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带走了红孩儿，却把最大的雷留给了推火车的底层小妖

昨夜广寒宫外蹲守两个时辰才换来的桂花糕，此刻正被一个满脸黑灰的号山小妖狼吞虎咽。毛居易蹲在旁边，像个慈祥的长辈，看着这个被烧破红肚兜的苦力大口咀嚼。这画面在这片被三昧真火烧焦的废墟里显得极其违和。毛居易以为用一块糕点化解了底层妖精的戾气，正准备顺口提醒对方躲避天庭的法宝盘查。但他没料到，这句话刚出口咀嚼声骤停，小妖眼里的感激瞬间被极度恐惧与疯狂取代。他究竟踩到了小妖什么致命痛点？那根高举的车轴会落下吗？两人谁能活到明天？

那个给三百岁小孩推火车的枯叶精

号山的风，干得能把石头吹出裂缝。毛居易踩在满地焦黑的枯枝败叶上，觉得自己的鞋底都要被烫穿了。他是一千岁的人参精，本体最怕火，此刻在这被三昧真火燎过八百遍的枯松涧火云洞外头，他头顶那根最粗的参须已经干瘪得像一根枯黄的茅草，稍一走动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干皮。
他饿得胃里直泛酸水，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天庭正九品的三界见闻录采风官，听着名头响亮，实际上连一顿饱饭都混不上。昨天半夜，他壮着胆子溜到广寒宫外头的桂花林，趁着吴刚在树底下打呼噜，撅着屁股在泥地里捡了足足两个时辰的落桂。回到那间常年漏风的丁字号案房，他连眼都没合，精打细算地和面、揉糖，蒸出了一屉晶莹剔透的桂花糕。他本想着今天下界来号山这穷山恶水出差，能有个甜嘴的干粮，谁知道今早刚把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广寒宫外头那个看大门的吴提辖就溜达过来了。那提辖长着个狗鼻子，连句客套话都没说，一把抓过油纸包，丢下一句“广寒宫的桂花也是你这等末流小仙能私自取用的？权当罚没了”，便扬长而去。
毛居易当时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宽大的青袍袖子底下的双手攥得死紧，但他硬是没敢吱声。他不仅不敢要回来，还得弯下腰，赔着笑脸说一句“提辖慢走”。他不敢得罪人，当年为了考进天庭这编修司，老家野参地里的祖宗们连棺材本都刨出来给他打点关系了。逢年过节回老家，七大姑八大姨都觉得他在天上和玉皇大帝称兄道弟，他若是为了几块桂花糕丢了这铁饭碗，回山里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于是，他只能饿着肚子，带着那支用自己掉落的参须扎成的破毛笔，揣着个缺了口的瓦当砚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火云洞的深处摸。自从那使棍子的雷公脸请来观音菩萨，把这里的圣婴大王收去南海当了善财童子，号山就成了一片死地。但天庭有规矩，大王虽然没了，底下的妖口名册还得核销，这苦差事自然落到了毛居易头上。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就越浓。毛居易死死捏着鼻子，在一块被烧得通红的巨岩后头停住了脚。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吱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粗糙的砂石上艰难地摩擦。
毛居易心头一紧，两条腿立刻像抽了筋一样软了下去，本能地想要往土里钻。他探出半个脑袋，顺着岩石的缝隙望过去。
只见空地的中央，停着五辆残破不堪的小推车。那是当年圣婴大王用来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布阵的火车。此刻，一个浑身焦黑、穿着破烂红肚兜的妖怪，正撅着屁股，费力地试图把一个烧得只剩半边的木车轮重新装回车轴上。这妖怪骨瘦如柴，头发被火烧得东一块秃西一块，脸上全是黑灰，一边推车，嘴里一边骂骂咧咧。
“推推推！就知道让老子推！这车轱辘都让那雷公脸一棒子砸碎了，我拿命给你推！”
毛居易一听这声音，再一看对方那干瘪瘦弱的体型，原本提在嗓子眼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这哪里是什么吃人的大妖，分明就是火云洞底下一个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苦力。只要不是那种见着人参就流口水想炖汤的肉食妖怪，他毛居易在妖界那就是横着走的辈分。
他慢腾腾地从巨岩后头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青袍上沾染的黑灰，把背脊挺得笔直，头顶那根干枯的参须也跟着支棱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端出天庭仙官那副悲天悯人的架子，背着手，踱着四方步从石头后头绕了出来。
“咳，那推车的火妖小兄弟。”毛居易拉长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
那妖怪吓了一跳，手里的半个车轮“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砸到了脚趾头，疼得他龇牙咧嘴地跳了起来。他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毛居易，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只摸到了一把生锈的推车铁扳手。
“你是哪个山头的？敢来火云洞的地盘撒野！”妖怪色厉内荏地喊道，但两条打着摆子的腿已经出卖了他的恐惧。
毛居易冷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残破的三界见闻录册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瞎了你的眼，本官乃是天庭见闻录编修司正九品采风官。你家大王都去南海给菩萨当差了，你在这荒山野岭的还守着这破车作甚？”
妖怪一听“天庭”二字，眼中的凶光瞬间熄灭了，手里的铁扳手也颓然落下。他颓丧地往那辆破火车上一靠，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长长地叹了口气：“大王是去享福了，可我们这些底下的苦命妖去哪？我不把这五行车修好，万一哪天大王或者牛魔王老爷想起来查验库房，发现这法宝毁了，我还有命活吗？”
毛居易眉头一皱，心里那股子爱管闲事、喜欢念叨的“老母亲”本性立刻像破土的春笋一样冒了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用手里的参须笔指着妖怪那破破烂烂的红肚兜，开始苦口婆心地数落起来。
“你说说你，啊？你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少说也有三四百年的道行了吧？你一个几百岁的老妖，天天穿着个红肚兜，给一个还尿床的三百岁小孩当牛做马，你知不知道丢人两个字怎么写？你娘当年在山林子里吸收日月精华生下你，是盼着你能修成正果，最不济也能在山里称个霸王，你倒好，在这儿给人当推车的车夫！”
妖怪被他训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毛居易越说越来劲，围着那几辆破车转了一圈，手里的笔不停地点拨：“你看看这车，都被打成什么样了？这是你一个小妖能修得好的吗？你那大王脾气多爆你不知道？他自己打不过孙悟空，把火全撒在你们身上。你拼了命地给他推车，他多看你一眼了吗？你这叫没有认清形势！你这叫把自己的命拴在别人的裤腰带上！你听我一句劝，赶紧收拾几件不破的衣服，趁着天庭还没派人来彻底封山，赶紧去报个土地庙的编外差役，或者回老家种地去，也比在这儿守着几堆破烂强啊！”
妖怪听着听着，眼圈渐渐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烧出水泡的双手，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嘶哑难听，像夜猫子在叫，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冲刷出两条泥泞的泪痕。
“你以为我愿意啊！”妖怪一边哭，一边愤怒地把手里的扳手砸在地上，“我本是这山里的一堆枯叶成的精！我连个名字都没有，他们就叫我‘急如火’。我怕火啊！我天天挨着这能把魂都烧没的三昧真火，我每天晚上连觉都不敢睡死，生怕火星子溅到身上就成了灰！可我能怎么办？大王是牛魔王的儿子，生下来就有法力，他一个喷嚏就能把我烧没。我要是不推这车，我连站在这里哭的机会都没有！”
妖怪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毛居易，眼中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厉：“仙官老爷，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我不知道大王根本不把我们当命看？那天那猴子使了个闭水诀，大王的火烧不到他，大王一生气，让火势在山里乱窜。那五行车失了控，在妖群里横冲直撞。我当时要是松开手，我自己就得被卷进火轮子里碾死！我为了活命，我只能死死推着车把手往前跑！我亲眼看着车轱辘从我那几个兄弟身上碾过去，把他们碾成了火炭！他们喊着我的名字让我停下，我敢停吗？我一停，大王嫌我没用，下一个死的就是我！给大王卖命，卖的是力气，谁真把命给他啊。别人的命不值钱，我自己的命我得留着！”
毛居易被他这番话震住了。他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他看着妖怪那张扭曲、痛苦又透着极度自私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天庭里那个总是把责任推给他的卜编，想起了自己为了保住饭碗一次次咽下的委屈。他突然发觉，自己其实并没有资格去指责这个为了活命而碾过同伴的小妖。
妖怪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他蹲在地上，像一团失去生机的焦炭。
毛居易叹了口气，刚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说教劲儿瞬间消散了。他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妖怪身边蹲下。他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别的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宽大的青袍袖子里，摸索了半天。
他在袖子的最深处，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已经被挤压得不成样子的小包。那是他原本打算带给卜编赔罪用的、用昨晚剩下的最后一点边角料做成的半块桂花糕。
毛居易心疼得脸上的肉都抽搐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极度不舍地把那半块桂花糕掏了出来，剥开油纸，递到了妖怪的面前。
“行了，别嚎了。”毛居易的语气变得像个温和的长辈，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无奈，“谁这一辈子，还没给几个混账主子推过车呢？知错能改，以后别再干这种昧良心的事就行了。来，吃点甜的，吃点甜的，这心里就没那么苦了。”
妖怪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糕点。他几百年没吃过这种精细的东西了，火云洞里除了烤焦的肉就是烧糊的骨头。他颤抖着伸出漆黑的手，接过桂花糕，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妖怪咀嚼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含糊不清地说：“好甜……真好吃……仙官老爷，你是个好人。我听你的，我不修这破车了。等我吃完，我就下山，我去考个山神庙的扫地童子。”
毛居易欣慰地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妖怪的肩膀：“这才对嘛！你早这么想，何至于受这么多年的罪。既然大王都不管你们了，这五行车也就没了用处。你赶紧走吧，我看这天庭的巡查使估计过两天就要来清点号山的账目了，到时候要是发现这几辆五行车被孙悟空砸坏了，你们这些负责看管推车的小妖，肯定是第一批被推出来顶罪的。”
毛居易这话本来是好心提醒，可话音刚落，妖怪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感激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你……你说什么？”妖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天庭要来查五行车？车被砸坏了，要拿我们顶罪？”
毛居易还没意识到危险，点点头说：“是啊。天庭的规矩你还不懂吗？出了差错，上面的人拍拍屁股走人，倒霉的永远是底下的执行者。这损坏公家法宝的罪名，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你扔进斩妖台。所以你得赶紧跑啊！”
妖怪死死盯着毛居易，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慢慢站起身，那半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糕从嘴里掉了出来，掉在满是黑灰的泥地里。
“跑？我往哪跑？”妖怪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厉起来，“我一个枯叶精，身上带着火云洞的印记，天涯海角都有照妖镜盯着！我跑得了今天，跑得了明天吗？等天兵抓到我，我就不是顶罪那么简单了，那是畏罪潜逃！”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辆残破的五行车，然后又转回来，目光死死锁定在毛居易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软弱，只剩下了困兽犹斗的疯狂。
“等等……”妖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你是天庭的仙官……你是来核销名册的……如果，如果我把你绑在五行车上，告诉巡查使，是你这个天庭的官为了私吞法宝，自己把车弄坏的……对！对！大王不在，死无对证！只要把你交上去，我就不是罪人，我是护宝有功！”
毛居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妖怪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根烧得焦黑的沉重车轴，一步一步朝自己逼近。
“你……你疯了？！”毛居易吓得倒退了两步，刚才那股子老母亲的慈祥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两条腿又开始止不住地打摆子，“我刚才还给你桂花糕吃！我是为了你好啊！”
“桂花糕能挡天雷吗？！”妖怪咆哮着，高高举起那根车轴，朝着毛居易的脑袋狠狠砸了下来，“对不住了仙官老爷！你那句话说得对，别人的命不值钱，我自己的命我得留着！”
“救命啊——！”
毛居易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他反应极快地往旁边一滚，车轴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把坚硬的岩石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正九品仙官的体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撅着屁股，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朝着来时的路没命地狂奔。
“别跑！你给我回来顶罪！”妖怪在后面举着车轴疯狂地追赶，脚步声在焦土上踩得震天响。
毛居易连头都不敢回，一只鞋子在奔跑中甩飞了，他干脆光着一只脚在滚烫的石子上狂奔。头顶那根干枯的参须在风中剧烈地摇晃，随时都会折断。
“别追了别追了！我真的是为了你好啊！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毛居易带着哭腔的喊声在空荡荡的号山里回荡，风一吹，把地上的黑灰卷起几丈高，瞬间吞没了他的背影和后面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朱批】
此文简直狗屁不通！堂堂天庭仙官，被一下界喽啰追打至丢盔弃甲，有辱斯文，成何体统！文中这火云洞小妖毫无悔改之意，推卸责任，此等言论若录入见闻录，岂不助长妖风？标题必须改为《号山法宝损毁之责任认定与安全警示》。另，本月采风补贴扣除一半，以补你丢失仙官玉靴之过。
【毛居易补记】
姓卜的，你坐衙门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去给三百岁小孩当几天车夫试试！扣我补贴，好得很，我这就去南天门告你私吞广寒宫贡品。还有，我那是自己跑丢的鞋，不是被妖怪扒的。等我脚底板的泡消了，我非得在你茶杯里吐口水。（此段字迹极轻，且有被手汗匆忙抹过的痕迹，只留下几个模糊的黑团）
【本司悬赏】
凡能提供号山潜逃推车小妖“急如火”确切下落者，赏南天门夜市说书茶座入场券两张。下期有意受访者，请于子时至黑风山观音禅院旧址后门敲钟三下。要求：只许动口，绝不许动车轴，更不许惦记本官的随身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