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掴小球员事件”背后是中国青训之殇

7月18日，远在海拔4700米的中国西藏那曲藏比乡浪阿库村，一群高原牧区少年在“高原世界杯”比赛中拼抢。新华社记者 丁增尼达/摄

　　7月26日晚，2025-2026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四级联赛高中组全国总决赛在苏州落幕，清华附中卫冕男子组冠军，保定一中摘得女子组金牌，一周之前刚刚随西班牙队夺得世界杯冠军的主力球员佩德里欣然来到比赛现场，与这些在普通高中成长的小球员互动。

　　过去一个月全球瞩目的世界杯赛场，再次清清楚楚印证“青训质量”与国家足球水平的因果关系：以职业青训为主，以校园青训、社会青训为辅，多位一体的青训体系才有望结出硕果，舍此再无所谓捷径——今年5月助U17国足勇闯亚洲杯决赛的周雨诺、南子勋、赵松源3名清华附中球员再次入选本期U17国足8月集训名单，而保定一中的王丹彤即将前往海埂基地向U20女足国家队报到，备战今年9月在波兰开赛的U20女足世界杯赛。

　　在中国青训体系尚不完善，甚至基础理念尚不清晰的今天，这无疑是最值得珍惜的宝贵成果：与“流量”和“网红”小球员不同，这些普通学校球员以及他们的校队教练、家人，用日复一日的努力铺就通向国字号球队的大门，学习和训练就是他们的生活轨迹。

　　为什么西班牙队总能出现技术出色的年轻球员？为什么英格兰队连续几届大赛都能拿出一套看上去足够年轻、也足够昂贵的阵容？为什么球迷常说法国足球“小天才”像“韭菜一样一茬茬往上冒”？而第一次打进世界杯八强的年轻挪威队，又为什么让人有更多期待？这些问题来自世界杯赛场，答案却藏在“世界杯”之外的青训体系——中国足球的青训体系，也正到了固本培元的新阶段。

　　过去一年，中国互联网上始终有嘈杂声音争论中国足球青训“比赛重要还是训练重要”“练基本功管用还是开大脚管用”此类伪命题；就在上周，“有案底”的前国脚申思违规参与青训、掌掴小球员的新闻也引发围观，中国足协与上海足协火速处理“亡羊补牢”——这都不是中国足球青训体系的新鲜事儿，包括多地青少年足球赛事当中屡禁不止的默契球、人情球，一颗老鼠屎就坏了一锅粥，在球场上日日操劳奉献自己心血的基层教练和一心好好踢球的孩子最是委屈：为什么好人给恶人背锅？

　　中国足球并非没有青训，也并非没有人愿意投入青训。但整体而言，远看欧洲，近看日韩，相较于足球发达地区的青训系统，大部分球迷仍然对“青训”缺乏清晰和统一的认知，使得青训体系当中的“误会”和“误解”从未间断。

　　首先，在这个看重“流量”的时代，不少人把“青训”误解成一门流量生意。

　　现在的基层足球在短视频和直播的“加持”下收获了过去难以想象的关注度。孩子训练、比赛和生活中的片段可以被更多人看到，一些过去缺少资源的球队也可能借此得到赞助和帮助——这本身是一件传播足球和青训、博得社会关注的好事。但问题在于，当网络平台的流量不再服务于青训，而是反过来“影响”训练，好事就成了“坏事”。

　　如今，一些青训机构和教练越来越熟悉直播、带货、打赏和制造话题，却未必同样重视训练计划、比赛质量和孩子的长期发展。足球训练是枯燥且需要耐心的，重复不断的基本功练习、服务于孩子身心健康成长的训练计划，都需要时间来“沉淀”。但当青训机构热衷追逐流量时，放在训练场上的时间便可想而知——世界杯赛场上，球员们坚实的基本功和高强度节奏下的对抗，尤其令人赞叹。

　　流量可以成为青训的“补充”和“助力”，但不能成为衡量青训成败的标准；一个青训机构拥有多少粉丝，不能证明其培养体系是否专业；一名小球员在网络上有多受欢迎，更不能替代他在技术、能力和人格上的成长。

　　其次，在成绩的压力下，大部分人还是将“青训”单纯误解为一场场青少年锦标赛。

　　中国体育和中国足球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都把“成绩”作为评价教练和训练机构最直接的指标，拿到冠军，意味着教练有能力、学校有成绩、俱乐部有成果，也更容易获得资源和关注。于是，原本应该服务于人才成长的青少年比赛，逐渐被添上了过重的“胜负压力”。

　　为了赢得一场U系列比赛，有人更愿意选择身体发育较早的孩子，而忽视那些暂时瘦小、技术和理解力更好，却需要更多成长时间的球员；有人让孩子过早固定位置、采用最简单直接的战术，只为了尽快赢得比赛。而“大打小”、默契比赛以及各种围绕年龄和参赛资格产生的争议，背后仍然是根深蒂固的“锦标主义”观念在作祟：只要能赢，训练就是成功的。

　　值得庆幸的是，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青少年体育比赛的价值应该是帮助孩子成长，而不是简单地追求一场胜利。但这种观念真正落实到基层青训中，仍然需要时间——毕竟在大部分地方，成绩依然是最容易被看到、也最容易被量化评价的东西。

　　而最后，也是对青训最大的误解，就是把足球青训理解为一条只通往职业球员的“单行道”。

　　很多家长在孩子说“喜欢踢球”时总会跳过成长过程，直接考虑一个“终极问题”：我的孩子能不能成为职业球员。在很多人的认知里，把孩子送去“青训营”的最终目标似乎只有一个：成为职业球员、进入职业梯队、靠踢球吃饭养家。

　　但事实上，即便是在足球高度发达的国家，真正能够成为职业球员的孩子也只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参与过足球青训的青少年，最终都会走向非职业球员的人生道路。

　　诸多足球强国的经验证明，青训的意义除了为国家队输送未来的球星，更是在社会中培养更多理解足球、参与足球、夯实国家足球底座的人。因此，当对于足球青训的理解，仍然停留在“培养出几个天才球员”的层面，将“成为职业球员”变成青训的“唯一目标”，自然会变成一场功利性的“筛选”。

　　在这样的逻辑下，青训体系最关注的往往是少数能够被留下来的孩子，却忽视了那些没有成为职业球员的“参与者”——这些参与者，正是足球人口积累中最为关键的大多数。即便很多踢球的孩子不能走向职业，但他们未来依然可能成为基层教练、校园足球教师、裁判、球探，或者继续作为球迷参与、传播这项运动。

　　同样的问题，似乎也体现在青训行业本身：长期以来，很多人对于青训都是更关注“有没有培养出国脚”，却忽视了青训规则的建设和规范。以“掌掴小球员事件”为例，哪些人可以从事青训工作、教练需要接受怎样的培训、年轻球员和教练的权益如何保障、离开职业道路后如何继续发展等问题，都应该有更加完善的规划。然而，在足球青训发展数十年后，如今这些问题依旧困扰着青训参与者。

　　回看本届世界杯，那些让人印象深刻的年轻球员背后，是一套套长期运行的足球青训体系，有的依靠成熟的职业俱乐部青训，有的拥有完善的校园和社区足球体系，有的同样在经历阵痛、等待改革。但无论在哪个国家，足球青训的共同之处都在于这是一项需要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见效的“漫长工程”。

　　如果中国足球青训的理念不变，流量、成绩和短期利益依然成为主导，那么世界杯带来的热闹，最终仍然只是看台上的热闹——中国男足进入世界杯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从某一刻开始，而是从我们如何理解青训、如何对待每一个走上球场的孩子开始。

　　本报北京7月27日电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