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双清文集》上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全国政协网·《何香凝（1878—1972）》；《党史学习教育官网》·何香凝的留学生活；江苏统一战线·《菊石之谊——宋庆龄与何香凝》；中国人大网·《廖承志和他的母亲何香凝》；北京画院美术馆·人生与艺术《"三八妇女节"时，不应忘了她》；《同舟共进》2013年第01期·王开林·《何香凝：坚毅刚正奇女子》；上海科技党建·《女中伟人何香凝》；无锡民革·《民革领导人传——何香凝》；中华全国归国华侨联合会·《何香凝——将我巾帼裳 换你征衣去》；钩沉·《何香凝与新中国诞生》；廖仲恺何香凝纪念馆史料；《宋庆龄营救廖承志出狱始末》·学习公社数字图书馆；《1925年8月20日，廖仲恺遇刺》·黄埔网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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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华北局势急转直下。
何应钦与侵华日军签订《何梅协定》，拱手让出河北、察哈尔两省大部分主权，使华北实际上名存实亡。
消息传出，各地民众义愤填膺，抗议浪潮此起彼伏。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不起眼的包裹，悄悄送进了南京。
收件人是蒋介石。
包裹里没有请帖，没有礼品，只有一条女人穿过的旧裙子——布料发旧，洗涤多次，毫无贵气可言。
裙子上，用墨笔工整写着一首诗，落款分明。
诗的每一句，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全诗八句，把当时坐拥百万雄兵的国民政府最高军事领导人直接比作不如裙钗的懦夫，言辞之辛辣，令人读完倒吸一口凉气。
蒋介石看完，沉默良久，最终只能把那条裙子放下，一个字都没有回。
不是没脾气，也不是没手段。
而是面对寄出这条裙子的那个人，他没有任何办法。
寄出这条裙子的，是何香凝——中国同盟会第一位女会员，廖仲恺的遗孀，国民党左派元老，一个让国民党高层上至蒋介石、下至孔祥熙，都不敢轻易惹上的名字。
这不是她第一次出手，也绝不是最后一次。
从1932年到1935年，她前后数次以不同方式公开羞辱蒋介石，每一次都让对方哑口无言，只能"悻悻作罢"。
至于汪精卫，只要听说何香凝要来，往往找借口绕开，不肯正面迎上。
一个从香港富商家里走出来的女人，为何能让彼时权倾一时的蒋介石、汪精卫都只能退避三舍？
【一】富商九小姐，留住了那双"大脚"
1878年6月27日，何香凝出生于英属香港。
她的父亲何炳桓，祖籍广东南海，先到澳门开设商业，后在香港开设"祥安"茶行，专营茶叶出口，是香港颇有名气的茶商。
家业殷实，子女成群——何香凝排行第九，是家里最小的女儿。
按那个年代的惯例，富家小姐的路早就写好了：缠足，习女红，待字闺中，嫁一门当户对的人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何香凝偏偏走岔了。
幼年时，她痴迷于太平天国女兵的故事——那些女兵有天足，能驰骋沙场，上马能战，下马能耕。
小香凝听得心痒，暗暗记在心里。
七岁那年，母亲给她缠足，裹上去，她找剪刀剪掉；母亲藏了剪刀，她攒零花钱再买一把，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等人睡了悄悄解开。
如此反复几十个回合，母亲打过、骂过，也哭过，终究拗不过这个最小的女儿。
父亲何炳桓最后无奈摆手："随她去罢。"
就这样，何香凝留住了那双在当时香港富家女中极为罕见的"天足"。
这双脚，帮她关上了许多旧式门槛，也为她打开了另一扇门。
媒婆们上门相看，一见她的大脚，个个摇头而去。
何家上下愁得没法，唯独当事人本人不急——在她看来，世上那么多男人，总有人不嫌大脚。
她猜对了。
1897年，一个名叫廖仲恺的年轻人出现了。
廖仲恺生于美国旧金山一个华侨家庭，父亲廖竹宾在旧金山一家银行供职。
廖竹宾去世前，留下了一道遗训：儿子娶妻，必须找一个从未缠过足、读过书的华人姑娘。
廖仲恺回到香港后，公开表明立场——非知书达理、天足适龄少女不娶。
这三个条件放在一起，在当时的香港极难满足。
何香凝却恰恰全部符合。
何炳桓一听消息，立刻请媒人撮合。
经过一番相看，双方家长点头，同年10月，廖仲恺与何香凝在广州举行了婚礼。
那一年，新郎20岁，新娘19岁。
也就是在这一天，一直以"廖恩煦"为名的新郎，正式改名"廖仲恺"。
成婚后，两人住在广州廖仲恺兄长家中。
夫妻二人都是进步青年，闲来常常讨论国家前途，志趣相投，感情甚好。
他们居住的小屋，被两人命名为"双清楼"，何香凝此后自号"双清楼主"，这个雅号便由此而来。
婚后的生活平静，却并不会永远平静。
列强瓜分中国，民族危机日深，廖仲恺有了赴日留学的念头——要救国，先要学先进的东西。
学费和路费是一道难题。
廖仲恺家道中落，身上并无多少积蓄。
何香凝毫不犹豫，把陪嫁的珠宝首饰和家中所有细软、家具一并变卖，连同私蓄，凑得三千余两银子，资助丈夫赴日。
1903年1月，廖仲恺先行东渡，抵达东京。
两个多月后的4月，何香凝把家中剩余杂物也一并变卖，追随丈夫去了东京。
据统计，当时漂洋过海赴日留学的中国女青年，总数不足十人。
何香凝是其中之一。
到东京后，廖仲恺进语言学校，后考入早稻田大学预科，再转入中央大学政治经济科学习；何香凝则先入东京女子师范学校预科读书，后又考入东京目白女子大学学习博物科，1909年4月再转入东京本乡女子美术学校高等科，从师于日本帝室画师田中赖章，开始系统学习绘画。
就是在这里，她找到了一生的另一条路：用画笔寄托一切。
也是在东京，她第一次见到了孙中山。
【二】东京的相遇，一条走了一辈子的路
1903年9月，东京神田神保町的中国留学生会馆，孙中山出现在一场集会上。
当时，孙中山正在世界各地宣传革命，这次途经日本，在留学生会馆发表演说。
由于会馆里人员混杂，既有革命党人，也有保皇立宪派，还有清廷安插的密探，孙中山在台上说得并不深入，只泛泛谈及中国积弱太甚，应当发愤图强，彻底革命。
但即便如此，台下的何香凝和廖仲恺已经听得入了神。
散会后，两人通过朋友打听到孙中山下榻的旅馆，决意再去拜访。
几天后，在朋友黎仲实的引导下，廖仲恺夫妇登门拜访孙中山。
这一次，孙中山谈得很开。
从鸦片战争到太平天国，从戊戌变法到义和团起义，他侃侃而谈，明确指出清廷腐败透顶，必须进行反清革命，推翻帝制，建立民国。
何香凝听得心神震动，一句一句牢牢记着。
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后来回忆这次相遇，专门提到了廖仲恺夫妇："予乃托以在东物识有志学生，结为团体，以任国事，后同盟会之成立多有力焉。"
由于当时女性参加革命活动的极少，孙中山对何香凝印象尤深。
此后，夫妻二人开始追随孙中山。
他们在东京的公寓，逐渐成为孙中山等革命党人秘密聚会和联络的场所。
为了安全，孙中山要求解雇女佣，所有服务工作一律由何香凝承担。
她本来出身富裕，连饭都不曾做过。
此时她亲自生火做饭，收转信件，保管文件，看守门户，掌握茶饭，还要在开会时把大家脱在门口的鞋子一一收起藏好，以防引起外人注意。
就这样，这个香港富商的九小姐，成了孙中山革命活动的"内勤管家"，被革命党的年轻人们亲切地称为"奥巴桑"——日语里女管家的意思。
1905年8月20日，中国同盟会在东京正式成立。
8月7日晚，经孙中山和黎仲实介绍，何香凝在自家举行宣誓仪式，举起右手，宣读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誓言，正式加入同盟会，成为首批成员中唯一的女性——同盟会第一位女会员。
几十天后，廖仲恺从广东回来，经黎仲实和何香凝介绍，当晚也加入了同盟会。
夫妻二人，从此同行于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
1909年，廖仲恺从东京中央大学毕业回国。
辛亥革命爆发后，两人追随孙中山，投身革命事业。二次革命失败后，夫妻被迫流亡日本。
1914年加入中华革命党，参加讨袁护法运动。
期间，何香凝也没有放下画笔。
她以绘画为志，梅、松、狮、虎——这些画中的意象，既是艺术创作，也是她内心的镜像：坚守、傲骨、力量。
1921年，孙中山在广东就任非常大总统，廖仲恺被任命为财政部次长。
1922年6月，陈炯明发动叛变，将廖仲恺关押于广州石井兵工厂。
何香凝多次前往探视，均无法将人带走。
一天，她得知陈炯明在某地召开军事会议，直接赶去，当面质问陈炯明，言词激烈，毫无退让。
陈炯明最终写下字条，同意释放廖仲恺。
何香凝随即赶赴石井兵工厂，接回丈夫，连夜乘船赴香港，脱离险境。
廖仲恺被关押了整整62天。
事后，何香凝曾感慨说："我只给他抢回了三年的命。"
这句话，到了1925年，成为无比沉重的预言。
【三】1925年8月20日，广州越秀南路
1924年1月，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召开。
何香凝当选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出任妇女部部长。
她在大会上提出"于法律上、经济上、教育上、社会上，确认男女平等之原则，助进女权发展"的提案，获大会通过，写入《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
同年3月8日，经何香凝提议并亲自组织，广州举行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庆祝"三八"国际妇女节的活动。
1925年初，孙中山病重北上。何香凝随行，陪同宋庆龄守在北京病榻前。
3月11日，孙中山弥留之际，何香凝发现他的眼睛已经散光，深感若不尽快签字，日后国民党右派更有借口推翻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
她和宋庆龄一起轻轻扶起孙中山，请他在《总理遗嘱》上郑重签下名字。
孙中山在弥留之际，改口不再称她"奥巴桑"，而是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廖仲恺夫人，我感谢你……"
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逝世。
1925年5月，何香凝从上海回广州，参加追悼孙中山大会。
5个月后，1925年8月20日清晨。
廖仲恺忙于为黄埔军校筹款，前一晚很晚才回到东山廖公馆。
当天早上8时，建国潮梅军军长罗翼群来到廖公馆，商谈军饷问题，廖仲恺邀他一起吃了白粥炒粉的早餐。
9时，广州越秀南路惠州会馆的国民党中央党部，要召开党中央常务会议。
廖仲恺与何香凝一同出门，途中遇到国民政府监察委员陈秋霖，招呼他一同乘车前往。
车到党部门口，三人下车准备进门，妇女部女干部刘家桐叫住何香凝说话。
廖仲恺和陈秋霖走上门前台阶，刚上到第三级，骑楼下突然冲出数名暴徒，举枪猛射。
与此同时，大门铁栅栏后也有人配合射击。
廖仲恺当即中弹，仰面倒地，身中四枪，均是要害；陈秋霖也中一枪，踉跄倒下。
何香凝正与刘家桐说话，身边卫兵突然中弹倒地，她才意识到出了事，不顾一切地向廖仲恺跑去。
她俯身刚要扶起丈夫，又是一阵枪响，子弹从她头顶掠过。
她大声呼救，却发现平日戒备森严的党部门前，此刻一个警卫都不见踪影。
她和刘家桐一起，把廖仲恺和陈秋霖架上汽车，紧急送往广东大学公立医院。
途中，廖仲恺因失血过多，气绝身亡。
终年48岁，没留下一句遗言。陈秋霖两日后也不治离世。
廖仲恺走时，衣衫上满是鲜血，何香凝的衣服上也沾满了。
1925年9月1日，廖仲恺出殡，广州各界二十余万人自发参加送殡。
送殡队伍前头，人们举起一块白布横幅，上书四个大字："精神不死"。
这四个字，是何香凝悲愤之中亲手写下，贴在自家门口的。
廖仲恺去世7天后，何香凝来到省港罢工工人第十八次代表大会，发表演讲，明确表态坚持联共，坚持三大政策，誓与国民党右派斗争到底。
孙中山、廖仲恺，在同一年相继离世。
何香凝47岁，独自站在风暴中间。
从这一刻起，她与国民党右派的正面交锋，才真正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四】决裂的代价，以及绝不回头
1926年3月20日，蒋介石炮制"中山舰事件"，以苏联顾问和共产党员"阴谋劫持"为由，拘捕中共党员李之龙，监视苏联顾问，包围苏联领事馆，在广州宣布戒严，强迫国民革命军第一军中的共产党员退出。
消息传来，何香凝心急如焚。
她立刻带了一名卫兵，坐上黄包车，在全城戒严、交通断绝的情况下四处寻找蒋介石，整整跑了一个上午，才终于找到人。
她当面斥责蒋介石："总理死后，骨尚未寒，仲恺死后，血也未干，你昨夜那样对待苏联人，太背信弃义了。以德报怨，违背孙先生的主张，使革命进程衰退，你将何以面对孙先生？"
那一次，蒋介石没有还嘴。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政变，大肆捕杀共产党人和革命人民。
何香凝于13日晚在武汉发表《蒋介石是反革命派》的演说，号召打倒蒋介石反革命派，随后同国民党左派、共产党人联名发表《讨蒋通电》。
1927年7月15日，汪精卫在武汉实行"分共"，继蒋介石之后发动政变。
在大搜捕的日子里，何香凝挺身而出保护共产党人与国民党左派分子。
她甚至公开写信给中央组织部，称自己是妇女部长，若认为妇女都是"共党"和"准共"，"有事找我，不准为难她们"。
她还派人送船票，帮助汉口的革命同志脱离虎口。
1927年12月，蒋介石与宋美龄结婚，对外宣布请何香凝担任证婚人。
她断然拒绝，婚礼连出席都没有出席。
此后，她明确发表公开声明，辞去国民党内一切职务，不拿蒋介石一分钱，与南京政府彻底决裂。
她对外只称：我是民国十三年的国民党员——意思是，她始终坚持的是孙中山1924年改组国民党时的精神，与之后那个国民党再无关系。
1928年底，她离开上海，游历南洋，后辗转抵达法国巴黎郊外里拉顿岛，侨居海外，"画幅岁寒图易米，不使人间造孽钱"，靠卖画为生，日子清苦，却始终不曾妥协。
蒋介石拿她没有办法，汪精卫同样如此。
汪精卫曾是孙中山时代的国民党要员，资历不浅，却在1927年主导"分共"，背叛了孙中山的三大政策。
在何香凝眼中，他与蒋介石不过是一丘之貉。
只要她出现的场合，汪精卫大多选择回避，不愿与她正面交锋——彼此都清楚，在何香凝面前，汪精卫同样说不赢、骂不过。
可是，就在这些与旧势力决裂的岁月里，一件更令她心惊的事情悄然逼近。
1931年9月，一个惊天的消息从东方传来，彻底改变了她此后一生的走向——
而这件事，也让她与蒋介石之间最激烈的正面冲突，就此徐徐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