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嘉兴风物
N张偶良
夏至前后，江南的风里开始飘起一股清甜的香气。我拣了个好天气，前往嘉兴槜李核心产区——桐乡桃园村。
刚进村，空气便清甜得像要拧出汁来。路旁、屋后、田边，尽是蓊蓊郁郁的槜李树。枝头的槜李紫红透亮，敷着一层薄薄的白粉，像少女羞红了脸又扑了香粉。我凑近去，一股幽微的、带着酒意的甜香便不由分说地钻入鼻腔——这味道，比栀子花那点霸道可迷人多了。
有几个熟透了的，颜色转为深紫，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滴下汁水来。我忽然想起清人朱彝尊的诗句，“佳果先秋熟，来禽也不如。瑶光珠斗散，青简素王书。”这诗是极贴切的。槜李的佳处，确实非寻常果品所能及。它不像桃子那样张扬，也不像杨梅那样热烈，它只是静静地、羞怯地藏在绿叶之间，等着懂它的人来。
槜李亦名醉李，为古老的珍稀名果，独产于嘉兴境内。说起槜李的历史，那可就长了。它不仅仅是一种果子，更是一段活的历史、一部流动的古书。
“槜李”两字，原是嘉兴的古地名。《春秋》上便有“定公十四年，越败吴于槜李”的记载。那是一场有名的战争，吴王阖闾在此受伤，后来竟因伤重而死。谁能想到，这刀光剑影的古战场，千年之后竟成了一片温柔富贵之乡呢？宋人韩维有诗叹道，“昔为干戈地，今以游观来。物变未始穷，千年一浮埃。”昔日的干戈之地，如今成了游人寻访佳果的去处，这沧桑之变，想来令人感慨。
然而槜李的种植史，却并非一帆风顺。它经历过繁华，也几近绝迹。据老辈人讲，清代时，这槜李是贡品，地方官吏一到成熟季节便来勒索，寺僧们不堪其扰，竟愤而砍倒了老树。到抗战时期，槜李园更是破坏殆尽，几乎绝种。至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嘉兴仅存十九株老树。这真是令人扼腕的事。所幸，总有一些有识之士，不舍得这千年的滋味就此断绝。抢救、保护、繁育，一点一点，槜李又回来了。如今的桃园村，种植面积已有近两千亩，年产量约四百五十吨。房前屋后，田边地角，都栽上了槜李树。春来一片雪白的花，夏至满树紫红的果，煞是好看。
我深入到村里最大的槜李产业园，正赶上村民们兴致勃勃地在采摘。他们架着梯子，小心地将果子一颗颗摘下，放在垫着软布的篮子里，生怕碰伤了。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摘果子，而是在侍弄一件件易碎的珍宝。
在桃园村，不论你问谁，都能给你讲一段西施的故事。说是当年越国战败，范蠡将西施送往吴国，路过槜李城。西施一路车马劳顿，犯了心疼病，面容憔悴。恰好路旁有李树，结着紫红的果子。西施摘下一颗，用指甲轻轻一掐，吸了果汁，顿觉神清气爽，病痛全消。后来她离开后，那李子上便留下了一道痕迹，像是指甲掐过的印子。 这传说自然是穿凿附会的，但传得久了，便成了真。你看那槜李的顶部，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形似指甲印，人们都叫它“西施爪痕”。朱彝尊在《鸳鸯湖棹歌》里写道，“闻说西施曾一掐，至今颗颗爪痕添。”
诗人们是最喜欢这种传说的。还有什么比美人、名果、传奇更惹人遐思的呢？于是便有了这许多的诗句，“兴亡常事何须问，且向西施觅爪痕”“吴宫花草久荒凉，犹剩西施爪痕香”……这爪痕，已不是单纯的果痕，而成了一种文化的符号、一种情感的寄托。 其实，据民国时朱梦仙在《槜李谱》里的考证，这痕迹不过是花蕊圈黏附在果皮上形成的，本是寻常现象。但他也承认，“文人多事，指为西施一掐所留，历来讹传，竟成不稽之说。”这话说得通达。我倒觉得，有这样的传说，果子便有了魂，吃起来也更有滋味了。
槜李的吃法，是别致的。它不像别的李子，洗洗就能咬。槜李是要“吸”的。待它软熟之后，果肉化为浆液，只需在果皮上轻轻咬开一个小口，然后一吮，那琼浆玉液便尽入口中，甜中带甘，甘里透香，隐约还有一股酒的味道。这便是“琼浆”两字的由来。
我买了几斤带回，让家人亲友品尝。又留下一小篮放在书房桌上，满室生香。晚上写作时，随手拿起一颗，照着那“西施爪痕”处轻轻一咬，汁水涌出，甘美异常。闭目细品，仿佛能感受到两千多年前西施尝到的滋味，又仿佛能看到桃园村的槜李树、炊烟、暖阳。
这大约便是文化的味道了。一种果子，能吃出历史的厚重，吃出传说的旖旎，吃出文人的风雅，也算是不负它“果中珍品”“国中名果”的名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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