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摇晃了七个小时,终于停靠在南城的站台。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六月下午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痛了我的眼睛。连轴转了五天的出差让我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但只要一想到五岁的女儿童童,脚下的步子就不自觉地加快了。
我的公文包里塞着一个粉色的水晶八音盒,那是童童上个月就在电话里念叨的礼物。我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出她听到开门声,光着脚丫从卧室里跑出来,一把抱住我大腿喊“爸爸”的画面。为了早点看到这个画面,我连午饭都没吃,下了火车直接打车往家赶。
我们家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家属院里。爬上三楼,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钥匙。门锁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我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随后开开了,但是家里却空荡荡的。
难道赵曼带着童童出去了?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这个时间点,外面日头正毒,童童平时都有睡午觉的习惯,赵曼能带她去哪儿?
我推开门,屋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透着一股闷热和浑浊的味道。玄关处的鞋架上,童童的小凉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赵曼常穿的那双高跟鞋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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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童?爸爸回来了。”我一边换鞋一边往里走,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回应。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感开始在胸腔里蔓延。我把行李箱随手丢在客厅,大步走向主卧,没人。次卧,没人。厨房,也没有。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猛地推开卫生间的半掩着的门。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童童躺在卫生间冰凉的瓷砖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她旁边倒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杯,水已经干了,水龙头下方的水槽里还残留着几滴水渍,旁边还放着一张倒在地上的小塑料板凳。显然,她是因为渴极了,想踩着板凳去接水,却不小心摔倒了。
“童童!”我扑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烫得吓人,像个小火炉,但脸色却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嘴角甚至有干涸的血丝。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球微微向上翻,对我的呼喊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童童!你别吓爸爸,你醒醒!”我拍着她的脸颊,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轻得让我感到恐惧。
我疯狂地摸索口袋里的手机,手抖得连解锁密码都输错了两次。拨通120的那几十秒,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挂了电话,我一秒钟都等不了,扯过沙发上的一条薄毯把童童裹住,抱起她就往楼下冲。
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我紧紧抱着童童,不断地用手背去探她的额头,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感知她的生命体征。司机师傅看我急成这样,连闯了两个黄灯,把我们送到了市医院急诊科。
“医生!大夫!救救我女儿!”我冲进急诊大厅,嗓子已经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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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科的医生和护士迅速接过童童,把她放在抢救床上。灯光惨白,各种仪器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刺得我耳膜生疼。
“家属怎么搞的?孩子严重脱水,伴有急性胃肠炎和低血糖休克,再晚送来一会儿就危险了!”急诊医生一边给童童做检查,一边严厉地质问我,“孩子烧成这样,多久没喝水进食了?”
“我……我刚出差回来,我不知道……”我语无伦次地解释,冷汗把后背的衬衫都浸透了。
“不知道?当家长的怎么能不知道?赶紧去交费办住院,孩子马上要输液!”医生的语气里满是责备,但我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满心的愧疚和后怕。
童童很快被推进了观察室,细小的留置针扎进她手背的静脉,生理盐水和葡萄糖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身体。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小脸,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放在粗糙的砂纸上狠狠摩擦。
稍微安定下来后,我拿出手机,拨打赵曼的电话。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打第二遍,依然是无人接听。
我连续打了十五个电话,微信语音拨了无数次,全都没有任何回应。怒火开始在我的胸膛里燃烧,渐渐压过了刚才的恐惧。
我想起出差前一天晚上,赵曼还在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这几天一定会好好照顾童童,绝对不出去打麻将了。
赵曼以前只是偶尔打打麻将,但这两年却越来越沉迷。我因为工作性质需要经常出差,起初觉得她一个人带孩子辛苦,打打牌打发时间也没什么。可后来,她发展到背着我偷偷去棋牌室,把童童一个人锁在家里。我们因为这件事吵过无数次,她每次都哭着保证绝对没有下次,可只要我一走,她就故态复萌。
童童的体征暂时稳定下来后,护士告诉我孩子需要时间吸收液体,暂时不会醒。我拜托隔壁床一位热心的阿姨帮我照看一下,转身走出了医院。
太阳依旧毒辣,但在我感觉里却冷得彻骨。我太了解赵曼了,她常去的棋牌室就那么两三家,而且只要上了牌桌,手机通常是静音塞在包里。
我打车直接回了我们小区附近的那条街。街角有一家叫“好运来”的棋牌室,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推开那扇隔音的玻璃门,一股刺鼻的烟味和劣质香水味混合着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麻将碰撞的哗啦声、人们大声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像一个荒诞而喧闹的戏台。
我冷着脸,穿过几张乌烟瘴气的麻将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曼穿着一件丝质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正紧紧盯着面前的牌,手里捏着一张麻将,大拇指不停地在牌面上摩挲。
“哎呀,今天手气绝了!”她猛地把手里的牌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清一色,自摸!给钱给钱,一家两百!”
她笑得那么开心,眉飞色舞,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裂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她伸手去揽桌上的钞票,动作熟练而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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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在那张桌子前大笑的嘴脸,我脑海里却全都是童童倒在冰冷瓷砖上干裂的嘴唇和半闭的眼睛。两种极端的画面在我的脑海里疯狂撕扯,我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想把眼前这张麻将桌掀翻、把她那张笑脸撕碎的愤怒。
我几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哎哟!干什么你!”赵曼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钞票散落了一地。她愤怒地转过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理直气壮掩盖,“林诚?你不是晚上才回来吗?你拉我干什么,放手,我正赢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