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隔壁那孩子,叫李想,昨天夜里砸东西。
不是摔碗摔盆那种砸,是闷响,一下,又一下,听着像用拳头捶墙。
捶了十几下,停了,然后是他妈压得低低的哭声,还有他爸长长的叹气,混在楼上小孩练钢琴的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想这孩子,是我们这片老小区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打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重点高中,高考那年冲进了同济,学的那个名字老长的专业,叫城市什么规划。
他爸老李,一个开了一辈子公交的司机,那几年腰杆挺得笔直,逢人就说,他儿子以后是给国家画蓝图的,是设计师。
他妈张阿姨,在超市当理货员,手指头因为常年沾水泡得发白起皱,可提起儿子,眼睛里那点光,能照亮她那张被生活磨得没什么表情的脸。
李想自己也争气。
大学四年,没伸手问家里多要过一分钱。
奖学金,助学金,假期接私活画图,硬是把自己供下来了。
他去年暑假回来,我见过一次,瘦高个,戴个黑框眼镜,话不多,但眼神里有股劲儿,亮得很。
他妈拉着他,在楼下碰见我,非要让他喊人。
他规规矩矩喊了声“王叔”。
张阿姨拉着我的手,说:“老王,你是看着李想长大的,这孩子,总算要熬出来了。 他们老师说,他们这专业,紧俏,毕业了进设计院,那可是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坐办公室,画图就行。 ”李想在旁边微微皱了皱眉,小声说:“妈,现在哪有铁饭碗。 ”张阿姨拍了他一下:“怎么没有? 国家单位,还能亏了你? ”
今年是2026年,李想秋招。
从九月份开始,他们家就笼罩在一种紧绷的期待里。
老李下班回来,电视也不开了,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得仔细,其实是在看各种招聘群的消息。
张阿姨干活更卖力了,总念叨着等儿子工作定了,家里那台用了快十年、制冷嗡嗡响的空调就得换了,儿子夏天回来住着也舒服。
李想投了多少份简历,没人知道。
但听张阿姨跟人唠嗑时漏出来的口风,都是顶好的单位,名字说出来都带着响儿。
他第一个面试,是上海一家很大的国有设计院。
面试回来那天,他脸色有点白,进门时,他妈正把超市晚上打折买的、三块五一斤的鸡蛋往冰箱里放。
他妈问:“咋样? ”李想说:“等通知。 ”声音有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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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两个星期,通知没来。
张阿姨忍不住,让李想打电话问问。
李想握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半个钟头,回来只说了一句:“挂了。 ”
第二个面试,是广州一家设计院。
这次他准备得更充分,回来时还带了点广州的特产给爸妈,一盒老婆饼,花了四十八块钱。
老李捏着那块饼,没舍得吃,问他情况。
李想推了推眼镜,说聊得还行,面试官问了很多项目细节。
一家子又等了快一个月。
消息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来的,李想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悬空停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
那天晚饭,他扒拉了小半碗米饭,就说饱了,回了自己房间。
老李和张阿姨对着那盘没怎么动的青椒炒肉,谁也没再说话。
第三个面试,是北京的一家。
这次李想没让爸妈问。
他自己每天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改他的作品集,一坐就是一天。
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嗒,嗒,嗒,像秒针,走得人心慌。
面试是线上进行的。
那天,老李特意调了班在家,张阿姨也请了半天假。
他俩坐在客厅,电视关着,竖起耳朵听儿子房间里的动静。
李想的声音时断时续,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他在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稳、自信。
面试进行了四十多分钟。
结束的时候,李想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开门出来了。
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就是那种累极了之后的空白。
他走到客厅,拿起水杯,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洇湿了茶几上那张垫着的、印着广告的旧塑料布。
他说:“爸,妈,三个面试,全挂了。 ”
张阿姨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说出来。
李想扯了一下嘴角,那不像笑,倒像是脸上肌肉抽筋。
“设计院今年,统一裁员。 降薪。 南向对标的岗位,全冻结了。 不招人。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招聘软件上挂着,那是做样子的。 里面的人还在往外挤呢。 ”
“那……那别的单位呢? ”张阿姨的声音发颤,“你不是说,还有很多房地产公司吗? ”
“妈,”李想转过头看他妈,镜片后面的眼睛红得吓人,“房地产? 去年倒了一片,剩下的,自己都在裁设计师。 我去干嘛? 画了图,谁盖楼? ”
老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塑料凳子,哐当一声。
“那就没别的路子了? 你一个同济的大学生,就找不到工作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愤怒,“我开了三十年公交,我也没饿死啊! ”
李想看着他爸,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短,带着一股凉气。
“对,同济。 白读了。 ”他重复了一遍,“白读了。 四年,我拼了命学那些建模软件,画那些规划图,研究什么城市肌理、公共空间……有什么用? 还不如当年去技校学个开挖掘机。 至少挖掘机司机,现在一天还能挣三百。 ”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了老李和张阿姨的心窝子。
老李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李想,手指头哆嗦着:“你……你说什么混账话! 我跟你妈省吃俭用,供你上大学,是让你去开挖掘机的? ”
“省吃俭用? ”李想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那层平静的伪装彻底碎了,“你们是省吃俭用! 妈手烂成那样了还去泡水理货,爸你腰疼得晚上睡不着也不敢请假! 为什么? 不就为了我这张文凭,为了我以后能有出息,不用再像你们这样吃苦! 可现在呢? 这张文凭废了! 它不值钱了! 我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 我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能不能接受月薪四千五,税前! 在上海! 四千五! 我大学接个私活画两张分析图都不止这个价! ”
他吼了出来,胸口剧烈起伏。
张阿姨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哭出声那种,就是眼泪不停地流,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怎么会这样……老师不是这么说的啊……国家不是需要建设吗……”
“需要! 需要的是能直接带来效益的人! 是能拉来项目的人! 不是我这种只会画图纸、做模型的‘成本’! ”李想疲惫地抹了把脸,“我们系里好几个学长,去年进的院,今年就被‘优化’了,赔了N+1,正在家里蹲着。 有一个,房贷一个月八千,孩子刚上幼儿园。 ”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张阿姨压抑的抽泣声,和老李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隔壁楼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远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划过夜空。
李想不再看父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就是那扇门关上之后不久,那闷闷的捶墙声,一下,又一下,传了出来。
老李在客厅里转圈,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他走到儿子房门口,举起手,想敲门,手在空中停了半天,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走到阳台上,点燃。
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开了三十年公交,这条线路上的每个坑洼他都熟。
他以为人生就像这条线路,有起点,有终点,中间虽然颠簸,但总归是条路,能开到地方。
可现在,儿子的路,眼看着刚出站,前面就塌方了。
张阿姨默默捡起地上的抹布,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她一遍遍地搓着那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手上的裂口被水浸得发白,刺痛。
她想起李想高三那年冬天,每天学习到凌晨两点,她起来给他热牛奶,儿子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手下压着的卷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那时候她觉得,再苦再累也值,儿子的前程是亮的。
现在,那点亮,好像噗嗤一下,被风吹灭了。
后半夜,捶墙声早就停了。
老李和张阿姨并排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雨水渗过的旧痕,弯弯曲曲,像地图上废弃的河流。
“要不……”张阿姨哑着嗓子开口,“去找找亲戚? 你表舅家的女婿,好像在哪个建筑公司当个小头头……”
“找什么找。 ”老李打断她,声音干涩,“前年你住院,想跟他借两万块钱周转,他推三阻四的样子,你忘了? 人情比纸薄。 咱儿子是名牌大学生,现在去求人给口饭吃,这脸,咱丢不起,孩子更丢不起。 ”
“那怎么办? 就让孩子这么憋着? 那捶墙的声音……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张阿姨的眼泪又漫了出来。
老李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过了很久,才说:“明天,我去车队问问,看能不能多排几个班。 你……你也看看超市有没有加班的机会。 孩子心里苦,咱不能再给他压力了。 饭,总得吃。 ”
天快亮的时候,李想房间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他走出来,到客厅倒了杯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他看见茶几上,放着那盒从广州带回来的老婆饼,盒子已经拆开了,里面少了两块。
旁边,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百的,两张二十的,还有一些硬币,被仔细地叠放在一起。
那是老李平时放在口袋里,买烟买水的零钱。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那叠钱和那盒饼。
他想起父亲那双因为常年握方向盘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想起母亲那双泡得发白肿胀、贴着廉价胶布的手指。
他想起自己面试时,那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HR,用略带怜悯的语气说:“李先生,你的专业能力很优秀,但很抱歉,我们目前这个岗位更偏向有三年以上项目经验的……或者说,你能接受外派到海外项目部吗? 条件比较艰苦,但薪资会高一些。 ”
海外?
哪里?
非洲?
东南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学了四年的城市文脉保护、生态宜居规划,最终的可能归宿,是去一个陌生的国度,画一片他完全不了解的土地的图纸,只为了一份能活下去的薪水。
他拿起那叠零钱,硬币冰凉。
他又看了看那盒老婆饼。
当初买它的时候,他心里是怀着一点点期待的,觉得也许这次能成,让爸妈也高兴高兴。
现在,饼还在,期待没了。
他把钱放回原处,没动那饼。
走回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在书桌前坐下,电脑屏幕休眠状态,映出他模糊的、扭曲的影子。
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他大学四年所有的专业书,厚厚的,沉甸甸的。
《城市规划原理》《城市设计》《GIS空间分析》……这些书曾是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阶梯,现在,却像一堵堵墙,把他围在了这个狭窄的、看不到出路的房间里。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邮箱里除了几封广告邮件,空空如也。
招聘网站上的账号,挂着的依然是“同济大学”、“城市规划”、“应届生”这几个曾经闪闪发光的标签,现在看去,却只觉得刺眼。
他点开一个之前聊过的、一个小设计工作室的对话框,对方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天前:“同学,我们这边确实招满了,不好意思啊。 ”
他慢慢地、一条条地删除浏览器里收藏的各大设计院的招聘页面链接。
每删掉一个,心里就空掉一块。
删到最后一个,是学院的就业指导中心网站,首页还挂着红色的横幅:“热烈祝贺我院2025届毕业生就业率再创新高! ”那红色,此刻看起来像一种讽刺。
窗外,天彻底亮了。
楼下传来收废品老头沙哑的吆喝声,还有早点摊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嘈杂的烟火气,开始了。
对很多人来说,这是平凡的一天,对李想一家来说,这一天和昨天一样沉重,并且看不清明天会不会更重。
李想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退了休的老头正在慢悠悠地打太极,动作舒展。
小区门口,上班的人流车流开始汇聚,人们低着头,刷着手机,快步走向公交站、地铁站,走向他们或许同样疲惫、但至少还有个方向的工作。
他想起大学里那位总是充满激情的老教授,在最后一堂专业概论课上,扶着讲台,对满教室眼睛发亮的年轻人说:“城市规划,是一门关于希望的专业。 我们画下的每一条线,都是在勾勒未来生活的模样。 你们将来,是要亲手参与塑造中国城市面孔的人。 ”
希望。
未来。
塑造。
这些词现在听起来,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现在面对的,是下个月的房租(虽然在家,但他之前在上海实习租房的钱,还有两个月押金没要回来),是父母小心翼翼不敢触碰他伤口的眼神,是口袋里越来越少的余额,是前方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考研?
考公?
那条路上的独木桥,比就业市场更拥挤。
转行?
能转到哪里去?
四年的专业积累,瞬间归零,去和那些更年轻、专业更对口的人竞争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岗位?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
他听到母亲轻手轻脚起床,去厨房准备早饭的声音,听到父亲咳嗽着,在客厅里走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类似“没事”的表情,但失败了。
镜片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是他呼吸的热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擦完再戴上,世界清晰了一些,也冰冷了一些。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母亲正在煎鸡蛋,锅里冒着油烟气。
父亲坐在饭桌旁,看着早间新闻,但眼神发直,显然没看进去。
见他出来,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动作有些不自然。
“妈,别煎我的蛋了。 ”李想说,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上午……出去转转。 ”
“去哪儿转? 早饭总得吃啊。 ”张阿姨忙说,手里的锅铲没停。
“不饿。 随便走走。 ”李想走到门口换鞋。
鞋架上,放着他那双穿了两年、鞋边已经有些开胶的运动鞋。
他弯腰系鞋带,手指很稳,一个结,又一个结,系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些四处溃散的东西,也一并捆住。
老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
“嗯。 ”李想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混合着某家飘出的早餐香气。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门口,清晨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看了看远处灰蓝色的天空。
然后,他迈开步子,混入了走向小区门口的人流里。
背影看上去,和那些赶着去上班的年轻人,没什么不同。
只是他的口袋里,没有一张明确的目的地车票。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他只是不能再在那个充满了无声叹息和沉重期待的家里待下去了。
他需要走一走,哪怕只是毫无目的地走,在移动中,或许能暂时逃离那种被钉在“失败”和“无望”十字架上的感觉。
路还长,但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找不到实处。
未来像一个被浓雾封锁的十字路口,而他,连红绿灯都看不清。
这世上最难受的,不是无路可走,而是你明明按照地图,走完了所有该走的路,却发现地图的终点,是一片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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