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大壮,吉林白山人。
三十八岁,光棍一条。
村里人都说我命硬,克死了爹妈,克跑了媳妇。
其实媳妇不是克跑的,是穷跑的。
那年她跟一个收山货的贩子走了,再没回来。
我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旱烟,天亮的时候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算了,走就走吧。
跟着我也是受罪。
今天是腊月十八,天冷得邪乎。
早上起来,水缸里结了一层冰壳子,拿斧头才敲开。
我套上那件穿了五年的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棉花从破洞里往外翻。
棉裤是娘活着时候给做的,膝盖上补了两块蓝布,颜色不一样,走起路来像打了补丁的狗。
脚上蹬着大头棉鞋,鞋底子硬邦邦的,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我拿起靠在门后的斧头,掂了掂。
斧刃有点钝了,昨晚上忘了磨。
算了,凑合用吧。
院子里的柴火垛快见底了,再不去砍点,这个冬天熬不过去。
村里人都烧煤了,我没钱买煤,只能烧柴火。
柴火不要钱,后山多的是。
就是费力气。
力气我有的是。
我锁上门,其实锁不锁都一样,屋里没啥值钱东西。
最值钱的就是那口铁锅,还是我妈活着时候置办的,用了二十年,锅底都薄了。
谁要是来偷这口锅,我敬他是条汉子。
出了村,沿着山路往上走。
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个点儿,村里人都在炕上猫着,谁也不愿意出来挨冻。
路两边的树枝挂着冰溜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我缩着脖子,把棉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挡着往脖子里灌的风。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我常去的那片林子。
这地方偏,一般没人来。
树长得密,地上的雪没到脚脖子,踩下去咯吱一声,再抬起来就得费点劲儿。
我从腰里抽出斧头,找了一棵枯死的松树,开始砍。
斧头落下去,木屑飞溅,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
砍了大概半个钟头,额头上冒汗了。
我直起腰,喘了口气。
棉袄里热得跟蒸笼似的,外面又冷得刺骨。
这就是山里的冬天。
我把斧头往地上一拄,打算坐下来歇会儿。
掏出口袋里的旱烟袋,卷了一根。
火柴划了三下才着,手冻得有点不听使唤。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带着点呛人的味道。
就在这时候,我无意间一抬头。
愣住了。
前面大概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棵老榆树。
树身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树根处有一个洞。
黑洞洞的。
洞里,露出两只眼睛。
正盯着我看。
我浑身一激灵,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那两只眼睛不大,圆溜溜的,发着幽幽的光。
不是野兽的眼睛。
野兽的眼睛我见过,野猪的眼睛是凶狠的,野兔的眼睛是惊恐的,狐狸的眼睛是狡猾的。
这双眼睛不一样。
它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吓人。
在这荒山野岭的老树洞里,一双平静的眼睛正看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慢慢把烟拿下来,掐灭在地上。
斧头握在手里,手心有点出汗。
我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盯着我。
谁也没动。
就这么僵持了大概有一分钟,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谁?”
声音有点哑,不太像自己的。
没有回应。
那双眼睛眨了眨。
还在看我。
我往前走了两步,斧头握得更紧了。
“出来!别在那儿装神弄鬼的!”
还是没有回应。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离那棵树大概还有三步远。
这时候我看清楚了。
树洞里缩着一个人。
看不出来是男是女,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那双眼睛,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格外亮。
我蹲下来,跟那双眼睛平视。
“你是人还是鬼?”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树洞里传出来。
“人。”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你咋在这儿?这大冬天的,不冻死你?”
树洞里的人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点儿警惕,又带着点儿。
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把斧头放在地上,蹲得更低了一些。
“你出来吧,我不害你。”
树洞里的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从洞里爬了出来。
是个女人,大概三十来岁,瘦得不成样子。
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细得像麻杆。
裤子也破了几道口子,能看到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肤。
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底子都快磨平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
她站在我面前,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哪儿的?咋跑这儿来了?”
她低着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我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你家呢?”
她摇摇头。
“家人呢?”
还是摇头。
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
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可好歹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女人,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三天。”
“三天?”我声音大了一点,“这天气,你在树洞里待三天?”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看着她冻得发紫的手,心里头软了一下。
“跟我走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戒备。
“我没啥坏心眼,”我说,“就是看你这模样,再不找个暖和的地方,今晚上就得冻死在这儿。”
她犹豫了一会儿。
“走吧。”
我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原地,两只脚陷在雪里。
“走啊。”
她这才慢慢跟上来,走得很慢,腿好像有点瘸。
我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我俩谁都没说话。
她跟在我后面大概三步远,我走她也走,我停她也停。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我家就在村东头,那间土坯房,门口有个柴火垛。”
她点点头。
“你咋称呼?”
她抿了抿嘴。
“翠花。”
“翠花?”
“嗯。”
“我姓陈,陈大壮,村里人都叫我大壮。”
她又点点头。
进了村,路上还是没人。
我带着她走到我家门口,推开门。
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杂物,墙角蹲着一只老母鸡,看见我进来,咯咯叫了两声。
“进来吧。”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窗户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
灶台在屋角,灶台上架着那口黑锅,灶台旁边是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张破褥子。
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锄头、有镰刀、有装粮食的麻袋。
屋里有一股子霉味,还有一股子旱烟味。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啊,愣着干啥?”
她这才迈过门槛,走进来。
我指了指那张床。
“你坐那儿,我给你烧点水。”
她去床边坐下,身体还是缩成一团。
我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舀了一瓢水倒进去。
然后蹲下身,抓起一把柴草塞进灶膛里。
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着,我把柴草点着,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往灶膛里又添了两根劈柴,站起身,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一个搪瓷缸子。
搪瓷缸子掉了几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锈。
我舀了半缸子热水,递给她。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她接过去,手指头碰到我的手指头,冰凉冰凉的。
她捧着搪瓷缸子,没喝,只是看着里面的热气。
“喝啊。”
她这才低头喝了一口,嘴唇碰着缸子边,烫得缩了一下。
然后慢慢喝,一小口一小口的。
我看着她喝水的样子,心里头。
说不上啥滋味。
这女人,不知道经历了啥,才跑到这山上来。
“你饿不饿?”
她抬起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翻出一个布口袋。
口袋里还有半袋苞米面。
我舀了两碗,倒进盆里,加了点水,开始和面。
面和好了,揪成一个个面团,拍成饼子。
灶膛里的火正旺,我把饼子贴在锅边,盖上锅盖。
“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她点点头,继续捧着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里啪啦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锅盖边冒出了热气,带着玉米面的香味。
我掀开锅盖,玉米饼子贴锅的那一面焦黄焦黄的,冒着油光。
我拿铲子铲下来两个,放在一个破盘子里,递给她。
“吃吧。”
她接过盘子,看着饼子,没动。
“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
然后,她突然哭了。
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和着饼子一起咽下去。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我看着她哭,不知道说啥。
只好转过身,拿起另外一个饼子,自己也咬了一口。
饼子有点硬,有点涩。
但在这个冬天里,能有一口热乎的吃,已经不错了。
她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一缸子热水。
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白得吓人。
“你咋弄成这样?”我问。
她低着头,好半天才开口。
“我男人死了。”
我愣了一下。
“死了?”
“嗯。”
“咋死的?”
“病死的,”她说,“去年冬天,他得了肺病,没钱治,拖了几个月,人就没了。”
“那婆家呢?”
“婆家不要我了,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
我听着,心里头堵得慌。
“那娘家呢?”
“娘家没人了,我爹妈早死了。”
“那你咋跑到这儿来了?”
“我本来在镇上给人洗衣服,后来那家人搬走了,我就没活干了。没地方去,就一路往山里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嗡嗡,我得竖着耳朵才能听清。
“你这腿咋了?”
“摔的,前天晚上看不清路,从山坡上滚下去了。”
我看着她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模样,看着她那冻得发紫的手。
心想,这女人能活到现在,也算命大。
“你先在我这儿住着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这儿虽然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我......”
“别我我了,就这么定了。等你腿好了,身子养好了,想走再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谢啥,都是穷苦人。”
天快黑了,屋里的光线更暗了。
我站起来,从床底下掏出一床旧棉被。
棉被硬邦邦的,棉花早就结块了,被面也破了好几个洞。
“这被子你盖。”
“那你呢?”
“我没事,我皮糙肉厚的,冻不着。”
她把被子接过去,抱在怀里。
我走到灶台前,往灶膛里又添了两根柴,把火烧得旺一点。
然后从墙上取下一件旧棉袄,铺在地上。
“我睡这儿。”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说不出的东西。
“别看了,睡吧。”
我躺在地上,把棉袄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传过来。
“陈大哥。”
“嗯?”
“你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眼睛看着墙上的火光。
好人。
这年头,好人值几个钱?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天已经亮了。
窗户的报纸透进白光,外面还在下雪。
我从地上爬起来,骨头疼得厉害,在硬地上睡了一宿,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我往床上看了一眼。
翠花还在睡,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乱蓬蓬的头发。
我轻手轻脚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往锅里添了水。
然后蹲下身,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重新塞进柴草,点着火。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我的脸。
我站起身,从米袋里舀出半碗玉米面,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
玉米面糊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时候,床上传来动静。
翠花醒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是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
“醒了?”我说,“正好,粥快好了。”
她看着我,愣了一会儿,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
她的腿还是瘸,走路一拐一拐的。
“腿还疼不?”
“好点了。”
“一会儿我给你找点草药,敷一敷。”
她点点头,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
我把粥盛到两个碗里,一碗递给她,一碗自己端着。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翠花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陈大哥,”她突然开口,“你这儿就你一个人?”
“嗯。”
“你媳妇呢?”
我顿了一下。
“跑了。”
“跑了?”
“嫌我穷,跟一个收山货的贩子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住,我不该问。”
“没啥,都过去好几年了。”
我们继续喝粥,屋子里只有吸溜吸溜的声音。
喝完粥,我把碗收拾了,然后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些草药,去年秋天上山采的,晒干了存着。
我找出几味,放进一个破瓦罐里,加上水,放在灶上煎熬。
“这是治跌打损伤的,一会儿敷上,能消肿。”
翠花点点头,坐在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琢磨着。
这女人,总不能一直待在我这儿。
不是我怕她吃我的喝我的,而是。
她一个寡妇,我一个光棍,住在一个屋里,村里人看见了,不知道会说啥闲话。
这地方,闲话能要人命。
但我也不能现在赶她走。
她的腿还没好,外面天寒地冻的,让她上哪儿去?
算了,先让她住着吧,等她腿好了再说。
药熬好了,我把药渣子倒出来,用一块破布包着,递给她。
“敷在疼的地方,一天换一次。”
她接过去,低下头。
“谢谢。”
“别老说谢,听着别扭。”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笑,笑起来还有点好看,只是脸上的脏东西影响了。
“你去洗把脸吧,锅里还有热水。”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瓢热水倒进盆子里。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洗脸。
洗了好一会儿,她把脸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我看了她一眼。
愣住了。
她脸上的脏东西洗掉了,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算不上漂亮,但很耐看,五官端正,皮肤白净。
就是太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发现我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我赶紧别过脸去。
“那个,我去劈柴了。”
我站起来,拿起斧头,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堆着几根粗木头,我抡起斧头,一下一下地劈。
木屑飞溅,斧头砍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劈了好一阵子,额头上冒汗了,才停下来。
我拄着斧头,大口喘着气。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在院子里劈了大概一个钟头的柴,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堆在墙根下。
天还在下雪,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这场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回到屋里,翠花正坐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陈大哥,我帮你干点活吧。”
“你腿还没好,歇着吧。”
“好多了,我闲不住。”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恳求。
我叹了口气。
“那行,你帮我把屋里收拾收拾吧,我这屋里乱得跟猪窝似的。”
她点点头,开始动手收拾。
她把床上的被褥叠整齐,把地上的杂物归拢到一起,用扫帚把地扫了一遍。
扫帚是我用山上的芒草扎的,扫起来沙沙响。
她干活很利索,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人。
我在灶台边坐下,掏出烟袋,卷了一根烟。
看着她干活,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屋里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
以前我一个人住,屋里乱得跟啥似的,我也懒得收拾。
现在她这么一收拾,屋里看着顺眼多了。
她扫完地,又拿起抹布擦灶台。
抹布是我一件破汗衫撕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她擦得很仔细,灶台上的油污被她一点一点擦掉。
“陈大哥,”她一边擦一边说,“你这儿平时就你一个人?”
“嗯。”
“那你平时都干啥?”
“种地,砍柴,打猎。”
“还打猎?”
“冬天没事干的时候,上山下个套子,套个兔子啥的。”
“能套到吗?”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
她点点头,继续擦灶台。
擦完灶台,她又去擦窗户。
窗户上的旧报纸被她撕下来,露出玻璃。
玻璃上糊着一层灰,她拿抹布擦了擦,透进来的光线明显亮了。
“这报纸都发黄了,该换了。”她说。
“没报纸。”
“村里没有吗?”
“有,但得花钱买。”
她沉默了一会儿。
“等雪停了,我去村头捡点旧报纸。”
“不用,就这么着吧。”
她没再说话,继续擦窗户。
擦完窗户,她又开始擦桌子。
那张桌子是我爹留下来的,用了多少年我也不知道,桌面坑坑洼洼的,腿也歪了,用一块砖头垫着。
她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碗筷摆整齐。
我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屋子,还是原来那间屋子。
但感觉不一样了。
好像多了点啥。
说不上来。
中午的时候,我煮了一锅白菜汤。
白菜是秋天腌的酸菜,从缸里捞出来,切成丝,放进锅里煮。
又贴了几个玉米饼子。
翠花坐在我对面,我们俩一人一碗白菜汤,一人一个饼子。
“陈大哥,”她突然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等我腿好了,我想留下来。”
我愣了一下。
“留下来?”
“嗯。”
“留这儿干啥?”
“给你干活。”
“给我干活?”
“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啥。
“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她又补了一句。
我放下筷子。
“翠花,你听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一个寡妇,我一个光棍,你住在我这儿,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
“再说了,我这日子过得多紧巴,你也看到了。多一个人,多一张嘴,我怕养不活你。”
“我吃得少。”
“不是吃多吃少的事。”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陈大哥,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我看着她那模样,心里头又软了。
“这样吧,你先住着,等你腿好了再说。”
她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喝汤。
但我看见,一滴眼泪掉进了汤碗里。
我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我坐在门口抽烟,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老母鸡缩在墙角里,把头埋在翅膀下,一动不动。
村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抽完一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
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
翠花正在洗碗,她弯着腰,动作很轻。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娘。
我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我出去一趟。”我说。
“去哪儿?”
“去村里转悠转悠。”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走出院子,走在村里的土路上。
路两边的房子都是土坯房,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砖。
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烟,大多数烟囱都是冷的。
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
我走到村口的小卖部,门口蹲着几个老头,正在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太阳根本没出来,天阴沉沉的。
他们看见我,都抬起头。
“大壮,听说你从山里带回来一个女人?”一个叫老李头的老头开口就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消息传得还真快。
“谁说的?”
“刘二婶说的,她说昨天看见你领着个女人进村。”
我没说话。
“大壮,那女人是谁啊?”另一个老头问。
“一个逃难的。”
“逃难的?这年头还有逃难的?”老李头眯起眼睛,“你可别是拐来的。”
“我拐你个大头鬼。”我骂了一句,“她是在山里迷路了,差点冻死,我把她带回来了。”
“那她啥时候走?”
“腿好了就走。”
“你可别是糊弄我们,”老李头嘿嘿笑了两声,“你小子光棍这么多年,别是动了啥歪主意。”
“去你娘的。”我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几个老头的笑声。
我走在路上,心里头有点烦。
我就知道会这样。
这村子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放个屁全村都能闻见。
我带个女人回来,能瞒得住谁?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冻死在山里吧?
我回到家,翠花正在灶台前烧火。
她看见我回来,站起来。
“陈大哥,你回来了。”
“嗯。”
“村里人......说啥了?”
“没说啥。”
她看着我,眼里有点担心。
“别想那么多,”我说,“你就在这儿住着,等腿好了再说。”
她点了点头。
晚上,我又睡在地上。
翠花睡在床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我躺在地上,看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在想翠花的事。
她要是真留下来,以后咋办?
我能养活她吗?
还有村里人,他们会在背后说啥?
还有我自己。
我承认,我心里头有点动心了。
这么多年一个人过,突然有个女人在身边,说不心动是假的。
可我又怕。
我怕她跟我前妻一样,嫌我穷,最后也跑了。
我怕自己动了真心,然后又被伤一次。
那种滋味,我不想再尝第二次。
我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了一点。
算了,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三天早上,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我起来的时候,翠花已经起来了。
她正在院子里扫雪,拿着那把破扫帚,一下一下地扫。
她的腿还是有点瘸,但比昨天好多了。
“你咋起这么早?”我站在门口。
“睡不着。”
“腿还疼吗?”
“好多了,你的药挺好使的。”
我走到院子里,从她手里接过扫帚。
“我来扫吧,你歇着。”
她没争,站在一边看着我扫雪。
我扫完院子里的雪,又去扫门前的路。
路上的雪被踩实了,扫起来费劲。
我正扫着,看见村头走来一个人。
是刘二柱。
刘二柱是村里的闲汉,整天游手好闲,就爱打听别人家的事。
他看见我,笑嘻嘻地走过来。
“大壮,听说你捡了个媳妇?”
“谁说的?”我瞪了他一眼。
“村里人都这么说,”他往我屋里瞅了一眼,“在哪儿呢?让我看看。”
“看啥看,滚蛋。”
“别啊,让我看看呗,”他嬉皮笑脸的,“听说长得挺俊的。”
我握紧了扫帚。
“刘二柱,你少在这儿放屁。”
“我咋放屁了?你带个女人回家,还不让人说了?”
“我说了,她是我亲戚。”
“啥亲戚?你啥时候有这样一个亲戚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翠花从屋里走出来。
刘二柱看见翠花,眼睛一亮。
“哟,这就是那个女的?”
翠花低着头,不说话。
“长得还挺俊的嘛,”刘二柱嘿嘿笑着,“大壮,你小子艳福不浅。”
“刘二柱!”我吼了一声,“你再胡说八道,我揍你!”
刘二柱被我的吼声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
“你凶啥凶?我说两句怎么了?”
“滚!”
“行行行,我走。”他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好心来看看,还凶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我看着他走远,才转过身。
翠花站在门口,脸色有点白。
“没事,别理他。”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头堵得慌。
这才第二天,就这样了。
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扫帚放在墙角,跟着进了屋。
翠花坐在灶台边,低着头。
“陈大哥,”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泪光,“要不,我还是走吧。”
“走啥走?”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添啥麻烦?你别听那帮人瞎说。”
“可是......”
“没啥可是的,”我打断她,“你腿还没好,能走哪儿去?老实待着。”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陈大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
是啊,为啥?
我跟她非亲非故,才认识两天。
可我就是看不得她受委屈。
“别哭了,”我转过头,“我去劈柴。”
我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对着木头狠狠地劈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斧头砍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劈了好一阵子,直到手臂发酸,才停下来。
拄着斧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抬头看天,太阳被云遮住了,天又阴沉下来。
好像又要下雪了。
晚上,我炖了一锅土豆。
土豆是秋天收的,藏在窖里的,拿出来的时候有点冻了,但还能吃。
我把土豆切成块,放进锅里,加了一瓢水,撒了一撮盐。
又贴了几个玉米饼子。
翠花坐在桌边,看着锅里的土豆。
“陈大哥,你平时就吃这个?”
“嗯。”
“天天吃?”
“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腿好了,我去山里挖点野菜,变变花样。”
“山里冬天哪有野菜。”
“有,有蕨菜根,还有野葱。”
“那玩意儿不好吃。”
“总比天天吃土豆好。”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天天吃土豆,确实腻了。
可没办法,我就这点家当。
吃完饭,翠花抢着去刷碗。
我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感觉很奇怪。
就像这间破屋子,突然有了家的味道。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别瞎想了,陈大壮。
人家就是暂时住几天。
等腿好了就走了。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前妻回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穿着当年那件红棉袄,冲我笑。
我跑出去,想抓住她。
可怎么也抓不住。
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大雪里。
我从梦里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坐起来,看着黑漆漆的屋子。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很冷。
我看向床上。
翠花还在睡,呼吸很轻。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可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这些年的日子。
想着前妻走的那天。
想着一个人过的这些年。
想着树洞里那双眼睛。
想着翠花。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又睡着。
第三天,我决定去镇上赶集。
家里缺的东西太多了。
盐快没了,火柴也快用完了,还得买点粮食。
玉米面也快见底了。
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翠花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前,生起火,熬了一锅粥。
然后我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小铁盒子。
铁盒子是我爹留下的,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些零钱,一卷一卷的,用橡皮筋捆着。
我数了数,一共八十六块五毛。
这就是我全部的钱了。
我抽出二十块,放进兜里,把剩下的放回铁盒子,塞回床底下。
这时候翠花醒了。
“陈大哥,你要出门?”
“去镇上赶集,买点东西。”
“远不远?”
“十公里,不远。”
“那你啥时候回来?”
“下午。”
她点点头。
“你在家把门关好,谁来都别开门。”
“嗯。”
我喝了碗粥,背上一个破布袋子,出门了。
去镇上的路是山路,弯弯绕绕的,但比上山好走。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我一个人踩着雪,嘎吱嘎吱地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到了镇上。
镇子比村里热闹多了,街上有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
人们挤来挤去,讨价还价。
我先去杂货铺买了盐和火柴,又去粮店买了十斤玉米面。
玉米面涨价了,以前五毛一斤,现在六毛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然后我又去买了点白菜种子。
春天来了,院子里能种点菜。
买完东西,我背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
走到镇口,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糖葫芦红彤彤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我站住了。
想起翠花。
她应该没吃过糖葫芦吧。
我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还有五块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串。
把糖葫芦小心翼翼地用纸包好,放进袋子里。
然后继续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远远看见我家的烟囱冒着烟。
心里突然觉得有点暖。
我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翠花站在灶台前,正在炒菜。
看见我进来,她转过头,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我做了饭,你洗洗手,马上。”
我把袋子放下,走到灶台前。
锅里炒着土豆丝,还放了几根干辣椒。
“哪儿来的辣椒?”
“我在墙角的罐子里找到的。”
“哦。”
我洗完手,坐到桌边。
翠花把菜端上来,还有几个窝头。
“我蒸了窝头,你尝尝。”
我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
松软软的,比我自己蒸的好吃多了。
“好吃不?”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期待。
“好吃。”
她笑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那串糖葫芦,递给她。
“给你的。”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
“糖葫芦?”
“嗯。”
“你买的?”
“嗯。”
她看着糖葫芦,眼眶突然红了。
“咋了?不喜欢?”
“喜欢,”她摇摇头,“就是......”
“就是啥?”
“好多年没吃过了。”
她撕开包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甜。”
我看着你笑,心里忽然也甜了一下。
晚上吃完饭,翠花坐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糖葫芦。
我坐在门槛上,抽着烟。
“陈大哥。”
“嗯?”
“今天村里有人来敲门。”
我转过头。
“谁?”
“不认识,一个女的。”
“她敲门干啥?”
“她说......让我走。”
我站起来。
“她说什么?”
“她说我是狐狸精,是来勾引你的。”
我脸色一沉。
“还有呢?”
“她说村里人都这么说,让我赶紧走,别赖在这儿。”
“谁说的?”
“我不认识她。”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不用理他们。”
“可是......”
“没啥可是的,”我打断她,“你就在这儿住着,谁也别怕。”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她那模样,心里又气又。
气的是村里人,的是她。
“翠花。”
她抬起头。
“你记住,这儿我说了算。我不赶你走,谁也别想赶你走。”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大哥......”
“别哭了,睡觉吧。”
她点了点头。
我躺在地上,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心里头窝着一股火。
这帮长舌妇,吃饱了撑的。
我陈大壮,活了三十八年,从来没做过对不起谁的事。
我就想帮个人,怎么了?
不行吗?
我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
不行。
我不能让翠花受委屈。
她是个苦命人。
我要是再不管她,她就真的没活路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翠花还在睡。
我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屑飞溅。
我劈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像在发泄。
劈了大概一个钟头,我停下来,擦了擦汗。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是村长。
村长姓王,五十多岁,在村里很有威望。
“大壮,劈柴呢?”
“嗯,王叔。”
他走进院子,看了看屋里。
“听说你带回来一个女人?”
“嗯。”
“什么来路?”
“山里的,男人死了,没地方去。”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大壮,你是好心,我知道。”
“但是呢?”
“但是村里人风言风语,不好听。”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人家姑娘怎么办?”
我愣住了。
“她一个寡妇,住你一个光棍家里,你让村里人怎么说她?”
我没说话。
“大壮,你要真想帮她,就送她去镇上,找个活干。”
“她腿还没好。”
“那等她腿好了,就送她走。”
我握紧斧头。
“王叔,我自己知道怎么办。”
村长看着我,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拿主意。不过我得提醒你,村里人嘴碎,你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头很乱。
村长说得对。
我不能不管翠花的名声。
可是。
我要是送她走,她能去哪儿?
她一个女人家,腿还没好利索,能干啥?
我放下斧头,走进屋里。
翠花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
“你听见了?”
她点点头。
“翠花,你想走吗?”
她看着我,嘴唇。
“我......我不知道。”
“你不想走就留下来,我不赶你。”
“可是......”
“没啥可是的,”我打断她,“我说了,这地方我说了算。”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陈大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别问了,我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转过头。
“我去做饭。”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翠花的腿慢慢好了,走路已经不瘸了。
她每天都帮我做饭、打扫屋子、洗衣服。
屋里越来越干净,越来越有个家样。
村里人还是会在背后议论。
但我不在乎。
翠花好像也不在乎了。
她开始跟我一起去山里砍柴。
她虽然瘦,但干活很利索,能帮上不少忙。
我们俩一起砍柴,一起把柴拖下山,一起在灶台前做饭。
有时候,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有一天晚上,吃过晚饭,我们俩坐在灶台边。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在我们脸上。
“陈大哥。”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我想留下来。”
“你不是已经留下了吗?”
“我是说,”她顿了顿,“我想一直留下来。”
我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知道你在说啥吗?”
“我知道。”
“你不嫌弃我穷?”
“不嫌弃。”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不怕。”
我沉默了一会儿。
“翠花,我今年三十八了,比你大十岁。”
“我知道。”
“我没钱,没本事,就会种地砍柴。”
“我知道。”
“你跟着我,以后日子苦。”
“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陈大哥,我什么苦都吃过。跟你在一起,再苦我也愿意。”
我心里头一热。
“翠花。”
“嗯?”
“你让我想想。”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上,一夜没睡着。
我在想翠花说的话。
她愿意跟着我。
她不怕穷,不怕苦。
她只想有个家。
我呢?
我想不想要她?
说实话,我想。
这么多年一个人,突然有个女人愿意跟着我,说不想要是假的。
可是我怕。
我怕自己配不上她。
怕自己给不了她好日子。
怕她将来后悔。
怕她像我前妻一样,最后走了。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
算了。
想那么多干啥。
人生在世,能有几个人真心对你好?
翠花愿意跟着我,我就该好好对她。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翠花已经在做饭了。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醒了?”
“嗯。”
“粥快好了,你洗把脸。”
我洗完脸,坐到桌边。
翠花把粥端上来,又端上一碟咸菜。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翠花。”
“嗯?”
“我想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要是真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
她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陈大哥......”
“别哭,”我粗声粗气地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她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掉进碗里。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粥。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
这女人,我得好好对她。
从那天起,翠花就正式留下来了。
我们俩像两口子一样过日子。
我种地,她做饭。
我砍柴,她洗衣。
晚上,我们俩坐在灶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时候,她会说起她以前的事。
说起她男人,说起她婆婆,说起她怎么被赶出来。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我也不会安慰人,就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条毛巾。
她接过毛巾,擦擦眼泪,然后冲我笑一下。
“没事,都过去了。”
我看着你笑,心里头难受。
这个女人,吃了那么多苦,还这么坚强。
我把她搂进怀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靠在我肩膀上。
“陈大哥。”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收留我。”
“别说了。”
她没再说话,就那样靠在我肩膀上。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映在我们身上。
外面,又下起了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春天来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的菜地里种上了白菜、萝卜、豆角。
翠花在旁边帮忙,她蹲在地上,把种子一粒一粒地埋进土里。
“这样行吗?”她抬起头问我。
“行,埋深一点。”
她点点头,继续埋种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春天来了,一切都好了起来。
村里人的闲话也少了。
大概是觉得我们俩已经这样了,说也没啥意思了。
有时候,翠花会去村里串门,跟别的女人聊聊天。
她人缘不错,没多久,就跟几个妇女混熟了。
她们会教她纳鞋底,教她腌咸菜。
翠花学得很快,没几天就能自己纳鞋底了。
她给我纳了一双新鞋,布底子,鞋面是黑色的。
“试试合不合脚。”
我穿上新鞋,在地上走了两步。
“合脚,正好。”
她笑了。
“那就好。”
我看着她笑,心里头暖洋洋的。
这就是有媳妇的感觉吧。
虽然我们没领证,但在心里,我已经把她当成我媳妇了。
夏天的时候,地里的庄稼长起来了。
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翠花跟着我下地干活。
她戴着草帽,弯着腰,在玉米地里拔草。
汗水湿透了她的衣服,贴在身上。
“你歇会儿吧。”我说。
“没事,我不累。”
“歇会儿。”
她这才直起腰,走到地头,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
我看着她喝水的样子,想起她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瘦得皮包骨头,现在胖了一点,脸色也红润了。
“看啥?”她发现我在看她。
“没看啥。”
“撒谎。”
我笑了,她也笑了。
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甜的。
秋天的时候,庄稼丰收了。
我收了十几袋玉米,够吃一年的了。
翠花把玉米晒干,磨成面,装进米缸里。
米缸装得满满的,看着就让人踏实。
“今年冬天不愁吃了。”她说。
“嗯。”
“我还腌了两缸酸菜,够咱们吃到明年春天。”
“好。”
她看着我,忽然说。
“大壮。”
她现在叫我大壮,不叫陈大哥了。
“嗯?”
“咱们,是不是该去办个证?”
我愣了一下。
“办证?”
“结婚证。”
我看着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后悔?”
“不后悔。”
我心里一热。
“行,等过完年,咱们就去镇上办证。”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院子里。
天上的星星很亮,月亮也很圆。
翠花靠在我肩膀上,哼。
“你还会唱歌?”
“就会这一首。”
“挺好听的。”
她笑了笑,继续哼。
我听着她的歌声,看着天上的星星。
心里觉得,这辈子,值了。
冬天又来了。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
但我不觉得冷。
因为屋里有个女人。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饭香喷喷的。
翠花坐在灶台边,纳着鞋底。
我坐在她旁边,抽着旱烟。
“大壮。”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有孩子?”
我愣了一下。
“你想要孩子?”
“想。”
“那咱们就要一个。”
她笑了。
“可是我都这个年纪了......”
“三十岁不算大,我娘生我的时候都三十五了。”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这个女人,给了我一个家。
我也要给她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家。
有她有我有孩子,有热饭热菜,有笑声。
这就够了。
这就是我的日子。
我陈大壮,活了三十八年。
终于,有了一个家。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但屋里很暖和。
我搂着翠花,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跳动着,映在我们脸上。
我想起那天在山里,在树洞里看到的那双眼睛。
那时候,我没想到。
那双眼睛,会成为我生活里最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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