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推轮椅的是个中年男人。
个子不高，脸很黑，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瘦得厉害，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病号服，手腕上套着腕带。
他抬头看我。
眼神浑浊。
嘴里含含糊糊吐出两个字：
“闺女。”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韩梅像是抓到了证据，转头看着我。
“听见了吗？”
“你爸都认你。”
我看着轮椅上的老人。
他也看着我。
那种眼神，不像认出亲人。
更像谁给他喂过一个答案，他记不住，只能机械地往外吐。
推轮椅的男人叹了口气。
“姑娘，不是我说你。”
“老爷子昨天抢救的时候一直喊你名字。”
“许知意，许知意。”
“医生问家属电话，他背得可清楚。”
我问他：
“你是谁？”
男人拍了拍胸口。
“我是护工，姓周。”
韩梅接过话：
“周师傅昨天夜里一直陪着你爸抢救。”
周师傅马上点头。
“对，我看着都心疼。”
“老爷子一边喘不过气，一边还说闺女工作忙，别打扰她。”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大姐皱着眉看我。
“小姑娘，老人都这样了，你怎么还硬说不认识？”
一个大爷也开口：
“现在孩子真是，父母养大她，老了就往外推。”
我没说话。
我盯着老人手腕上的腕带。
腕带上贴了一个白色胶布。
刚好遮住名字那一栏。
“把腕带给我看看。”
周师傅立刻把老人的手往怀里收。
“你别折腾老人了行不行？”
韩梅也挡在我面前。
“许小姐，你爸刚从抢救室出来，情绪不能激动。”
“那就别推出来。”
我看着她。
“ICU病人能随便被护工推到收费大厅？”
韩梅脸色一僵。
周师傅马上说：
“医生说他现在情况稳定，出来透口气。”
我差点笑出来。
“ICU病人出来透口气？”
周围有人也开始觉得不对。
那个抱孩子的大姐低头看了一眼轮椅，小声嘀咕：
“ICU不是不让随便出来吗？”
韩梅听见了，眼神立刻冷下来。
“非专业人员不要乱说。”
她转头又看我。
“许小姐，我们医院已经替你垫付了抢救费用。”
“你现在不交钱，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
我问：
“什么法律程序？”
“起诉你。”
“以什么身份？”
“病人家属。”
“证据呢？”
韩梅深吸一口气，像在忍一个不懂事的人。
“病人入院登记表上，家属栏写的就是你。”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拍在窗口台面上。
我看了一眼。
紧急联系人：许知意。
关系：女儿。
联系电话：我的号码。
签字栏上写着三个字：
许知意。
字迹歪歪扭扭。
我盯着那个签名。
“这不是我签的。”
韩梅笑了。
“那你说不是就不是？”
“许小姐，人可以不孝，但不能睁眼说瞎话。”
“你爸昨天夜里差点没救回来，你连面都不露。”
“现在让你交钱，你连签字都不认。”
她声音越来越大。
“你对得起谁？”
周围议论声又响起来。
“签字都有了，还赖。”
“看着漂漂亮亮的，怎么这么狠心。”
“八十多万是多，但那也是亲爹啊。”
我拿起那张登记表。
韩梅伸手要抢。
我直接把纸举高。
“别碰。”
“这是证据。”
韩梅脸色彻底冷下去。
“许小姐，你今天要是不把费用处理完，就别想离开医院。”
我抬头看她。
“你威胁我？”
周师傅推着轮椅往前靠了一点。
他声音压低。
“姑娘，别把事闹大。”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工作不容易。”
“你爸的病拖不起。”
“先把字签了，钱以后慢慢还。”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还有一份担保书。
我看见标题那一行：
《患者医疗费用连带责任承诺书》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准备得挺齐。”
韩梅盯着我。
“许知意，签了。”
我看着她，又看着那个周师傅。
“我要是不签呢？”
韩梅没说话。
周师傅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那我们就只能请你去病区，好好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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