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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大先生: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昨夜上海落了雨,今晨多伦路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过,簌簌地落下来,像谁在翻一本旧书。我坐在窗前读您的书,窗台上爬过一只蜗牛,慢得让人心静。忽然想——您若还在,大约也是在这样的午后,点一支烟,看檐角的雨滴断续地坠,半晌不说一句话。
您总是沉默的。可您那一代人的沉默里都有火,旁人路过看到的,虽可能只是一缕烟,却也留下古朴厚重的气味。
我常想您住在景云里那几年的日子。白天写稿,夜晚译书,隔壁是周建人先生家的婴啼,楼下是弄堂里卖馄饨的竹梆声。您就在那样嘈杂的人间烟火里,一字一字地写《朝花夕拾》——写百草园的野草枝桠,写长妈妈的《山海经》,写社戏台上的老旦咿咿呀呀地唱不完。那些文字如今读来,依然有露水的清凉和泥土的腥气。您是十分爱生活的人,只不过爱的方式,是把它看清了、看透了,再写下。
可今天的写作者,仿佛离生活越来越远了。一种人是把自己关在概念的塔里,写小说像在组装精密仪器,每一个词都要精挑细选、查过辞源直至这个词看着晦涩才肯落笔。他们说这是“文本自觉”,我却想起本雅明说的“经验贬值”——当生活本身不再值得信任,人们只好用二手的知识去覆盖一手的感受。他们写得没错,只是读着读着,便觉着冷,像走进一间家具齐整却从无人居住的屋子。
另一种人则走向了反面。他们拍短视频、写爆款文,把情绪切成整齐的段落,三秒钟一个钩子,五句话一个金句。生活被他们拆解成无数可消费的碎片,今天写“精神内耗”,明天写“人间清醒”,后天又写“允许一切发生”——写得热闹,可翻过去便忘了,仿佛这片网络只需要文案,不需要文学。先生,这不就是您当年痛斥的“迎合大众,媚悦大众”么?只不过今天是算法推荐。他们以为自己在“大众化”,其实是在“大众化”的反面——把复杂的人简化成数据,把流动的生活凝固成标签。
您当年说“文艺大众化”,可您从不让文学跪着走路。您写闰土,写那个曾经月下刺猹的少年变得只会麻木地喊“老爷”——用的是最平白的语言,可读到最后那句“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谁的心不沉一下?您写祥林嫂,写她反复讲阿毛的故事,写到后来“大家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这哪里是小说,这是从生活的伤口里直接剜出来的血肉。您写大众,却不是写给“大众”这个概念,而是写给每一个具体的、喘息的、挣扎的、活着的、麻木的人。
先生,我有时想,今天的文学缺的不是技巧,是您那样的“看”。您看人,是从上往下看还是从下往上看?都不是。您是平着看,像看隔壁邻居,像看自己家的旧事。您写阿Q,写他的自欺、他的“精神胜利法”,可您何曾真的鄙夷过他?您只是叹息——那种叹息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等。列维纳斯说,“真正的伦理始于看见‘他者的面容’”——您看见了闰土的面容,看见了祥林嫂的面容,看见那些无名者的面容。今天的写作者,还有几人肯这样长久地、耐心地看?
您说您甘做“会朽的腐草”,只为培育一朵花。腐草之为腐草,不在其朽,而在其曾为草、曾与泥土相亲、曾在雨里立着。您从生活的泥泞里长出来,又把身子腐下去,化作养分。这让我想起伊壁鸠鲁说的“花园哲学”——“真正的智慧不是逃离人间,是在人间的小小园地里,安静地种些什么。”您种下了左联,种下了《莽原》,种下了无数年轻人的名字。他们有的开成了花,有的没有。可您在意的从来不是开花这件事本身——您在意的是,有没有人还愿意做那腐草。
窗外的蝉声渐渐起来了。蜗牛已经爬过了半片叶子。先生,九十年了,文字场域换了天地,可有些困境却像轮回一般。您当年的问题,今天还在——如何让最深的东西,被最广的人看见?如何既不做高塔里的隐士,也不做流量里的弄潮儿?
我想您不会给我答案的。您只会坐在那把藤椅里,弹一弹烟灰,淡淡地说:“你自己走走看。”
此致
敬礼
一个在2026年夏天读您的青年
2026年6月26日
原标题:《给大先生的一封信 任玺帆:做那会朽的腐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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