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我把中央空调关了,每月电费从1500降到450,邻居隔天找上门
七月末的那个傍晚,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银行发来的电费扣款短信,450.62元,上个月是1523.80元。
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熏味,还有一点热。小区里的蝉叫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喊破。我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转身回了屋。客厅还是闷,茶几上放着半杯凉白开,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我弯腰摸了摸地板,温的。
中央空调的开关面板就贴在沙发旁边的墙上,显示屏黑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老公赵建国在厨房里下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他光着膀子,后背上一层亮晶晶的汗。儿子赵小宇趴在他自己房间的书桌上写暑假作业,小风扇呼呼地转,吹得作业本边角哗啦啦地翻。客厅的吊扇开到最大档,叶片转得飞快,带起来的风却还是温吞的,像一块湿毛巾贴在脸上。
“电费下来了。”我说。
赵建国没回头,往锅里丢了一把青菜,筷子搅了搅:“多少?”
“四百五。”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意外,更多的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可能是松了口气。他嘿嘿笑了两声:“还真管用啊,这省了一千多块。”
我没接话,走到冰箱跟前,拉开冷藏室的门,冷气扑出来的一瞬间,我忍不住多站了两秒钟。冰箱里塞着昨天买的西瓜、一袋鸡蛋、半瓶豆瓣酱。我拿出一根黄瓜,关上冰箱门。
赵建国把面条捞进两个碗里,又往一个碗里多加了半勺猪油,那碗是给小宇的。他端着一碗面走到小宇房间门口,拿筷子敲了敲门框:“出来吃面。”
小宇应了一声,没动。
“你妈把空调关了,咱家这个月省了一千多块电费,听见没?”赵建国提高了嗓门,“一千多块,够你买两双球鞋了。”
小宇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客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什么也没说,端起面碗坐在沙发上吃起来。吊扇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拿手背抹了一下。
赵建国坐在饭桌前,呼噜呼噜吃面,吃两口抬头看我一眼:“你也吃啊,面坨了。”
我坐在他对面,把那根黄瓜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他接过去啃了一口,嘎嘣脆。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六楼那家把窗帘拉开了,我看见他们在客厅里摆了一张圆桌,一家老小围着吃饭,小孩子在桌底下钻来钻去。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一排水管子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楼下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我们家那台中央空调的外机安在阳台外头,我探头看了一眼,扇叶纹丝不动,像一只休眠的蝉。
其实关空调这事儿,最开始是小宇提出来的。
七月初那个周末,赵建国发工资,把工资条拍在饭桌上,脸黑得像锅底。他干的是建筑工地的监理,那两个月工地因为安全检查停工了好几回,到手的钱比平时少了将近两千。他把工资条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闷声说:“这个月电费一千五百多,空调白天晚上不停地转,猪都没这么能造。”
小宇当时正在打游戏,听见他爸说这话,头也没抬:“爸,那咱就把空调关了吧,省钱。”
我和赵建国同时愣了。赵建国走过去摸了摸小宇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你没发烧吧?”
小宇躲开他的手,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我同学家好多都不开一整天的,白天热了就去商场蹭空调,晚上开窗通风就行。再说了,咱们家这个中央空调功率大,开的面积也大,其实好多房间不用制冷也连着一起费电。”
赵建国看看我,我看看小宇。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长到了能替家里操心柴米油盐的年纪。
从那天起,中央空调就关了。头两天最难熬,客厅里像蒸笼,沙发垫子坐上去都烫屁股。我拿湿毛巾擦了三四遍地,地上干了之后能凉快一小会儿。赵建国把凉席翻出来铺在客厅地砖上,我们三个就并排躺在凉席上,一人手里一把蒲扇,呼扇呼扇地摇。小宇躺了一会儿就坐起来喊热,我又去冰箱里拿冰袋给他敷在额头上,他这才消停。
到了第三四天,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怎么,好像也没那么热得受不了了。白天我把南北两边的窗户都打开,穿堂风一过,屋里的热气被带走不少。傍晚的时候,隔壁单元一楼的张婶在楼下空地泼水,我看见了也跟着学,拿个大塑料盆接满自来水,哗啦一下泼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水汽蒸腾起来,热烘烘的,但过个几分钟,那一片地确实是凉了。楼上楼下的邻居看见了,也端着盆出来泼,一时间小区里到处都是泼水的人,孩子们光着脚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跑来跑去,嘎嘎地笑。
那种热闹,比空调房里死气沉沉的安静要有人味儿得多。
真正让我觉得这空调关对了的,是小宇的变化。这孩子往年暑假天天窝在空调房里打游戏,叫吃饭叫三遍才肯出来,眼睛盯屏幕盯得发红。这半个多月他跟着我学会了傍晚去菜市场买菜,帮我拎着塑料袋,一路上跟我讲他游戏里那些我听不懂的事。有时候碰上卖西瓜的三轮车,他就停下来看看瓜皮上的纹路,拍拍这个听听那个,学着他爸的样子跟瓜贩子讨价还价。他晒黑了不少,后脖子上晒出一道印子来,但精神头比从前足,晚上十点钟倒头就睡,也不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地失眠。
赵建国有一天晚上跟我说,他觉得小宇这半个月说的话比去年一个暑假加起来都多。
我躺在凉席上翻了个身,没说话,心里头是高兴的。
但我也知道,这高兴里头藏着一层不安。关了空调的不止我们一家,这栋楼里起码有三四家跟着关了,有的是因为电费太贵,有的是看了小宇在楼下跟别的孩子吹嘘“我们家省了一千块钱”之后,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也跟着学。我们这个单元五楼那户是个独居的老头,姓孙,以前在厂里当技术员,退休了,据说退休金不高。他家的空调外机从入夏就开始响,跟拖拉机似的,后来有一天突然不响了。我在楼道里碰见他,问他怎么把空调关了,他说坏了,修一下要八百,他算了算账,说八百块钱够他吹三个月的电风扇,不修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呵呵的,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是讲了个笑话。
可隔壁302的王姐不同。王姐和她老公都在市一中的食堂上班,有个女儿今年高考,考得不错,去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整个七月份,王姐家的空调几乎没停过,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去倒垃圾,她穿着件无袖的碎花裙子,胳膊肘上都是凉席印子,她说她女儿怕热,一热就学不进去,她想让孩子在离家前最后这个暑假过得舒坦点。
我表示理解。
但我没想到,她会因为我家关了空调而找上门来。
那是电费扣款短信发来的第二天下午,星期三,赵建国上班去了,小宇去他奶奶家了。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把凉席卷起来拖到卫生间用刷子刷了一遍,搭在阳台上晾着。正擦着客厅的茶几,门铃响了。
我开门,王姐站在门口,穿一件水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利索地盘在脑后,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指节捏得发白。她的脸很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额角上细密的一层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鬓角里钻。
“李梅,”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你们家空调是不是坏了?”
我愣了一下,摇头:“没坏啊,怎么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拖鞋啪嗒一声踩在我家门垫上:“没坏你关它干什么?你知道这两天我们家客厅的温度多少吗?三十四度五!我拿温度计量的!”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懵了,扶着门框往后退了半步:“王姐你进来说,外头热……”
“我不进。”她咬着下嘴唇,胸口起伏了几下,“你们家关了空调,外机不转了,上面那几户的温度都跟着往上跑。我们家正好在你楼上,下午西晒的时候,客厅跟蒸桑拿一样。我家薇薇在屋里复习,热得坐不住,书都看不进去。李梅,你家要是空调坏了你跟我说,我认识修空调的师傅,价钱便宜,可你好好的一台空调你不用,你省那几毛钱电费,把楼上楼下都坑了,你说这合适吗?”
她说“几毛钱”的时候,声音拔高了,楼道里起了回音。对门301的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张脸,又缩回去了。楼下201的王奶奶在楼梯拐角听见动静,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站在那儿仰头往上看,手里的蒲扇不扇了。
我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发烫,像是有人在那儿架了个小太阳。我张了张嘴,想说“电费省了一千多”来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王姐家的条件我清楚,两口子都是食堂的临时工,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六千块,女儿上大学的学费还是找亲戚借的。他们家那个中央空调用了快十年了,外机比我家的还老,制冷效果本来就差。如果楼上楼下都开着空调,大家的外机一起运转,冷气循环快,她家的温度还能勉强压得住。一旦有一家关了,特别是像我这样中间楼层的把外机停了,整个竖向的气流就乱了,她家的冷气往下沉不到我家,热量又往上顶,温度自然就上去了。
这些道理我是后来才琢磨明白的,但当时站在门口,被王姐这么劈头盖脸一顿说,我心里先是委屈,然后是一股子火气往上拱。我攥着抹布的手紧了一下,湿凉的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脚面上。
“王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们家这个月电费一千五百多,我爱人工资降了,孩子马上初三要报补习班,我们也是没办法。再说了,天这么热,我也不是故意要给你添麻烦……”
“你没办法?”王姐的眼睛瞪圆了,“你没办法你就把别人也拖下水?李梅,你摸着你良心说,去年冬天你爸住院那阵子,是不是我天天帮你接小宇放学?你忘了?你当时拉着我的手说王姐你就是我亲姐,这话是你说的吧?”
我一下子没接上话。她说的没错,去年腊月我爸脑梗住院,我天天往医院跑,赵建国在工地回不来,小宇放学没人接,是王姐让她老公老周每天骑电动车去学校把小宇接到他们家,等我从医院回来再送下楼。那时候王姐家刚买了台新的电饭煲,煮饭多煮一碗,小宇有时候就在她家吃了晚饭才回来。那些天我焦头烂额的,王姐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谢字,我也就说了那几句客气话,但心里是记着的。
可记着归记着,一码归一码。我关了自家的空调,既没犯法也没碍着谁,怎么就成坑人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抬高了:“王姐,你这话说的,我关空调省钱,怎么就成坑你了?你要觉得热你找物业去啊,你找我有什么用?空调是我家的,我乐意开就开,乐意关就关,我还得跟你打报告?”
王姐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跟着就红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钥匙哗啦响了一声,声音低下去,带着颤:“行,李梅,行。你这话我记住了。以后你家有什么事,别来找我。”
她转身就走了,拖鞋拍着楼梯台阶,啪嗒啪嗒,越来越远。楼道里静下来,只剩下楼下的王奶奶轻轻叹了口气,蒲扇重新摇起来,慢慢地下楼去了。
我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膝盖有点软。客厅里吊扇呼呼转着,茶几上那杯凉白开已经不凉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滑下去,在玻璃台面上洇了一道水痕。我走到窗前往上看,天花板上面是王姐家的地板,隔着二十多公分的钢筋混凝土,我好像能看见她回到家摔上门的样子,能看见她女儿薇薇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妈你怎么了”,能看见她抹着眼睛说“没事,你看书去”。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太阳从西边晒进来,客厅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上升。汗从脊梁骨往下淌,浸湿了棉布裙子的腰际。我想起去年冬天在医院走廊里接到王姐电话,她说“小宇在我家呢,你别担心,安心照顾你爸”,那时候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我握着手机的手冻得发僵,心里却是暖的。
可这会儿,我心里头凉飕飕的。
晚上赵建国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脱了工装背心扔在洗衣机上,光着上身站在风扇底下吹,皱着眉听完,半天没吭声。然后他去冰箱里拿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说:“那咱把空调开开呗,别因为这点事闹得邻居不愉快。”
“开?”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咱不是说好了省电费给儿子报补习班吗?再说已经关了二十天了,现在又开开,前面那些天不是白忍了?”
赵建国把啤酒罐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你说怎么办?楼上楼下的都热着,就咱家凉快,你住着踏实?”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们俩背对着背躺在凉席上,中间隔着一道明显的缝隙。吊扇转到第三档,风从脚底往上吹,吹得人脑仁疼。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王姐红着眼圈说的那句“以后你家有什么事别来找我”。我想起去年冬天那会儿,我爸住院那段日子,我每天从医院回来累得像散了架,看见小宇在王姐家客厅的沙发上写作业,王姐在旁边织毛衣陪着他,老周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儿飘出来,混着暖气片的干燥热气,那画面暖融融的,像一张老照片。
那会儿我怎么说的来着。我说王姐,你真是我亲姐。
我使劲闭了闭眼睛,眼角有点湿。
第二天早上我去买菜,在单元门口碰见王姐她老公老周。老周是个老实人,在食堂里颠大勺的,一米八的大个子,腰上系着条褪色的围裙,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点了点头:“买菜去啊?”
“嗯。”我也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两步,听见他在后面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像一根细针扎进耳朵里。
我脚步没停,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大榕树底下,碰见了五楼的孙老头。他坐在树荫底下的石凳上摇扇子,旁边摆了个小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京剧。看见我,他招了招手:“小李,来坐会儿。”
我走过去坐下,树荫底下确实比家里凉快些,风从树叶子缝里钻过来,带着点土腥味儿。孙老头把收音机关小了一点,歪着头看我:“听说你跟302吵架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苦笑了一下:“没吵,就是拌了两句嘴。”
孙老头摇着扇子呵呵笑:“为空调的事儿吧?”
我没否认。
他拿扇子指了指我们那栋楼:“你看啊,咱们这栋楼一共八层,你家在中间。空调这玩意儿就跟人喘气似的,你停了,别人就得替你多喘两口。302那家外机老了,制冷本来就差,加上你这一停,她那屋就跟火炉子似的。老周前两天还找我借过电风扇呢,说他闺女热得晚上睡不着,拿湿毛巾搭脑门上都不管用。”
我愣住了:“真的?”
“我还能编瞎话?”孙老头把扇子往腿上一拍,“那孩子马上要去上大学了,当爹妈的想让孩子在家过几天舒坦日子,你也是当妈的人,这理儿你比我明白。”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石凳底下爬来爬去的一队蚂蚁,它们扛着一颗饭粒,一点一点往草丛里挪。太阳透过榕树叶子洒下来,光斑在蚂蚁身上跳跃。
孙老头又说:“我那个破空调坏了,我不修,因为修了我也舍不得开。但你家空调是好的,你关了,省了钱,可也省掉了旁的东西。小李,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你算得再精,把人都算没了,那日子还过个什么劲儿?”
他站起来,把收音机揣进裤兜里,拍拍屁股上的灰,慢慢悠悠地走了。榕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蝉在头顶上叫得声嘶力竭。我坐在石凳上,屁股底下的石头被太阳晒得烫乎乎的,隔着一层薄裤子,热度一点一点往肉里渗。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娘家,我爸恢复得还不错,能拄着拐杖在客厅里慢慢走两步了。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在旁边帮忙擀皮,擀着擀着,就把王姐上门吵架的事儿跟我妈说了。
我妈听完,手里的筷子在馅盆里搅了搅,抬起头来看我:“你关了空调,省了多少钱?”
“上个月电费四百五。”
“你爸住院那会儿,王姐帮了你多少忙?”
我没吱声。
我妈把筷子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闺女,钱是省出来的,但人情不是。你关空调的时候有没有跟王姐说一声?哪怕你上楼敲个门,告诉她你家关了空调,让她有个准备,她也不至于气成那样。”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饺子皮黏在案板上,我扯了一下,扯破了。我妈接过去重新擀了一张,手底下利索得很:“你去跟人家道个歉,把空调开开,再买点水果送上去。邻里邻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为这几百块钱把关系弄僵了,不值当。”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建国在客厅修一把坏了的落地扇,螺丝刀在他手底下转来转去,风扇罩子卸下来放在一旁。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他手里的螺丝刀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建国,”我说,“咱把空调开开吧。”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就笑了,嘴角往上一弯,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头按在中央空调的开关面板上。
“真开?”他回头看我。
“开吧。”我说,“明天我去买点水果,去王姐家坐坐。”
他按了下去。面板上的指示灯亮了,蓝莹莹的一小点,然后头顶的通风口传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大虫子从冬眠里醒过来。凉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先是温的,然后慢慢变凉,吹在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赵建国站在风口底下仰着头,闭着眼,一脸享受的样子。我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第二天上午,我去水果店挑了一个果篮,西瓜哈密瓜葡萄提子,红红绿绿的塞满一篮子,又去超市买了两箱纯牛奶。提着这些东西上三楼,走到王姐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王姐穿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果篮上,眼神动了动。
“王姐,”我开口,嗓子有点紧,“昨天对不住,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空调我开了,以后不会再关了。这点东西给你和薇薇吃,薇薇考了那么好的大学,我还没恭喜你呢。”
王姐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半天没动。我看见她嘴唇抿了抿,眼眶慢慢红了。她伸手接过果篮,又腾出一只手来拉我的胳膊,把我往屋里拽。
“进来坐,”她的声音有点哑,“外头热。”
我跟着她进了屋。她家的客厅明显比我家的热,落地窗开着半扇,窗台上搁着一台老式电风扇,头来回摆着,嗡嗡地响。薇薇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冲我笑了笑,喊了声“李阿姨”。
王姐把果篮放在餐桌上,拿了个玻璃杯给我倒了杯凉茶,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李梅,昨天我话说重了,你别怪我。我就是看薇薇热得难受,心里急……”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也是当妈的。”
她抬起头来,眼圈更红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凉茶推到我面前。
那天下午我在王姐家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聊薇薇上大学的事,聊了聊她老家那边今年雨水少庄稼不好,还聊了聊她家那台老空调,她说等薇薇去学校了,她跟老周商量商量换台新的,现在天气热,买空调的排着队,还要等安装师傅上门,她打算秋天再说。
临走的时候,薇薇从房间里出来送我,小姑娘瘦瘦高高的,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在门口拉住我的手,小声说了句:“李阿姨,谢谢你,我考得挺好的,我妈就是太操心我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出门的时候手心里都是汗。楼道里凉快了一些,因为我家的空调开了,那股子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顺着楼梯井往上爬。我走下一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王姐家的门,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道光来。
晚上回到家,赵建国和小宇并排躺在客厅凉席上,吊扇关了,空调出风口呼呼往外送凉气,小宇抱着他的平板电脑在看动画片,赵建国拿手机刷短视频,两个人时不时笑一声。我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切成块装在盘子里端过去,小宇坐起来接过一块,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赵建国伸胳膊给他擦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凉气吹在后背上,舒服得叹了口气。
赵建国抬头看我:“跟王姐聊得咋样?”
“挺好的。”我说,“她没怪我。”
“那就行。”他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小宇忽然把平板放下,抬头看着我:“妈,咱家空调又开了?”
我点头:“开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那电费又得涨回去了吧?”
“涨就涨吧,”我说,“有些钱该花得花。”
小宇哦了一声,又啃了一口西瓜,然后忽然说:“那我的补习班还能报吗?”
赵建国和我对视了一眼,他先笑了,笑完之后认真地看着小宇:“报,砸锅卖铁也给你报。你妈说了,有些钱该花得花。”
小宇咧嘴笑了,牙齿上沾着西瓜籽,看起来傻乎乎的。我伸手把他嘴角的西瓜汁擦掉,他的脸热乎乎的,皮肤被晒得黑了一层,但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溪水里的黑石子。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去阳台收衣服,站在那儿往外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大部分都亮着,空调外机嗡嗡地唱成一片,在夜风里混成一首听不清调子的歌。王姐家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帘在风里轻轻摆着,她好像在客厅里跟薇薇说什么,薇薇站在窗边点头,剪影映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我把干了的T恤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棉布上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
回到客厅,我拿手机查了一下银行余额,又算了算这个月剩下的日子,心里默默盘算着晚上能不能做点兼职,或者从别的什么地方再省一省。赵建国的鼾声从卧室里隐约传出来,小宇房间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灯光,他大概又在偷偷看漫画。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然后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中央空调的显示屏亮着,蓝色的数字写着26度。我在那一点微光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有些东西关了,可以再开。有些东西开了,就别轻易再关。日子就是这样,热热闹闹往前过,遇见坎儿了就绕一下,绕不过去就翻过去,翻不过去就坐下来歇歇,喝口水,看看旁边的人还在不在。
我关了空调,省了一千块钱。后来又把空调开了,找回了一个邻居。
这一千块钱,到底值不值,我说不清楚。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王姐家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还有薇薇偶尔的笑声穿过楼板传下来,细细的,脆脆的,像夏天的第一颗西瓜咬下去。
我觉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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