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她又一次在凌晨两点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风扇单调地转着，身边的人已经睡了整整两个小时，鼾声均匀得像在嘲笑她的失眠。她想翻身靠近他，想了想，还是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上一次他们真正触碰对方，是在九个月前。
那九个月里，她记得每一句“晚安”，每一次嘴唇只是轻轻碰一下脸颊，然后他翻身，闭眼，三秒之内就能睡着。她就在黑暗里继续躺着，想大学时候的他们——那时候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挤在一起，浴室里匆忙的亲吻，电影院最后一排的慌乱，还有他开着他那辆破旧的二手车，停在奥斯汀郊外，两个人在后座耗掉一整个下午。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心跳依旧会快几拍，只是身边那个人，早就不再是那个会红着脸拉她进浴室的男孩了。
你猜她从哪一刻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变成了室友。不是没有做过努力，但每次伸手得到的回应，是“今天真的太累了”或者干脆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工作周平均在六十个小时以上，她要带孩子、算账单、收拾房间，想生气都找不到一个恰当的时机。白天她还能告诉自己“没事，他只是太忙”，可等到深夜，身边躺着一个连抱都不肯抱你的人，心里那点自我安慰就开始摇摇欲坠。
她觉得有一点很可怕：表面上一切都没问题。他们结婚早，搬来丹佛安家，孩子一个接一个出生，朋友圈里看起来是那种绝不会出问题的夫妻。她几乎可以想象，如果自己把“我们九个月没碰过对方”这句话说出口，别人大概会笑着说“结婚久了都这样吧”。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不是“都这样”，是她的身体在慢慢变冷，是她每次看着别的夫妻随意碰触时，心里都会生出一种微妙的刺痛感。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那种念头。以前听别人聊出轨，她觉得很简单：就是一个人不行了，另一个人去找了。可是没人告诉过她，在这中间还有一大片灰色地带，你什么都没做，但你的念头已经在往外跑了。你开始更长时间地看手机里某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名字，你开始在超市里对一个陌生人礼貌的微笑产生不该产生的想象，你开始幻想如果有一天有人真的把你拉到怀里，你会不会连推开都慢了半拍。
让她最难过的是，她并不是想背叛谁。她只是太想被当作一个有欲望的人，而不是一张需要签账单的银行卡，或者一个需要按时接送孩子的搭档。她想知道自己的腰还是不是能让人心跳加速，想确认自己还没干涸成客厅里那盆总忘记浇水的植物。可当她试着在他面前穿上喜欢的裙子，他只说了句“换衣服吧，该去接孩子了”。那句话像一盆水，把她心里那点火苗浇得干干净净。
那九个月里，她攒了很多想问又没问的话。她想问他记不记得上一次把她按在墙上亲是什么时候，想问他是不是已经忘了他们一起订过的那间小公寓里，连沙发都买不起，只能躺在地毯上接吻的日子。她还想问他，你看我的眼神，和看一台空气净化器有什么区别？但她没开口，因为她害怕他说“你别想太多”。她怕自己这些煎熬在他眼里，只是一桩无事生非的矫情。
所以她现在很想知道，一段没有身体温度的关系，到底还剩下什么。不是没想过离开，也不是没幻想过另一个人出现，只是九年多的记忆不会因为你三个月没有接吻就自动蒸发。她卡在这片灰色地带里，既没有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没有勇气真的打破点什么。于是她只能每晚继续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人的鼾声，把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渴望，吞回肚子里，消化成第二天早晨若无其事的一句“早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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