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忘不掉的一次乘务

永远忘不掉的一次乘务

口述冯家春/整理王树元

在人的一生中，谁都会有难忘的一次经历，而冯家春的这次经历不仅永远难忘，而且每逢“7.28”这天，他就会想起1976年唐山大地震。此时他正在齐齐哈尔开往北京的，40次特快列车上值乘，当列车行驶至胥各庄--唐坊站区间时，只听车厢外，传来轰隆隆的巨响，瞬时正在高速运行的列车，遭到强烈的震动，铁路当即被毁，机车被颠覆起火，为保护国家财产，冯家春等人奋不顾身扑火。本文通过冯家春的口述，再现了当年那惊心动魄的场面。

40次特快列车始发齐齐哈尔站

被困地震灾区的40次特快旅客列车

1954年1月21日，我出生在齐齐哈尔市，1970年高中毕业后，被分配到铁路工作。开始在小公共修理厂当学徒工，后到齐齐哈尔列车段驻勤，由于我擅长文艺，在一次分局文艺汇演中，被领导看好，此后留在列车段，担任齐齐哈尔至满归旅客列车乘务工作，二年后，调到文艺车班，这个包车组都是能歌善舞的乘务员，由张林任车长（后来成为小说作家）。

1974年6月，我们全体转入167/168次包车组，担任齐齐哈尔至北京的乘务工作。1975年冬运时调图，改为40/39次特快列车。这是当年齐齐哈尔铁路局，唯一的一趟进京特快旅客列车。就是在这趟列车上，让我历经了至今无法忘却的一次乘务。

1976年7月26日，8时55分，40次特快旅客列车，编组车厢15节，担任本次乘务的是，齐齐哈尔列车段33队包乘组，当班车长是时年33岁的副班车长何庆祝、正班列车长是时年39岁的张林，整趟列车机务乘务员、客车乘务组和乘警组共47人。列车在齐齐哈尔站1站台，在一声长鸣笛后，缓缓驶离齐齐哈尔站。车厢内随着列车的开动，乘车旅客也随之安顿下来，工作人员一如既往地开展工作，列车经过30多个小时的安全运行，于28日凌晨3时许接近唐山站，列车播音员开始播报，列车前方将要到达唐山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下车准备。列车很快在3时23分，准时到达了唐山站，停车7分钟，在乘降客后，全列车共承载838名旅客。

3时30分，我们40次旅客列车，正点从唐山站发出，列车很快驶进京山线，因该线路区段允许列车时速100公里每小时，列车在京山线上高速奔驰着。按照运行图，下一停车站是天津站。这时，列车播音员又播报，提示旅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此时，列车正行驶在胥各庄--唐坊区间，我正在3号车厢值乘。刚收拾完车厢卫生，就被即将接班的正班车长张林叫去，了解一位到终点站的乘客情况，因张林准备在天津接班，需要掌握整体列车情况。当我正在与他汇报情况时，车厢外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是咕隆隆的声响，当时我以为是雷声，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波浪式的滚动颠簸，使人无法站稳，张林当时是坐着，一下被晃倒，趴在地上，我被晃得趴在列车的茶桌上，想站又站不起，只好用右手死死地抠住桌面，右手抓住桌下的支撑柱。

车厢内正在休息的待乘人员，被晃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睡在上铺的，被晃到地下，摔得难以站立，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故障惊醒，弄得晕头转向，惊恐万状，我回头看张林，见他也在地下趴着站不起来，车厢一片混乱，晃动稍有减弱，我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3时42分。这时张林也踉跄着爬起来，高喊：“同志们不要乱，无论发生什么事故，我们都要确保国家财产和旅客的生命安全”，一时间宿营车静了下来。

40次遇险不明

就在列车晃动的瞬间，本列机车司机当即撇了一个紧急制动，在尖啸的刹车声中，列车踉踉跄跄地停了下来。张林当即吩咐我和另一名乘务员李福井，打开车门到外查看故障原因，并携带火炬、响墩、信号灯，到列车两端设置防护，以免发生追尾。

我们二人下车后，外面细雨蒙蒙，夜色十分黑暗，能见度很低，看到庞大的两台机车脱轨，4节车辆颠覆，4节脱线，路基局部坍塌，线路钢轨扭曲变形。在列车高速行驶间，司机采取了非常制动，轮对与变形的钢轨磨擦，产生火花，加上轮对高速冲撞扭曲的钢轨，机车起火，刹那间浓烟滚滚，火苗从机车窗口窜出。这时有一些旅客，也随我们二人下车看情况。因两台机车的油箱里，各装着7吨柴油，如果这14吨柴油发生爆炸，后果不堪设想!在这万分紧急的情况下，我高喊：“旅客同志们，赶紧上车，这里随时都有危险！”随后我们二人奔向列车两端，实施防护。我跑到指定地点一看，线路完全变形，路基多处出现塌陷，按规定设置了响墩、红色信号灯，我看这种状态也不可能再有列车开来，确定事故地点为京山线上行248公里550米处，就回返向车长汇报，目前还弄不清事故原因。

列车党支部，迅速作出决定：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把火扑灭，保住国家财产，和800多名旅客的生命安全，坚决做到人在列车在!另外，由副班车长何庆祝带领6名女乘务员，排查所有乘客是否有伤亡，其余所有人都随张林车长扑灭机车着火。

抗震救灾英雄集体（前数三排右二冯家春）

我和检车乘务员傅志富、列车员李辅锦冲在最前面，到机车前一看，火势很凶，浓烟滚滚，车身和扶手被火烧的烫手。这时听见驾驶室的报话器一个劲响，我们以为有人。傅志富便对我和李辅锦说：“快救人，我先上!”话音未落，他登上机车，刚喊一句“里边的人快出来!”就被迎面而窜来的一股浓烟窒息了，昏了过去。我和李辅锦也跟着登上机车，立即把他拽到车门口，又返身冲进机车，见没有人，就用消火栓灭火。可是带毒性的浓烟，很快就把我俩熏迷糊了。傅志富在车门口清醒后，又转身进去，把我俩拉了出来。车下的人一看形势危急，就喊我们先下来。当时已经全然不顾了，我说“别喊了，救火要紧。”又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这时，广大旅客都纷纷冲上前来增援。他们中有解放军战士、工人、农民和学生，都自觉地在机车两侧排成6列，从离铁路20多米的人工渠里，用双手捧水，这样做对于凶猛的火势，是杯水车薪。张林当即令餐车主任组织人员，将餐车所有能盛水的器具全都拿来，用这些器具盛水往起火点泼，办法虽然比用手捧效率高，但依然压不住凶猛火势，眼看着两台机车的转向架都已经被烧着，火势有向机后第一节的，行李车厢蔓延的危险，人已经无法靠近机车，如果客车车厢被烧着，整列车厢就会变成一条“火龙”。

众人一心扑烈火

危急时刻，列车员窦学文，在卧铺车厢抱来五六床被褥和毛毯，在水沟里浸满泥水，然后我和李福井、傅志富等十多人，轮流将湿棉被和湿毛毯披在身上，拼命向着火点泼水。青壮年乘客们也组织起“传递链”，从路基下的水沟一直排到能靠近机车最近处，不断地将水传递给，救火的列车员们，一部分乘客捧着装着泥水的盆，见到哪个救火人员，头上披棉被或者毯子有火苗，就立即浇灭。可是一盆盆、一桶桶水泼到机车上，火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蔓延的更快了。因为燃油着火，用水泼不行，有人提出用泥沙灭火。于是，所有人员都跳到河沟里，用手抠泥，手指抠破了、手指甲抠劈了，胳膊被树枝划伤了没人在乎，衣服湿透了，眼睛弥住了，但没有一个人退却，还是一个劲的忙着，飞快地传送着。

为了扑灭大火，必须登上机车顶，把泥浆直接泼向着火点。熊熊燃烧的机车，随时可能爆炸!当时我们顾不得生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火扑灭，保护好国家财产。一位解放军战士，从机车窗口钻进去，一位老工人站在扶梯上，一只手扶着滚烫的把手，另一只手上下传递着沉重的水桶、泥盆；女列车员徐莲芝、王冬梅也冲进了机车。列车员窦学文，在机仓里发现油箱和输油管漏油，不断地引起燃烧，就头顶着浸湿的毛毯，攀上1米多高的管道，硬是用毛毯把油箱堵住，把管道缠紧。漏出的油滴在他身上，燃烧起来，全然不顾。餐车主任孙盛起等，还把浸湿的毛毯、棉被，覆盖在补机的前部，切断了过火路。机车乘务员赵永利冒着生命危险，钻进机车底部，迅速拧开排油阀，把油箱内的7吨柴油排掉，消除了引起机车爆炸隐患。这时，我终于坚持不住，又第二次昏倒在机车内。大家都一样，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住机车!英勇地和烈火搏斗!最后，机车乘务员攀上灼热的机车顶部，把大盖掀开。大家居高临下，泥水一起往下泼，终于把烈火全部扑灭了，大家累得横躺竖卧，在机车旁。

火，终于被扑灭了；天也亮了。我们才看清了线路严重破损，路基塌陷，混凝土轨枕粉碎，钢轨象蛇一样七扭八歪，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狐疑着。运转车长李龙田，立即淌过没腰深的水，爬上倾斜的电线杆，用携带的电话和上级联系，呼叫了半天，也没有回音，通讯也断了。到附近乡村去联系的何庆祝、乘警李乃强回来报告说，凌晨列车晃动是地震造成的。这时，从唐山方向走来一群衣着不整的人，他们哭诉着夜里发生的一切，所有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们陷入了地震灾区。

众人同舟共济渡难关

众人为了扑灭烈火，紧张地忙了数个小时，餐车服务人员本该给准备早餐，列车还有数百名受困旅客，可是餐车只剩下300多斤大米，不够大家吃一顿饭的，车上的饮水也不多了，有的人开始喝水渠里的脏水了。这时，余震来袭，威胁着旅客的生命安全。对此，列车党支部书记张林，组织6名党员召开扩大会，分析灾情和旅客情绪，研究自救措施。一致认为，要依靠群众、发动群众，凝聚大家力量，开展自救，把大家组织起来，形成一个坚强的集体。

地震刚发生时，因不了解情况，有的旅客情绪波动较大，老年人着急上火，儿童哭泣。党支部就通过列车播音室，一遍又一遍地播颂《为人民服务》中的，“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来稳定旅客情绪，鼓舞他们战胜困难的信心。

29日，列车广播传出毛主席和党中央给灾区人民的慰问电时，整个列车沸腾了，人们车上车下，奔走相告，热烈欢呼，旅客们激动地流下了热泪。一位带孩子的妈妈，从座位上站起来，紧紧搂着孩子说：“毛主席知道咱们受灾了，他老人家惦念着咱们！”众人齐声高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一位老工人当场忆苦思甜，诉说新旧社会两重天；一位解放军老首长还用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艰苦奋斗精神，鼓励旅客们战胜地震灾害。许多旅客听说列车上食品缺少时，都主动把自己的饼干、面包、水果献了出来。另一位解放军首长还把东北家乡带来的一提兜小米、大豆、绿豆和鸡蛋，交给列车员。听说列车上有病人时，旅客中的7名医生主动前来报到，给病人诊治。当广播里播出，列车上缺乏药品时，旅客们纷纷把自己携带的脉通、云南白药等几十种药品献了出来。有位大庆工人自己患着痢疾，听说有人拉肚子，主动把自己服用的痢特灵、氯霉素献出来。列车员劝他留下，他说：“一片也不留，都交给集体使用吧。”列车成立了医疗室，设在软卧车8号房间，还把18名较重的患者安排到卧铺车里，加强医治和护理。

通过组织旅客间的食品互助互济工作，虽然应急了一些燃眉问题，但是要解决800多人的吃饭问题，粮食依然十分紧张。我们就组织乘务员，分别到附近的兄弟单位和公社求援，得到了无私的救助。二庄养路工区的职工给我们送来1500斤土豆，还拿来两口大锅；四公社的乡亲们也送来500斤土豆；唐坊公社党委正在开会，听说我们缺粮，立刻让粮库拨给我们1000斤白面，500斤高粱米，500斤玉米面。这些粮食可都是从倒塌的，房子下面扒出来的，在这紧急的情况下，显得更加无比珍贵！大庆输油管道指挥部还派一辆汽车，帮助把粮食送到离列车最近的公路上；粮库的一位姓田的副主任，亲自骑自行车送来13斤花生油和一筐咸菜。这天，唐山机场恢复运行的消息也传到我们列车，去机场的人们也将40次列车的受困位置传给机场。他们立即派出1架满载救援物资的直升机，于30日上午，给我们空投食品、药品等物资。我们与众旅客，同舟共济在灾区渡过了两天两夜。

输送旅客离灾区乘务员修救车辆

7月30日，中断了3天的通讯终于修复了。当日，天津市委、天津铁路分局派来20辆大客车、28辆大卡车输送旅客，“毛主席派人接我们来了!”旅客们奔走相告，激动万分。为了欢送旅客，我们用6袋白面，做了22锅疙瘩汤，让大家吃饱。

下午16时，旅客们徒步到6公里以外，乘上汽车，在临别前，依依不舍的乘客，抱着各自车厢的列车员哭成一团，场面十分感人！我和机车司机张耀武等6人，送旅客到北京后，在铁道部领导的安排下，直接乘沈局列车，绕道回到齐齐哈尔。此时已是凌晨3点多，铁路局及各部门领导，都到车站迎接我们，场面十分隆重。

后来听说，我走后那天夜里23时，齐齐哈尔铁路局党委派出的，以政治部副主任王冉为首的，齐分局、公安分处、列车段和车辆段主要领导，组成的慰问团，从山海关站，徒步200多公里来到现场慰问。此后他们与前来救援的铁道兵，以及工程四局指战员一起复救车辆。

我到家第3天，就开始到各站段作报告，介绍灾区情况等。8月8日，40次旅客列车和乘务组，安全返回始发站——齐齐哈尔。也受到各级领导的热烈欢迎，列车员们按规章，清点了一遍车上的备品物资，除救火时损坏了几条被褥和毯子，其余一件不少。

冯家春获得原齐齐哈尔铁路局颁发的抗震救灾一等功奖状

后来，铁道部授予我们包车组，“唐山抗震救灾模范包乘组”奖旗一面；黑龙江省委授予我们，“震不垮的人民列车”光荣称号；并荣立原齐齐哈尔铁路局唐山抗震救灾“集体二等功”；党支部书记列车长张林和我本人，荣获原齐齐哈尔铁路局，唐山抗震救灾“一等功”。

铁道部授予的唐山抗震救灾模范包车锦旗

唐山大地震，虽然已经过去整整50年，我由当年一个23岁的小伙子，变成了70多岁的老人，但对那场空前灾难我却无法忘记。自有了智能手机后，在使用微信时，我给自己网名，起为“1976震后余生”，来表达对那场灾难的纪念。

冯家春与作者手机连线讲述

《百年潮》杂志202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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