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泽伟信中的一些内容,是会让我读着读着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
比如,他说同区域的几个中国人称呼他为“村长”。
因为他每天一大早走出牢房,就把想看的书夹在胳肢窝底下,端着一杯茶或咖啡,戴着眼镜,把笔别在衬衫口袋上,找个地方看书或者用电脑。
他说,现在唯一让他更像村长的,就差一副金丝眼镜了。
过了几天,他又跟我说,现在他不光看起来像“村长”,感觉还像是个“养老院”里的老头。
同区域内有个狱友订阅了报纸,泽伟偶尔也会去读读报纸,端着眼镜,有时再下几盘棋:
“我下棋的时候,其他人问我‘game over(游戏结束)’的中文怎么说。
我的室友文哥告诉他们:‘完蛋了’。
于是这个词就在‘棋友圈’里流行起来了。
大家早上见面都不说‘你好’,而是说‘完蛋了’。
他们发音不太准,听起来像‘one dollar(一美元)’,所以有些人还以为我们下棋是赌钱的,一局一块钱。”
泽伟嘲弄自己,说他现在就在提前过未来的老年生活,吃的饭菜都是软烂、无味,跟养老院里老人吃的,多少也有些相似:
“今晚‘食堂’出了新菜:红薯(带皮的)上面铺了一层牛肉,又甜又咸。
有个红薯里的须特别粗,粗得像人参一样,我们就互相开玩笑说,这顿饭吃得好,吃完能长命百岁。”
当然监狱里的生活,更多的是他实在自嘲不出来的部分。
我始终无法想象出,在他平静地记录下每一天遇到的种种波折背后,是怎样的翻江倒海。
我经常跟他说,生活已经很苦了,尽量让自己开心点吧。我们不能改变环境,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看待它的方式。
亦舒说:“自嘲是保护自己最佳方法之一。”
泽伟以前是个挺一本正经的人,跟诙谐沾不上什么边。我没有想到,生活竟让他生出了几分苦涩的黑色幽默。
我知道,面对人生的疾风骇浪,当一个人学会了自嘲,而不是嘲笑别人的时候,他便向成熟又进了一步。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学会了端正、蹈矩、克制,懂得了团结、紧张、严肃,但很多时候,偏偏丢掉了活泼。
我想,自嘲不是插科打诨、戏谑贫嘴,而是一个人允许自己偶尔放下沉重,对自己说:我没有那么重要,我遇到的事也没有那么严重。
我知道,生命中值得铭记的,一定不止有久旱甘雨、他乡故知、洞房花烛和金榜题名,风雨来时,能对着自己笑一笑的那声豁达,比起任何成功,尤其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会更让人刻骨铭心。
苏东坡晚年回首一生,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世人以升迁论成败,他却以贬谪论功业:将自己最坎坷、被贬谪最远的三个地方,视为自己平生的“功业”。将朝廷给他的贬书,改写成了华夏文明中独一无二的诗篇。
泽伟说,等他老了,在村口跟其他大爷看车来车往,一起噶三胡的时候,他会告诉他们:“美国监狱啊,没什么稀奇的,讲中文,也讲中文的。”
我给他回信,谢谢他的幽默把我整天的心情都带好了。
我跟他说,今天又是好一通奔波,医生检查下来,女儿有过敏性鼻炎,遗传的他(ting wo shuo xie xie ni)。
幽默,我也不会,但我也可以学着改变: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鲁迅《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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