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宁夏演艺集团秦腔剧院原创现代戏《攒劲女人》在银川首演。作为国家艺术基金2023年度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资助项目,该剧履历亮眼:2024年11月斩获第十届秦腔艺术节“特别推荐剧目奖”;2025年11月登陆第二十四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领衔主演侯艳凭借主角李水河获第34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提名奖。
但荣誉加持的另一面,是这部戏在大众视野中的快速沉寂。首演两年间,其公开商业演出与下沉巡演场次寥寥,全网官方完整舞台录像相对较少,短视频平台仅存新闻片段与观众零散饭拍。节展的热度退去后,普通西北本土观众很难在常规剧场看到这部作品,呈现出典型的“完成评奖展演任务后快速淡出”的特征。
笔者认为,这一现象绝非单一院团的运营失误。沿着该剧核心主创——导演安凤英、服装设计崔晓东等名家的创作轨迹回溯不难发现:《攒劲女人》更像一套经过节展验证的“现代戏标准化生产模板”的试验场。2025—2026年间,这批核心主创分赴全国各院团承接重点剧目,尤其在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等作品中再度搭档,将意象化叙事、极简舞美、符号化视觉体系近乎完整地批量移植,折射出当下戏曲现代戏创作“百戏同模、千人一面”的行业共性困境。
节展爆款为何快速淡出视野
诗化叙事与秦腔本土气质的天然错位
《攒劲女人》以宁夏道德模范李耀梅为原型,创作阶段历经多轮打磨调整。据川观新闻2024年5月21日刊发的《秦腔现代戏〈攒劲女人〉演绎拼搏向上的奋斗精神》一文记录,首版剧本审查时,专家就已明确提出“苦难表现过多”的修改意见,后续版本刻意弱化悲情基调,强化人物“攒劲”的乐观特质。最终呈现的版本中,主角李水河身上仍叠加了多重人生劫难,叙事底层逻辑仍围绕“绝境淬炼人格”展开。
由于剧目采用跨地域主创合作模式,文本整体偏向诗化、抒情的南方戏曲表达逻辑,唱词多用对仗、比喻与民歌体表达,语言风格文雅克制。这种创作风格适配于婉约细腻的剧种,但与秦腔与生俱来的粗粝、直白、酣畅的黄土高原气质,存在天然的适配偏差。
这种偏差直接体现在专家评价与本土观众反馈的分化上。上海国际艺术节研讨会现场,业内专家给出了高度肯定:据上观新闻2025年11月6日刊发的《生癌、丧偶、车祸、欠下巨额债务,这样的“攒劲女人”为何感染上海观众?》一文记录,原上海戏剧学院院长、教授荣广润评价该剧“编、导、演塑造了真实可信、动人的艺术形象,而不是扁平的英雄模范人物”;原上海市文化局局长马博敏表示,该剧“使人物在舞台上饱满而且鲜活”,展现了中国农村女性的生命力量。据河北演艺集团官网2025年12月3日发布的文章记录,中国剧协原秘书长崔伟认为,该剧“以独特的艺术表达,使得这个人物从真实的起点升华到舞台之上”,“在文学与艺术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契合点与创新的路径”。
但在西北本土,观众的感受并不完全一致。凤凰网甘肃2026年5月8日刊发的评论文章《秦腔现代戏〈攒劲女人〉 跳出英模题材的内在困境》指出,该剧“仍然需要依赖剧作层面的进一步深化”,只有人物的复杂性得到更充分展开,秦腔现实题材的表现空间才能被打开。在西北本土戏曲社群与公开评论中,也持续存在“唱词偏软,缺少秦腔骨子里的冲劲”“文气过重,不像西北农民的口吻”的观众反馈——上海专家认可的“诗意美感”,在原生受众眼中恰恰是剧种特质的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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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优先的舞台美学消解声腔本体
据光明日报刊发、川观新闻转载的报道记录,导演安凤英在创作阐述中明确提出,该剧以“诗画、空灵、象征的美学追求完成舞台呈现,在似与不似之间寻找形而上的思想表达”,芨芨草是贯穿全剧的核心视觉意象。整套舞台方案围绕意象展开:以透光幕布、追光、可变形芨芨草道具构成核心视觉,依靠灯光冷暖切换完成时空转换;演员身着大地色系服装化身“芨芨草歌队”,另有演员分饰驴的头尾,以拟人化视角承担叙事、抒情与场景过渡功能;舞台调度大量融合现代舞肢体语言,以群演阵型变化替代传统戏曲上下场程式。
据《新民周刊》2025年11月相关报道,上海研讨会专家普遍认可这一探索,认为其“既保留了戏曲的写意特质,又贴合现代审美”。但笔者认为,这套高度适配展厅式展演的视觉方案,恰恰以牺牲秦腔核心竞争力为代价:全剧核心抒情段落频繁被群舞调度、意象转换打断,传统秦腔现代戏赖以立戏的大段成套唱腔被拆分切碎,留给主演独立演唱、抒发人物内心的完整段落大幅压缩。
对于戏曲受众而言,“听戏”永远优先于“看戏”。当一部秦腔戏的核心记忆点是“芨芨草舞得好看”,而非某段经典唱腔被广泛传唱,它就天然失去了让本土观众反复走进剧场的动力。
节展定制剧目的天然传播短板
《攒劲女人》的创排依托国家艺术基金专项扶持,核心创作目标直指国家级艺术节、行业评奖与成果展示,整部戏的制作逻辑完全服务于专业展演场景。
成本结构上,外聘主创团队、定制化舞美装置、20人以上群演阵容,单场演出的人力、运输成本远高于传统秦腔剧目;场景适配上,极简写意的舞台在专业大剧院效果出众,但下沉到县域剧场、乡村戏台,灯光与幕布条件不足时,舞台质感会大幅缩水;动力机制上,完成首演、艺术节展演、评奖申报等规定节点后,项目考核目标基本达成,院团缺乏持续商业复排、下沉巡演的内生动力。
这解释了该剧的“淡出视野”并非被动下架,而是主动退场:节展任务完成,剧目便退居库存,仅在重大活动时临时复排展演,不再进入常态化商业演出序列。这也是国内大量“奖单剧目”的共同归宿。
与此同时,传播层面的断层也加速了它的淡出。截至2026年7月,《攒劲女人》未对外释放完整官方演出录像,全网可检索的公开内容多为新闻通稿、十几秒舞台片段和观众零散饭拍。对于一部地方戏现代戏而言,缺少完整固定版本,就意味着失去了破圈传播、沉淀长尾观众的可能。节展热度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没有持续的内容供给,公众关注度自然快速消散。
跨剧种复用:一套创作模板的批量移植
《攒劲女人》最大的行业样本价值,在于它验证了一套“低风险、高专家好评、可快速复制”的现代戏生产公式,核心支撑便是导演安凤英的意象化叙事体系,以及配套的视觉设计逻辑。2025至2026年间,这套核心班底在多部重点剧目中再度搭档,将成熟模板完整移植到不同剧种、不同题材之中。
导演安凤英:意象化叙事的通用公式
据公开官方报道统计,2025—2026年安凤英已公开首演或亮相的重点剧目至少有四部,其创作手法呈现出高度一致性,且不随剧种、题材变化而发生本质调整。
2024年11月首演、2025年7月开启全国巡演的川剧《丁宝桢》,以桢楠树作为贯穿全剧的拟人化意象,由演员扮演大树承载叙事功能,同时借用川剧大靠武生形象做意象化表达,舞台延续极简留白风格,相关信息据新华网2025年7月30日《川剧〈丁宝桢〉在北京巡演》一文披露。2025年7月首演的锡剧《钱伟长》,则以“特别艺术、浪漫、诗化的方式”呈现人物精神世界,弱化强情节冲突,侧重情绪流与精神世界表达,无锡市人民政府官网2025年7月5日《现代锡剧〈钱伟长〉精彩首演》一文记录了这一创作特点。
与《攒劲女人》重合度最高的,是2025年12月首演、2026年登上国家大剧院的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据新华网2026年7月9日《从〈远去的白马〉看戏曲现代戏如何守正创新》一文介绍,该剧以白马作为核心拟人化意象,以武生应工,用白色甩发加拂尘模拟马尾,化用传统戏曲程式;舞台采用弧形幕布极简设计,延续写意留白的风格。
笔者认为,这四部分别对应脱贫英模、历史清官、科学家传记、革命历史题材,故事背景与剧种属性上来看完全不同,但舞台核心逻辑高度统一:均设置一个贯穿全剧的具象核心意象,由演员拟人化扮演,承担叙事与抒情功能;均采用极简虚化的舞美方案,依靠灯光与符号化道具营造氛围,放弃写实布景;均弱化传统戏曲的场次结构与强情节推进,以情绪流、意象流推动叙事;均大量化用戏曲传统程式,结合现代舞蹈肢体语言完成群演调度。不同剧种的声腔差异被保留,但舞台美学、叙事节奏、导演手法几乎形成了标准化复刻。
服装设计崔晓东:高度统一的视觉流水线
作为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教师,崔晓东长期深耕舞台影视服装设计,参与大量国家级舞台项目。在《攒劲女人》中,其设计风格已形成清晰的范式,而在后续与安凤英导演再度搭档的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中,这套视觉逻辑被完整延续。
据腾讯新闻2026年1月4日刊发的剧评《燕赵梆腔承古韵 铁马梦魂铸新章——评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新编现代戏〈远去的白马〉》记录,崔晓东设计的剧中服装“在色彩上,摒弃了过于鲜艳或灰暗的极端,采用了一系列柔和而有质感的中间色调”,服装兼具历史质感与舞台象征意义,服务于整体意象表达。
对比《攒劲女人》与《远去的白马》的服装设计,能清晰看到统一的创作逻辑:现实与革命题材统一选用土黄、灰蓝、暗红等低饱和大地色系,摒弃高饱和度的民间戏曲色彩,追求“高级感”视觉统一;群演服装高度统一,弱化个体差异,服务于整体意象表达,群演成为舞台视觉符号而非独立人物;人物造型均在写实基础上做适度写意化剪裁,兼顾舞台美感与表演便利性,服装与人物性格命运强绑定,但整体审美质感高度相似。
笔者认为,当不同地域、不同时代、不同剧种的基层人物,在视觉上呈现出高度相似的审美质感时,剧种与地域的视觉辨识度,也随之被统一的舞台美学稀释。导演与服装设计的固定搭档,让这套模板的复用效率更高、风格统一度更强,也进一步加剧了不同剧目之间的同质化倾向。
模板化创作的行业隐忧
笔者认为,当同一批核心主创带着成熟的导演与视觉模板走遍全国,短期来看提升了创作效率、稳定了作品下限,但长期正在从多个层面消解戏曲现代戏的生命力。
首先是剧种特质的持续稀释。秦腔的苍凉酣畅、河北梆子的高亢悲壮、川剧的泼辣灵动、锡剧的温婉细腻,原本依托各自的声腔、语言、表演体系形成鲜明美学差异。但当统一的导演手法、视觉体系套用到所有剧种之上,观众闭上眼睛能听出声腔区别,睁开眼睛却看到高度相似的舞台画面、叙事节奏与人物塑造逻辑。很多老戏迷的公开评价一针见血:“现在的新戏,换个唱腔就是另一个剧种,舞台上那点东西全一样。”剧种之间的边界,正在从完整的艺术风格差异,萎缩成仅剩下声腔旋律的区别。
其次是专家审美与大众审美的持续割裂。这套创作模板高度适配艺术节、评奖会的评审逻辑:画面高级、立意正向、手法创新、有话题性。但走进剧场买票的普通观众,尤其是本土原生戏迷,想要的是扎实的故事、过瘾的唱腔、贴地气的人物。《攒劲女人》就是最典型的样本:上海研讨会名家云集、好评如潮,但在西北本土,除了演员本身的功底扎实被戏迷津津乐道以外,它既没有形成常态化演出的市场号召力,也没有在戏迷群体中形成“反复传唱”的经典唱段。它活在主演演员的以往光环背后,活在通稿和奖项里,却没有真正活在观众的口碑里。
更深层的问题,是创作路径依赖对在地创新的扼杀。当一套模板可以稳定拿奖、稳定接单,主创团队就失去了下沉扎根、针对具体剧种做深度创新的动力。不再有人潜心研究秦腔传统程式如何适配现代乡村生活,不再有人挖掘西北方言里鲜活的民间表达,转而用通用的现代舞、话剧、舞剧手法做外部嫁接。长此以往,戏曲现代戏不再是“从剧种传统里生长出来的创新”,而变成了“外部工业模板的批量定制”。每一部新戏都“没有硬伤、也没有惊喜”,技术越来越成熟,灵魂越来越稀薄。
客观而言,《攒劲女人》并非一部粗制滥造的作品。侯艳的表演有血有肉,芨芨草意象的构思有其艺术巧思,它为秦腔现代戏的诗意表达做出了值得肯定的探索。但一部作品的探索,最终演变为可以无限复制的流水线公式,便是整个行业的遗憾。
芨芨草本是西北荒原上最有生命力的植物,它该扎根在黄土里,顺着秦腔的腔调生长,长出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模样;而不是被修剪成统一规格的舞台道具,换个名字就能移栽到任何剧种的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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