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客上新｜沈奕斐的七年“饭圈”观察：嗑CP、打投和纷争，追星何以至此？

新京报记者 刘佳慧 摄像 刘鑫 李相慧 编辑 崔慧凯

前言

近些年来，追星衍生出了许多新现象，比如，嗑CP、氪金、打投......许多人沉浸其中收获快乐，但也引发很多纷争。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沈奕斐深入饭圈七年，访谈近百名粉丝写下《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她表示，饭圈看起来非理性的行为背后，有其理性逻辑的一面，也是极其强烈的爱。但这种爱一旦突破边界，就变成了情感专制，造成很多饭圈矛盾。在数字时代，人们的情感世界受到了社交媒体的影响，探讨追星文化的变化，也是在探讨爱的变化。

嘉宾：沈奕斐｜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

主播：刘佳慧｜新京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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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沈奕斐，深入饭圈七年，访谈近百名粉丝，系统地研究追星的文化，粉丝的心态，探讨数字时代，爱有什么变化？最终出版《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一书。

最初，沈奕斐被女儿带入超话，总共花费200块钱参与了一场打榜投票，亲眼见证偶像登榜，收获了强烈的喜悦感。在她看来，追星是一种新型的社会关系，将其命名为“共养之爱”，粉丝依托社群共同付出，共享胜利喜悦。她虽然仅贡献了200元，但整个粉丝群共募集十几万，她就好像拥有了价值十几万的快乐。

节目中，沈奕斐分享了自己嗑CP的经历，初次嗑CP，因不懂规则被踢出超话，后期熟悉逻辑成为圈内大粉。嗑CP的底层逻辑是侦探和剧作家，粉丝依托明星细碎线索，共创故事，自创“无宾感”等解读角度，汇聚考古素材，形成独特社群文化。

在当下，粉丝之所以爱上偶像，早已不是因为仰望和崇拜。沈奕斐总结当代追星四大情感结构，分别为：自我共鸣、爱慕、呵护托举、共苦同感。其中，自我共鸣指的是，在偶像身上看到跟自己一样的东西。呵护和托举，指的是粉丝希望偶像因为自己的存在，能发展得更好，这是在十几年以前追星没有的。共苦同感，指的是粉丝群体被打击的时刻，要跟偶像站在一起。粉丝要去证明经纪公司对爱豆不够重视，粉丝要为他去努力，这样粉丝的呵护托举又有了力量。

沈奕斐说，现在有新的现象叫做虐粉。一虐粉，粉丝就会非常的团结。在书中，沈奕斐讲了个故事，粉丝说对方做了什么手脚，我们这个团队也要崛起，不能被他给干倒，整个粉丝团非常非常的团结。

沈奕斐表示，在做研究的过程中，她看到了许多粉丝提到偶像时闪闪发光的眼神，了解了那份特别美好的感情。她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这么美好的感情，是怎么走到饭圈这么糟糕的？

在她看来，饭圈纷争的根源是情感专制。第一，感受真实超过了事实真实，只在乎自己感受不舒服。第二，感受真实是建立在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他人，这样我的情感更具有正义性，因为我是以爱之名，我是为别人好，所以我就变得理直气壮。第三是叫强制共鸣，我是这么想的，我是这么感受的，你竟然跟我感受不一样，哇，那你就是我的敌人。

我们要解决的是怎么调整情感专制。当我们足够重视情感以后，我们也要回到事实本身，而不能让整个社会被情感所裹挟。情感本身那种内在的判断，是个体化的，很难有一个共同的标准。如果我们每个人以感受作为终极的判断，这个社会最后是会分裂掉的。

今天我们在任何一个社会舆论事件里，都能看到这样的逻辑体系。这是非常重要的社会议题，不是简单的追星或饭圈的问题。

在饭圈的各种争端中，没有一家粉丝会认为自己主动发起了进攻。“都是他们的粉丝先搞我们，我们没办法，只好去应对。”在这之中，是很多营销号在刻意挑起矛盾和对立。

讲到CP粉和唯粉的矛盾，沈奕斐表示，这是爱的身份之争。CP粉所有的糖，在唯粉那边都是造谣。唯粉想要替偶像澄清，在CP粉眼里都是唯粉在破坏糖。

在圈外人看来，很多人并不清楚饭圈为何争吵，只会将其看作年轻人的狂热。最初，她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进入了田野研究。随着研究深入，她发现，饭圈看起来非理性的行为背后，有其理性逻辑的一面。

就拿氪金来说，氪金在饭圈里，是个很现实的事情。因为粉丝要加入后援团，要去领后援的物料，都需要先拿出氪金记录、超话等级，以证明自己是真粉丝，这使得氪金变成了一个身份证明。究其根本，是数字时代，平台经济使爱变得可被量化。

沈奕斐表示，她研究的对象不是饭圈，而是fandom粉都，即整个粉丝群体。在整个追星的群体中，饭圈这样的比例只有10%左右。大部分人其实都是路人粉、散粉，一般的粉丝。

沈奕斐在做研究的时候问粉丝，想对后来的粉丝说什么？很多人都说别进饭圈。因为一走那个组织化的道路，你的快乐，就会变成被愤怒所捆绑。极端的粉丝组织，很可能最后就像变成传销一样，它们是有相似之处的。

如今，我们身处在数字时代，一切考核标准都是从量化的角度。对比韩国的影视行业，国内资方在选择演员时，并不是考核他的演技，而是看他的流量，这是一种专业的失守。前段时间，我们看到了《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电影，看重电影质量，使用素人演员，取得了很好的票房成绩，但依然不太能改变影视行业的整体趋势。

沈奕斐表示，启用流量明星演电影，最多能保3到4亿左右的票房，依旧无法跟大众口碑电影的票房相比，这不见得是一个拉高电影票房的方式。同时，流量明星对电影本身的质量会有一定影响，除去爱豆本身演技不佳外，流量明星的出场费用高，会占很多的所谓的制作成本。但更关键的是，流量明星能拿出来的时间又比较短。

沈奕斐表示，很多偶像也在面临转型困境。粉丝不见得能接受爱豆去饰演反面角色，最后在经纪公司的衡量之下，偶像就会错失一个自己非常喜欢的角色。爱豆在转型的过程中，跟粉丝存在了天然的冲突。

长久以来，舆论习惯于将追星定义为现实恋爱的“情感代餐”，认为年轻人沉迷虚拟偶像，是逃避现实亲密关系。沈奕斐在田野调研中发现，多数年轻人追星与现实情感并不冲突，甚至能治愈亲密关系创伤。并非是追星耽误了恋爱，而是当下现实亲密关系成本过高，不确定性太强，情感回报率太低。

在数字时代，人们的情感世界受到了社交媒体的影响，探讨追星文化的变化，也是在探讨爱的变化。

【播客内容提要】

01:42沈奕斐开启七年追星研究

03:36加入超话，激情打榜，花费200块

05:56为偶像打榜的快乐机制

07:25嗑CP像侦探和剧作家

12:41追星是公共领域的亲密关系

16:01江浙沪独生女在追星中体会责任感

16:42当下追星的心理结构：共鸣、爱慕、托举、共苦

19:31饭圈文化的症结在于情感专制

22:02饭圈纷争里没有主动进攻方，都是防御

23:48CP粉与唯粉的矛盾是爱的身份之争

26:02粉丝看似极端，实则行为逻辑非常理性

29:02饭圈只占追星群体的10%

31:29粉丝的愤怒变成了整条产业运行的燃料

33:54粉丝反黑不看帖子直接举报，是跟算法对抗

35:25粉丝是被资本利用了，还是跟资本对抗？

27:25平台经济不改变，饭圈文化很难改变

38:13中韩对比，国内影视行业只看流量，不看演技

39:19顶流为什么不扛票房？

41:01流量明星因为粉丝反对失去角色

42:59流量明星的私生饭有多极端？

44:55极端行为不分男女，但舆论太双标

47:09体育为什么会衍生出饭圈文化

49:29妈妈粉只在于偶像事业，就像妈妈只在意孩子成绩

51:02调整情感专制是把事实放在感受之前

51:30再谈被连麦家长举报事件

53:29感受不同就是敌人，社会最终会分裂掉的

54:20网络匿名性放大了人性的恶

55:25网暴别人的人，生活中是个正常的普通人

56:27再谈粉红色头发女孩被网暴事件

57:43不是追星耽误谈恋爱，是恋爱的成本太高

59:42当下年轻人的情感世界是个拼图

01:01:02父母催婚的最好方式是自己把婚姻过好

01:02:18医生建议更年期女性去追星

01:03:27如何安放爱，是哺乳动物的本能

01:04:16数字时代，人的情感表达受到社交媒体的影响

01:06:20推荐大家去看一看《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

值班编辑 古丽 康嘻嘻 实习生 刘文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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