媳妇。”宋广田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银山没再劝。他喝完了那半碗酒,站起来拍拍宋广田的肩膀:“广田,你得想想,你能忍一辈子不?你儿子呢?你孙子呢?”
他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亮爬上树梢,照在倒塌的院墙上,照在废墟上,照在宋广田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走进屋里。
宋建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手机。他把手机递到宋广田面前:“爸,你看这个。”
宋广田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文件。他点开,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是吕永贵和李翠花的对话。
“广田那一千块,你收了?”
“收了。”
“他那个人老实,不会闹事。”
“我知道。所以我才给得少。他那种人,给多了反而麻烦。”
宋广田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看着院子里的月亮,什么都没说。月光白得发冷,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02
三个月前,吕勇结婚。
那天天气好得过分。
太阳从一大早就晒得人睁不开眼,水泥地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全是水泥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吕家大院里摆了整整三十二桌席面,凉菜热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鸡鸭鱼肉全齐了。
酒是从县城买回来的“草原白”,一箱一箱码在墙角,光酒钱就得两千。
村里但凡有点头脸的都来了。连镇上财政所的张会计都来了,还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三个人坐了主桌,吕永贵亲自给他们倒酒,脸上笑得像朵花。
吕永贵站在大门口收礼金。
一张红纸铺在桌上,旁边放个大号搪瓷盆。
来人鞠躬、上礼,他就在纸上划个勾,顺便说一句“破费了”或者“客气了”。
忙不过来时,李翠花在旁边帮着收,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着。
宋广田揣着那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整整一千块。
他走进院子时,吕永贵正在跟张会计说话,笑得很大声。
等那几个人进去了,他才走上前去,把信封放到桌上。
“广田来了。”吕永贵笑呵呵地打开信封,数了数,脸上的笑顿时更开了,“一千,好,好。”
他把钱放进搪瓷盆,在纸上划了个勾,然后拉着宋广田的手坐下:“今天你可得多喝几杯,咱爷俩好好唠唠。”
宋广田坐下后,旁边是周银山。周银山端着一杯酒,跟他碰了一下,低声问:“送了多少?”
“一千。”
周银山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你疯了?送这么多?”
他本来也打算送两百的。
可那天晚上陈钰彤的爹陈德金给他打了个电话,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试探:“老宋,听说吕永贵儿子要结婚?你可得好好表现。我在县城也听人说了,吕永贵在村里能量大得很。你得让他看得起你家,以后你家建国的事才好办。”陈德金顿了顿,“我在县里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人情世故我比你懂。你要是不舍得花钱,人家怎么帮你?”
这话像根刺,扎在宋广田心里。他把老本翻了又翻,凑了整整一千。那些钱,本来是给许玉清买药的。
酒席吃到一半,吕勇过来敬酒。
他穿着一身崭新西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手里端着茅台,一桌一桌地敬。
走到宋广田这桌时,他特意停下来,弯下腰,对着宋广田说:“广田叔,谢谢你的礼金。你这心意,我记着呢。”
宋广田忙站起来:“应该的,应该的。”
“以后你有啥事,跟我爸说一声就行。”吕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拍得宋广田肩膀生疼,“对了,我可听说了,你家建国谈了个对象,是县城陈德金家的闺女?”
宋广田点头:“是的。”
“陈德金那个人,挑剔得很。”吕勇笑了笑,“不过你放心,回头我跟我爸说说,让他帮你托句话,保证能成。你就等着当爷爷吧。”
宋广田又敬了杯酒,心里踏实了很多。他喝了半斤白酒,回来时脚步有点晃,但心里是高兴的。
可那天晚上回家后,许玉清看着他,心疼得眼泪都下来了:“一千块,咱俩两个月的药钱啊。”
“没事。”宋广田说,“人家帮咱说话,值。”
事后他想,要是当时知道后面的结果,他宁可把那一千块扔进门前的小河里。扔了还能听个响,给了吕永贵,连个屁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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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建国和陈钰彤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陈德金在县城开了十几年五金店,店面不大,但位置好,生意一直不错。
他老婆走得早,一个人带着闺女过日子,把陈钰彤看得比眼珠子还紧。
谁要是敢打他闺女的主意,他能提着扳手追上门去。
宋建国跟陈钰彤是在县城工地认识的。
宋建国在工地上搬砖,一天一百二,从早干到晚。
陈钰彤在旁边的超市收银,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
两个人偶尔碰上了,慢慢就熟了。
宋建国长得不差,人又肯干,陈钰彤看上了他这点。
两个人偷偷处了半年,谁都没敢告诉陈德金。
知道这事以后,陈德金先是气得摔了一个茶杯。
可架不住陈钰彤自己要跟,天天在家哭闹,最后陈德金松了口,提了三个条件:五万块彩礼,一套县城房子的首付,宋建国必须对他闺女好。
说最后一条时,他板着脸补了一句:“要是你敢对不起我闺女,我拿扳手砸你。”
头两个条件,宋广田听了直摇头。
五万块他能凑,可一套房子的首付,至少十万。
他家三代人,连五万现金都没见过。
房子是土坯的,墙裂了缝,下雨天漏得满屋子都是水。
可宋建国认定了陈钰彤,天天在家磨他。宋广田最后拿出老本,又跟周银山借了两万,凑了三万块,先给了陈德金当定金。
那三万块递过去时,陈德金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他数了两遍,收进抽屉里:“剩下的五万,你们再想办法。我闺女不能吃苦。你们要是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以后咋过日子?”
宋广田回去后,卖了家里唯一值钱的那头黄牛,卖了两头猪,又把地里的玉米提前收了卖了。
十天下来,总算凑了五万。
他数了又数,五摞钱,整整齐齐码在布包里。
可就在他准备把钱送过去的时候,许玉清病倒了。
老毛病犯了,咳嗽咳得停不下来,胸口疼得直冒冷汗。
去医院一查,说是肺炎,要住院。
住院费要三千。
宋广田想都没想,把那五万块里抽出三千,先交了住院费。
宋建国知道这事,没说什么。他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完一整包烟,他站起来,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里。
“爸,要不我出去打工?”
“去哪?”
“去南方。听说那边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宋广田看他一眼:“你走了,陈钰彤咋办?”
宋建国把烟头掐灭:“她去不了。她爸不让,说她要是敢跑,他就断了她的生活费。”
“那你干啥那么急?”
“她怀上了。”宋建国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宋广田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叼在嘴里。他抽了一口,烟呛进肺里,咳得他弯下了腰。
那天晚上,他想了一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许玉清在他旁边咳嗽,一声接一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
天快亮时,他下了决心,要去找吕永贵借钱。
他知道吕永贵在村里放贷,利息高是高了点,但总比没地方去强。
第二天一早,他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衣服,去了吕家。
吕永贵正在院子里喝茶,茶是新泡的铁观音,香气飘得老远。
他听宋广田说完,放下茶杯,把玩着杯盖:“广田,不是我不帮你。你看我家吕勇刚结婚,花销大得很。再说,你借钱还是为了娶儿媳妇,那是你家的事。我帮得了你一次,帮不了你一辈子。”
宋广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那事,别想多了。”吕永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咱村里的事,简单点好。你回去把地种好就行了。”
宋广田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吕永贵在打电话,声音很轻:“老张,那笔钱你赶紧转走,别留尾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04
洪水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宋广田被雷声惊醒,爬起来往外看,雨大得跟天漏了一样。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
他打开门,水已经进了院子,漫过了门槛,淹到了小腿肚。
“建国!建国!”他冲着偏房喊。
宋建国从床上跳起来,穿着裤衩就跑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水,脸都白了:“爸,快走!这水涨得太快了!”
宋广田二话不说,冲进偏房,背起床上还在迷糊的许玉清就往外跑。
水已经淹到膝盖了,踩在泥浆里,滑得像踩在冰面上。
许玉清在他背上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自己跑!”
他没放。
走到大门口时,脚下的路被水冲垮了,他脚下一滑,连人带许玉清一起摔倒,滚进一个泥坑里。
许玉清惨叫一声,捂住了胸口,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宋建国赶过来,把两人扶起来。
他扶着许玉清,宋广田的腿钻心地疼,膝盖上磕掉了一块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但他顾不上了,继续背起许玉清,一步一步往前挪。
天亮时,他们终于到了地势高的麦场上。
村里很多人都已经在那里了。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包,有人蹲在地上哭。
有人家的牛冲走了,有人家的房子塌了。
哭声、喊声、雨声搅在一起,乱糟糟的。
周银山也来了。
他披着一件塑料雨衣,浑身湿透了。
他看见宋广田,走过去,看了看他背上的许玉清,又看了看宋广田那条血淋淋的腿,叹了口气:“你家咋样?”
宋广田摇头,嘴唇哆嗦着:“全塌了。三间房,全倒了。地也没了,埋在泥里了。”
周银山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到了下午,洪水退了一些。
宋广田回到家,看见三间土坯房全倒了,墙塌了,屋顶塌了,里面的东西全被水冲走了。
院墙垮了,猪圈塌了,地里五亩玉米全都埋在泥浆里,只剩几根发黄的叶子露在外面。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发出声音。
许玉清的肋骨断了,是早上摔倒时磕在砖头上的。她疼得直哼,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滚,脸色白得像纸。
宋广田背着她去村里的卫生所。卫生所的大夫是个年轻人,看了一眼,手一摊:“这我治不了。肋骨断了,得去县医院,拍片子做手术。”
宋广田背着她又往镇上跑。
三公里路,他一步一步走,走了快一个小时。
到了镇上卫生院,医生拍了片子,说肋骨断了三根,有两根错位了,要住院做手术。
“要多少钱?”
“一万二。连住院带手术,加上后续的药费。”
宋广田愣住了。他身上只有那三百多块钱。
他放下许玉清,让她在卫生院躺着,自己又跑回村里找吕永贵。
吕永贵的家在高处,没被淹。
他坐在二楼客厅里,穿着白背心,喝着茶,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
宋广田进门就跪下了,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村长,求求你,帮忙想想办法。我老婆肋骨断了三根,要做手术,我实在没钱了。”
吕永贵放下茶杯:“你家也受灾了,我知道。可这救灾的事,得等上面批下来。我也没办法,我不是县里的干部,批不了钱。”
“那钱的事……”宋广田低着头,“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我做手术的钱实在凑不齐。”
吕永贵看了他一会儿,从皮包里数出五百块钱,递过来:“喏,这是我的。”
宋广田没接。
吕永贵看他一眼,又把三张塞回去,递过来两张:“你那一千块,等你儿子办事我亲自上门还。这两百块你先拿着,给你老婆买点药。”
“那手术……”
“你种地的还想攀高枝?”吕永贵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以为你是啥人?还想去县医院做手术?能在镇卫生院看看就不错了。”
宋广田接过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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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建国是下午才知道这事的。
他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了。他看见他爸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两百块钱,脸上的表情像死人一样。
“就这些?”他劈头就问。
宋广田点头。
宋建国把自行车往墙上一摔,“哐当”一声,车轱辘直接歪了。
他转身就往吕家跑,半路被周银山拦住了。
周银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建国,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完。”周银山拉住他,“你去了,他能咋样?他能给你钱?还是能把你打出去?你爸吃了亏,你不能吃更大的亏。你要是跟他闹翻了,你爸以后在村里咋过?”
宋建国咬着牙,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周银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他手里:“你要真想办他,用这个。”那是一支黑色的录音笔,塑料壳有点旧了,但看着还能用。
“他家后院有片玉米地,没人去。你蹲三天,肯定能录到东西。他家那栋楼,隔音不好。”
宋建国愣住了。他看着那支录音笔,又看看周银山,最后紧紧握在手里。
那天晚上,天一黑,他就溜进了吕家大院后面的玉米地。
玉米秆有一人多高,密不透风,蚊子多得吓人,一巴掌下去能拍死三只。
他蹲在地里,一动也不敢动,耳朵竖起来听着。
凌晨四点时,吕家大院的门开了。吕永贵和李翠花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说话。李翠花披着一件外套,手里夹着根烟。
宋建国悄悄按下录音键,手在抖。
“那一千块的事,谁传出去的?”吕永贵的声音很冷。
“不知道。反正村委会里有人在传。”李翠花吸了一口烟,“你说广田那个人,会不会闹事?”
“他不敢。他那种人,老实巴交的,翻不出啥浪花。”
“那就好。”
“家里那笔钱,得赶紧转走。不能留在手里了。”
“转到哪?”
“张会计那里,他家三楼有个保险柜。明天我就去找他。”
宋建国的心跳得厉害。他把录音笔握得更紧了,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这一晚,他录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吕勇跟他爸的争吵。吕勇的声音很大,隔着墙都能听到。
“爸,你给我的那五万块呢?我工地上的活儿停了,我得给工人发工资。再不给他们就闹了!”
“没了。全都被你败光了。”
“那我去找你藏的钱。”
“你敢!”
“你不敢给,我就自己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多少钱?”
第三天,宋建国录到了最关键的一段。吕永贵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站在墙根下,听得一清二楚。
“老张,那笔救灾款的事,你写个报告,就说受灾户是十二户。每户发三千,账面上做平。剩下的三万,咱俩对半分。”
“你疯了?这东西能查出来的。”
“不怕。村里那些人,没人敢告。他们都怕我。再说了,那点钱,谁会在意?”
“你确定?”
“确定。”
宋建国握着录音笔,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
他气得想把录音笔摔了,但他忍住了。
他把录音笔小心地藏进内衣口袋里,贴着胸口,那硬邦邦的东西硌得他生疼。
06
举报会那天,下着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下不大也停不了的雨,一丝一丝砸在水泥地上,湿漉漉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县纪委的车停在村口,是两辆黑色的桑塔纳。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穿白衬衫的人,打着黑伞,直接进了村委会。
周银山早把消息散出去了。
来的人很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挤着人。
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墙上。
窗户上趴着几个半大小子,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广田坐在第一排,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裤腿揪了又揪,抹了又抹,那地方皱成了一团。
许玉清跟他说了句话,他“嗯”了一声,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主席台。
吕永贵站在主席台后面,脸上还挂着笑。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李翠花坐在旁边,表情不太自然,时不时把手里的笔记本翻来翻去。
主持举报会的纪委干部姓王,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但眼神很锐利。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人,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是来听取群众意见的。大家有啥问题,可以当面讲,也可以私下讲。不要怕,只要是真的,我们一定管。”
沉默了半分钟。
有人站了起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草帽:“我举报吕永贵。他收了我家的宅基地补偿款。我家的宅基地早批了,他一拖就是三年。”旁边有人附和:“对,我家也是。”
有人说:“我家低保名额被他女儿顶了。我们一家四口,一个低保都吃不上。”
有人说:“凭什么他在村里横着走?他有钱,我们没钱,就活该被他欺负?”
吕永贵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想说话,嗓子里“呃”了一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王同志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硬:“坐下。先听大家说完。”
吕永贵坐下了,但两条腿在抖。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敲着桌面,越敲越快。
宋广田站起来时,全场安静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U盘裹在一个塑料袋里,被他的汗浸得湿漉漉的。他走到王同志面前,把U盘放在桌上:“这是证据。”
王同志接过来:“啥内容?”
“录音。”宋广田说,“有他跟我对话的,有他跟别人商量分钱的。”
吕永贵的脸“刷”地白了。他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宋广田,你……”
王同志看了他一眼:“坐下。”
吕永贵坐下了,但两条腿抖得更厉害了。他双手扶着桌沿,指节捏得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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