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澶渊之盟签订之后,大宋边境终于消停了。
契丹人拿着岁币回了草原,河北百姓重新种上了麦子,开封城里的米价也稳了下来。
按理说,真宗赵恒应该高兴。
他毕竟做成了一件大事。
用三十万岁币换来了百年和平,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但真宗不高兴。准确地说,他心里堵得慌。
堵他心的人叫王钦若。
王钦若在澶渊之围时担任参知政事,就是那个提议迁都金陵的人。
当时寇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谁为陛下画此策者,罪可斩也”,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就是王钦若。
澶渊之盟签订后不久,王钦若便被罢免了参知政事之职,出知天雄军。
但他没有就此沉寂。
景德三年,他重新入朝,担任知枢密院事,再次进入了权力中枢。
王钦若把澶渊之围时的那份屈辱记在了心里,一直等着找机会报复。
此时澶渊之盟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寇准的威望依然很高,真宗对他言听计从,朝中上下都把他当成了力挽狂澜的大英雄。
王钦若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他需要找到一个办法,既能把寇准扳倒,又能让自己重新获得皇帝的信任。
有一天退朝之后,王钦若单独留下来,跟真宗说了一番话。
这番话的水平极高,杀伤力极强,堪称挑拨离间的经典教材。
他用了一个极其巧妙的比喻。
他说,陛下觉得澶渊之盟是寇准的功劳吗?真宗说是啊,要不是寇准力主亲征,朕也不会去澶州,不去澶州就不会有后来的和谈。
王钦若摇了摇头,说陛下错了。
澶渊之盟不是功劳。
是耻辱。
真宗的脸色变了,问他什么意思。
王钦若不紧不慢地说,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是城下之盟也。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其何耻如之!
“城下之盟”这四个字,在春秋时期的政治语境里,是一种极端的屈辱。
一个国家被敌兵打到都城之下,被迫签订屈辱的和约,这就是城下之盟。
王钦若把澶渊之盟比作城下之盟,逻辑上当然是有问题的。
澶州不是开封,契丹人也没有打到大宋的都城。
但真宗在澶州城头被契丹骑兵吓得心神不宁是真事,签完和约之后每年要给契丹人送岁币也是真事。
在真宗自己心里,这笔买卖虽然划算,但确实不够光彩。
王钦若敏锐地捕捉到了真宗心里的这丝微妙的不安,然后用最恶毒的方式把它放大了。
真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王钦若,那依你之见,朕该怎么办?
王钦若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说,洗刷耻辱最好的办法,就是封禅。
封禅,是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最高礼仪。
按照传统的说法,只有建立了不世功业的圣君才有资格封禅。
秦始皇封过,汉武帝封过,唐玄宗封过。
王钦若对真宗说,陛下如果能在泰山封禅,就等于向天下宣告澶渊之盟是大宋的胜利而非耻辱,是大宋以德服人、四夷宾服的结果。
这样一来,澶渊之盟就从“城下之盟”变成了“太平盛世的标志”。
真宗动心了。
但封禅不是你想封就能封的。
按照古代礼制,封禅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天下太平,没有战乱;第二,五谷丰登,没有饥荒;第三,最重要的,必须有祥瑞。
天降祥瑞。
祥瑞是老天爷发给天子的“许可证”,没有祥瑞就封禅,那是僭越,是欺天。
真宗问王钦若,祥瑞从哪来?
王钦若的回答意味深长:祥瑞这种东西,自古以来的圣君都遇到过,只要陛下相信,它就一定有。
这句话其实已经把底牌露出来了。
祥瑞可以人造。
大中祥符元年,公元一零零八年,正月初三。
真宗在崇政殿召见群臣,说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说,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半夜,他刚准备睡觉,忽然有一位神人穿着星冠绛袍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你如果在正殿设道场做一个月法事,上天就会降下天书三篇,名叫《大中祥符》。”
神人说完就不见了。
他按照神人的吩咐做了整整一个月的法事,斋戒、焚香、诵经,一天都没有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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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月三日,果然有侍卫来报,说左承天门屋角上挂着一卷黄帛,长约两丈多,封口处还系着一根青丝绳。
王旦率领群臣跪在承天门前,焚香叩首,把黄帛取下来,恭恭敬敬地捧到真宗面前。
真宗亲自打开黄帛,里面果然有三篇天书,字迹是古篆体,内容大概是称赞真宗至孝至德,勉励他继续做一个好皇帝,保佑大宋国祚绵长。
真宗当场跪拜,感谢上天降书。
群臣也跟着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刻意安排的味道。
神人托梦、天书降世、古篆文字、青丝封口。
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踩在了古代祥瑞叙事的标准套路上。
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
他们太聪明了。
他们知道皇帝需要这场戏,而皇帝也需要他们配合演好这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