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采访了100个放弃照顾父母的人,他们几乎都说了同样一句话。
做这个选题的初衷,源于我朋友圈里的一场讨伐。一个远房表哥把瘫痪在床的舅舅送去了乡下一家条件很一般的养老院,并且明确表示一个月只会去看望一次。
亲戚们在评论区用最严厉的词汇指责他:冷血、不孝、丧尽天良。表哥没有回复任何人,只是默默把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探究欲。在我们的文化语境里,“久病床前无孝子”是一句无奈的俗语,但真正做出“放弃”这个动作的人,往往会被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是天性凉薄,还是另有隐情?
带着这个疑问,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走访了十几个城市,通过各种渠道联系并采访了100个主动选择“放弃”照顾重病或高龄父母的人。他们中有企业高管,有下岗工人,有独生子女,也有多子女家庭中的那个“老实人”。
我原本以为会听到各种各样为自己开脱的借口,或者痛哭流涕的忏悔。然而随着采访的深入,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窒息感中。因为这100个人,无论身份背景如何,在回忆起做出决定的那个瞬间时,几乎都红着眼眶,对我说了一句意思完全相同的话。
赵建是我采访的第三个人,也是第一个彻底击碎我道德优越感的人。
他今年四十二岁,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坐在我对面时,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搓过无数次又勉强铺平的旧报纸。三年前,他父亲突发大面积脑梗,抢救回来后脖子以下完全瘫痪,不仅需要鼻饲,还伴随大小便失禁。
赵建是独生子。起初,他也是亲戚口中的大孝子。为了照顾父亲,他辞去了原本经常需要出差的销售工作,找了一份可以在家办公的兼职。他按照护工的教学,每隔两个小时给父亲翻一次身,每天用温水擦拭身体,把食物打成流食一点点用针管推进胃管里。
“你不知道那种累是怎样的,它不是你去跑个马拉松,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累。”赵建搓着粗糙的双手,声音很低。
![]()
父亲的体重有一百五十斤,赵建每次翻身、拍背,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不到半年,赵建就患上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
最可怕的是睡眠的剥夺,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他没有睡过一个超过三小时的整觉。夜里哪怕父亲喉咙里发出一声稍微粗重的痰音,他就会条件反射般地惊醒,拿起吸痰器冲过去。
第二年的冬天的时候,赵建的妻子在长期的压抑和无休止的争吵中,提出了离婚,带走了刚刚上小学的儿子。妻子走的那天没有哭,只是指着满屋子散不去的排泄物气味和消毒水味说,她不想让儿子在病房里长大。
妻子走后,赵建独自撑了三个月。有一天凌晨三点,他给父亲换完沾满粪便的纸尿裤,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床边。
“我当时躺在地上,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就是动不了。我听见我爸在床上发出无意识的哼哼声,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建看着我的眼睛,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如果我不放手,先死的那个人一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