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芳侧身靠在床头,剖腹产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左边换到右边,乳头被吸得生疼,每一下都像针扎。隔壁卧室传来陈建国的鼾声,一声接一声,均匀而踏实。
她盯着房门看了好一会儿,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孩子的襁褓上。这是剖腹产第三天,她让他走开的。
那天下午出院回家,陈建国笨手笨脚地扶她上楼,嘴里念叨着“慢点,别扯到伤口”。林芳扶着栏杆,每上一级台阶都疼得冒冷汗。进了家门,她想洗个澡,脱掉那身沾满消毒水味道的病号服。
“我帮你洗。”陈建国卷起袖子,眼神里全是心疼。
林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浴室里热气弥漫,她扶着墙,他拿着花洒小心翼翼地避开腹部的纱布。水温刚好,动作也轻,可林芳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的手碰到她肩膀时,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怎么了?烫吗?”他紧张地问。
“没事。”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那种不自在从腹部蔓延到全身。剖开的肚子,松弛的皮肤,还有那道丑陋的疤痕,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包括他。陈建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帮她擦干身体,套上睡衣。
夜里孩子哭,林芳挣扎着起身。刀口扯得生疼,她咬着牙抱起孩子,额头上全是冷汗。陈建国听到动静跑过来,伸手想接孩子。
“我来抱,你躺着。”
“不用。”林芳侧过身,把孩子护在怀里。
“你伤口还没好,别逞强。”他坚持。
“我说了不用!”她突然提高声音,孩子被吓得哭得更厉害。
陈建国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中。林芳背对着他,肩膀轻轻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从那以后,他再没主动进过卧室。
林芳不是没想过叫他。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孕晚期那会儿,陈建国每天晚上都要趴在她肚子上听胎动,一边听一边傻笑,说“这小子肯定随我,腿劲儿大”。
那时候他们挤在租房的小客厅里,对着手机计算器算账。“月嫂一个月八千,太贵了。”林芳划拉着屏幕,“要不让我妈来?”
“你妈身体不好,别折腾了。”陈建国想了想,“我妈说可以来帮忙。”
“你妈?”林芳皱了皱眉,“她那个脾气,我怕处不来。”
“将就一下嘛,等孩子大点就好了。”陈建国搂着她的肩膀,“你放心,生完你只管休息,带孩子的事我来。我请了半个月假,专门伺候你。”
林芳靠在他肩上,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相信他,结婚三年,陈建国虽然不算细心,但说话算话。去年她阑尾炎手术,他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胡子拉碴也不肯走。
预产期前一周,他们最后一次去逛超市。陈建国推着购物车,林芳挺着肚子跟在旁边,往车里扔婴儿湿巾、纸尿裤、奶粉。路过母婴用品区,她拿起一件哺乳睡衣,看了看价格又放下。
“买吧,又不贵。”陈建国拿起来放进购物车。
“一百多呢,算了。”林芳想拿回来。
“你穿好看点,心情也好。”他按住她的手,“咱省那点钱干嘛,我多接个项目就回来了。”
林芳笑了,眼眶有点发热。那时候她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可真正扛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剖腹产手术那天,陈建国在产房外等了四个小时。孩子抱出来时,他激动得手都在抖,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林芳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麻药还没过,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老婆辛苦了,辛苦了。”他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
林芳想笑,但没力气,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那一刻她心里是暖的,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
住院那三天,陈建国确实忙前忙后。买饭、打水、洗奶瓶,晚上就窝在陪护椅上打盹。可林芳渐渐发现,他只会做这些。
孩子哭,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连抱都不敢抱。护士教了他三次拍嗝的手法,他还是掌握不好,拍得太轻怕吐奶,拍重了又怕伤着孩子。“你轻点托住头,对,就这样。”
护士耐心地指导。
陈建国满头大汗,姿势僵硬得像抱了颗炸弹。林芳躺在床上看着,心里又急又气。她想起他之前信誓旦旦说“我来带”,现在连抱孩子都学不会。
出院前一晚,孩子哭得厉害,怎么哄都不行。林芳刀口疼得翻不了身,只能让陈建国抱起来走走。他抱着孩子在病房里转圈,越转孩子哭得越凶。
“你给他唱个歌试试。”林芳有气无力地说。
陈建国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个音。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五音不全,怕吓着他。”
林芳没再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她不是气他不会唱歌,是气他连试都不肯试。那种感觉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出院回家后,情况更糟。
林芳的刀口恢复得慢,每次起身都要花好几分钟。侧切的伤口也疼,上厕所成了一种折磨。她整夜整夜睡不好,孩子两小时醒一次,喂奶、换尿布、哄睡,循环往复。
陈建国倒是起得早,六点半准时出门上班。走之前会把早饭做好放在桌上,保温杯里泡好红糖水。可林芳要的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半夜孩子哭时,他能主动起来抱一抱,哪怕只是让她多睡十分钟。她要的是她喂奶喂到崩溃时,他能坐在旁边说一句“辛苦了”,而不是在客厅打鼾。
可陈建国不懂。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我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跟狗一样,回家还要看脸色。”
他后来跟同事抱怨,“我挣的钱全交给她了,还想怎么样?”这些话林芳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下午五点半,她抱着孩子站在窗边等,等那辆白色的车拐进小区。
然后听他开门,换鞋,洗手,抱孩子不超过五分钟,就说“我累了,先歇会儿”。然后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一刷就是两个小时。
林芳试过沟通。孩子满月那天,她特意等他洗完澡,坐在床边说:“建国,咱俩聊聊。”“聊啥?”
他擦着头发,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你能不能每天回来多陪陪孩子?我一个人带一天,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打了个哈欠,“孩子又不要我,我一抱就哭。”
“那是因为你抱得太少。”林芳忍着脾气,“你多抱抱他,他就习惯了。”
“行行行,明天开始多抱。”他敷衍地应着,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林芳坐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想发火,想把他摇醒,想大声告诉他“我也累,我也困,我刀口还疼”。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躺下,眼泪流了一枕头。
第二天,陈建国还是老样子。回来抱孩子五分钟,然后刷手机,打鼾。
林芳不再说了。她开始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喂奶、哄睡、洗衣服、做辅食。孩子哭,她抱着满屋走;孩子睡,她赶紧扒两口饭。
陈建国偶尔想帮忙,她冷冷地说“不用”,语气里全是冰碴子。他也不再坚持,乐得清闲。
两个人的话越来越少,从一天几十句,到十几句,再到三五句。说的全是“奶粉快没了”“水电费交了”“明天我去超市”这种事务性对白。
林芳有时候半夜喂完奶,看着身边睡熟的男人,觉得陌生得可怕。这是她当初嫁的那个人吗?那个会在她生日时偷偷准备惊喜,会因为她一句“想吃火锅”就开车绕半个城的男人?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孩子两个月时,陈建国开始频繁加班。以前一周加两次,现在加到四次、五次。每次都说“项目紧,没办法”,林芳也不追问,只是“嗯”一声。
她心里清楚,他不是真的忙,是不想回来。回来要面对哭闹的孩子,疲惫的妻子,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氛。换了她,也想逃。
有天晚上十点多,陈建国还没回来。林芳给孩子喂完奶,拿起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突然发现他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
是九点多发的,配图是一桌火锅,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配文写着:“项目组聚餐,难得放松一下。”
林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她看到陈建国坐在角落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举着啤酒杯,跟旁边一个女同事碰杯。那个笑容,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她放下手机,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下着小雨,路灯昏黄,偶尔有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她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冷,从脚底一直冷到心里。
凌晨一点,陈建国轻手轻脚地开门进来。客厅灯亮着,林芳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还没睡?”
他愣了一下,换鞋的动作僵在半空。“等你。”林芳的声音很平静,“你吃火锅了?”
“啊,对,项目组聚餐,推不掉。”他走过来,想看看孩子。林芳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手。
“孩子睡了,别吵醒他。”陈建国的手又僵在半空中,就像三个月前那个夜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去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了好一阵。林芳抱着孩子回到卧室,轻轻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孩子熟睡的脸,眼泪又掉下来。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孩子刚满三个月那天,陈建国晚上七点半下班回家,身后跟着拎着两大蛇皮袋东西的张桂芳。“我妈说过来帮忙带孩子,让你歇几天。”
陈建国换着鞋,语气像是在通知。林芳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愣了愣。之前只听陈建国提过一次婆婆可能来,她没同意,也没拒绝。
张桂芳把东西往客厅地上一放,搓着手凑过来,眼睛直盯着孩子:“哎哟我的大孙子,可把奶奶想坏了。”说着就要伸手抱。
孩子认生,往林芳怀里缩了缩,小嘴一瘪就要哭。林芳赶紧拍着哄:“没事没事,奶奶来了。”“这就认生了?”
张桂芳缩回手,有点不高兴,“都是你天天一个人带,把孩子带得太独了。”林芳没接话,把孩子递给陈建国,转身去给婆婆倒了杯热水。
张桂芳来了之后,家里确实多了点人气。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熬粥、煮鸡蛋,中午变着花样做午饭,孩子睡了还会擦桌子拖地。可林芳却觉得比以前更累了。
张桂芳总说她喂奶喂得太勤,“孩子哭不一定是饿,说不定是抱惯了”。她给孩子换尿不湿,张桂芳站在旁边念叨“换这么勤,多浪费钱”。林芳晚上想给孩子做抚触,张桂芳说“小孩子哪需要这个,我以前带建国,裹着蜡烛包睡到大”。
最让林芳受不了的是,张桂芳总当着陈建国的面说她“娇气”。“你看你媳妇,抱一会儿孩子就喊累,我们那时候生完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吃饭的时候,张桂芳夹了块排骨给陈建国,“你也别总惯着她,男人该有个男人样。”
陈建国只顾着低头吃饭,“嗯”一声,没帮林芳说一句话。林芳扒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她抬头看陈建国,他避开了她的眼睛。
那天晚上孩子闹觉,哭个不停。林芳抱着哄了半个多小时,胳膊都麻了。陈建国在旁边看着,想伸手接过来。
“你别抱了,明天还要上班。”张桂芳从隔壁房间过来,一把拉开陈建国,“我来哄,你去睡。”陈建国犹豫了一下,看了林芳一眼,转身去了客房。
林芳站在原地,看着婆婆抱着孩子来回晃,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可她心里的委屈却越来越大。
从那天起,陈建国彻底放手了。每天下班回来,跟孩子打个招呼,就往沙发上一坐,要么刷手机,要么跟张桂芳聊天,再也没主动抱过孩子。林芳跟他说过一次:“建国,你能不能晚上帮我给孩子洗个澡?”
“我妈不是在吗?”他头都没抬,“她洗得比我好。”
林芳没再说什么。她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账,不是记钱,是记时间。早上五点半:孩子醒,喂奶20分钟,换尿不湿5分钟,哄睡15分钟。
七点:做早饭20分钟,吃饭5分钟,洗碗10分钟。八点半:孩子醒,陪玩30分钟,喂奶20分钟。十一点:做午饭,哄睡,洗衣服。
晚上十点:孩子睡,收拾屋子,准备第二天的辅食。她把每天的时间拆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填得满满当当。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只有孩子睡着后那十几分钟,坐在床边发呆。
陈建国的时间她也记。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半到家。吃饭20分钟,刷手机1小时,跟婆婆聊天40分钟。
洗澡20分钟,睡觉7小时。有效陪孩子的时间,平均每天38分钟。
林芳对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可笑。这就是他们的婚姻,像一份冷冰冰的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张桂芳来了半个月的时候,婆媳俩第一次爆发了正面冲突。
那天林芳给孩子冲奶粉,按说明放了三勺。张桂芳站在旁边看着,突然伸手把奶粉罐夺了过去:“放这么多干什么?孩子吃得太饱容易积食。”
“妈,说明上就是这么写的。”林芳耐着性子说。
“什么说明不说明的,我带过孩子我不知道?”张桂芳把奶粉罐往桌上一放,“以前建国小时候,我都是放两勺,长得不也挺好?你就是浪费钱。”
“那是以前,现在孩子喂养讲究科学。”林芳的声音也提高了一点。
“科学?”张桂芳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我好心过来帮你带孩子,你还挑三拣四的。”
“我没有挑三拣四,我只是按说明冲奶粉。”林芳觉得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没有?”张桂芳声音越来越大,“你每天拉着个脸,给谁看呢?我儿子每天累死累活挣钱,你在家带个孩子还这么多事。”
林芳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再说什么,陈建国开门进来了。“怎么了这是?”他放下包,看着客厅里气氛不对。
张桂芳一见儿子回来,一下子坐在沙发上,抹起了眼泪:“建国,妈没用,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就回老家,不碍你们的眼。”“妈,你说什么呢。”
陈建国赶紧过去安慰,然后转头看向林芳,“你怎么跟妈说话呢?”“我没怎么跟她说话,我就是冲个奶粉。”林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冲个奶粉至于这么大声音?”陈建国皱着眉,“妈过来帮忙带孩子也不容易,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让着她?”林芳觉得心一下子凉透了,“陈建国,你搞清楚,这是我的孩子,我想怎么带就怎么带。”
“什么你的我的,这不是我儿子?”陈建国也火了,“我妈好心过来帮忙,你就这个态度,有没有点良心?”
林芳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永远站在另一边。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外面传来张桂芳的哭声和陈建国的安慰声,她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眼泪流了一脸。那天晚上,陈建国睡在了客房。
第二天起来,张桂芳眼睛肿着,做了早饭,没叫林芳。陈建国吃完早饭,跟林芳说了句“我去上班了”,也没看她。林芳抱着孩子,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粥和鸡蛋,一口也吃不下。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更压抑了。张桂芳不再跟林芳说话,林芳也不再跟张桂芳说话。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
陈建国更忙了,经常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林芳知道,他是不想回家,不想面对家里的气氛。林芳的记账本里,又多了一笔账。
陈建国跟同事小周的聊天记录,是她无意间看到的。那天陈建国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林芳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个叫“小周”的人发的:“陈哥,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路上小心。”
下面还有陈建国早上发的:“今天降温,多穿点。”林芳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
“陈哥,你家宝宝今天怎么没带饭?我给你带了一份吧。”
“不用了,谢谢。”
“客气什么,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那好吧,下次我请你吃饭。”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林芳的手在发抖,越看越冷。聊天记录不多,就这几句,可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等着陈建国出来。陈建国擦着头发出来,看到林芳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对:“怎么了?”“小周是谁?”
林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陈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你看我手机了?”“我问你小周是谁。”
林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眼泪。“就是个同事。”陈建国别过脸,“你别多想。”
“同事?”
林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同事会每天给你带饭?同事会让你送她回家?陈建国,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说了就是同事,你爱信不信。”陈建国也急了,“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受你气,我跟同事聊聊天怎么了?”
“聊聊天?”
林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你跟她聊什么?聊你家里有个怨妇?聊你老婆不懂事?聊你婆婆不容易?”
“是又怎么样?”陈建国也吼了起来,“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跟你说话你不是哭就是冷战,我跟你聊什么?”
林芳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陈建国愣了,捂着脸,看着林芳,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陈建国,你混蛋。”
林芳的声音在抖,“我剖腹产第三天,让你走开,你就真的走开了。我生完孩子半年,你抱过孩子多少次?你知道孩子几点睡几点醒?你知道他吃多少奶粉拉几次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有脸说跟我没什么好聊的?”
“我挣钱啊!”陈建国也吼,“我不挣钱,你喝西北风啊?房贷车贷奶粉钱,哪一样不是我挣的?”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那晚之后,两个人彻底不说话了。张桂芳住了几天,看小两口闹成这样,也觉得没趣,收拾东西回了老家。家里只剩下林芳、陈建国,和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
他们像合租的室友,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觉。陈建国试过几次想缓和,给孩子买了个摇铃,放在茶几上。林芳看见了,没动。
他又试着周末早起,把粥煮好。林芳起来,看了一眼,自己重新热了杯牛奶。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林芳也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半夜,孩子突然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林芳抱着孩子,急得手都在抖。陈建国从客房冲出来,二话没说,拿了车钥匙,裹了条毯子就把孩子抱进怀里。
那是他半年来,第一次主动抱孩子。在医院急诊室,两个人守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烧退了,在他们中间睡着了。
陈建国看着林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只说了句:“你睡会儿,我看着。”林芳没说话,但她没有拒绝。她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林芳哭着喊,“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你这个人!我要的是你半夜起来帮我抱一下孩子!我要的是你跟我说一句辛苦了!我要的是你站在我这边!”
“我给你钱还不够吗?”
陈建国的声音也带着哭腔,“我每天在公司看老板脸色,回家看你脸色,我就不累吗?我想跟你说话,你理我吗?你每天拉着个脸,像谁欠你钱似的。”
“我拉着脸?”林芳笑了,笑得很惨,“我每天睡三个小时,我刀口疼,我腰疼,我抱着孩子满屋转,我能笑得出来吗?陈建国,你有没有良心?”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对着吼,把憋了半年的话,全说了出来。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对方心上。张桂芳从房间里出来,看着他们,想说什么,又没说。
孩子在卧室里哭了起来,撕心裂肺的。林芳没去抱,陈建国也没去。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对方,眼泪流了一脸。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桂芳终于忍不住冲进卧室,把孩子抱出来哄。林芳和陈建国还站在客厅里,脸上都是泪,谁也不看谁。
张桂芳抱着孩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了口气:“你们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把孩子吓成这样?”林芳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天之后,两个人开始冷战。
整整三天,谁也不跟谁说话。陈建国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直接进客房。林芳带着孩子睡主卧,半夜起来喂奶,听到客房传出来的鼾声,心里又冷又空。
张桂芳夹在中间,也不说话了,每天做好饭放在桌上,谁爱吃谁吃。家里的气氛,比冬天还冷。第三天晚上,林芳把孩子哄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开手机里的记账本。
她不是记钱的,是从怀孕开始,记下每一次失望、每一次争吵、每一次想离婚的冲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这半年的账。
产房外,他答应得那么好,生完孩子第三天,就真的走开了。月子里,他每天下班回来,抱孩子不超过十分钟,就喊累。
婆婆来的第一个星期,她说了一句奶不够,婆婆就给她炖了一锅猪蹄汤,油腻得她喝了三天都反胃。她跟他说,他只说“我妈也是为你好”。
她翻到上个月的一条记录:凌晨三点,孩子哭,她起来喂奶,换尿布,哄了一个小时。陈建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小声点”,又睡了。她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个男人,到底还爱不爱她?
林芳看着这些文字,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不想离婚,可她也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她拿着手机,走到客房门口,敲了敲门。
陈建国打开门,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没睡好。看到林芳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出来,我们谈谈。”
林芳说。陈建国跟着她走到客厅,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陈建国,我今天不跟你吵。”
林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你看看这个。”陈建国拿起手机,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看着那些字,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到震惊,到沉默。
“第一条,是我生完孩子第三天记的。”林芳的声音很平静,“那天我说让你走开,你就真的走了。你知不知道,我喊你走开,是希望你能说一句‘我不走,我陪着你’?”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第二条,是你妈来的第一个星期。我喝了三天猪蹄汤,喝到拉肚子,你跟她说一句‘别做了’,很难吗?”
“第三条,孩子满月那天,你加班没回来。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对着蛋糕,许了个愿。你猜我许的什么愿?”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我许的是,希望我老公能回来陪我吃顿饭。”林芳说着,眼泪又下来了,“你现在看看,我许的愿,实现了没有?”
陈建国把手机放下,眼眶也红了。“第四条,第五十条,第一百条。”
林芳擦了擦眼泪,“半年的时间,我记了一百多条。每一条,都是我对你失望的证据。你问我为什么不跟你说话,因为我跟你说话,你从来不听。”
“我听了。”陈建国说。
“你听了吗?”
林芳看着他,“我说我腰疼,你说谁不腰疼。我说我累,你说你更累。我说我需要你,你说你在挣钱。陈建国,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根烟。林芳没跟过去,坐在沙发上等着。“我压力大。”
陈建国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房贷、车贷、奶粉钱,每个月一睁眼就是一万多。公司现在效益不好,老板天天盯着我,我怕失业,怕还不起贷款,怕你们娘俩跟着我受苦。”“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芳问。“我跟你说了,你听吗?”
陈建国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林芳,“你一开口就是孩子、婆婆、你多累,我哪敢跟你说这些?我想帮你,可我一抱孩子你就嫌我笨,我一说话你就嫌我烦,我能怎么办?”林芳看着他,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特别疲惫。
“建国,我们俩,是不是都太累了?”林芳的声音软下来,“累到忘了,我们曾经是相爱的。”陈建国把烟掐灭,走进来,坐在林芳旁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林芳说,“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孩子需要一个爸爸,我也需要一个丈夫。”
“那我妈呢?”陈建国问,“你让她走,谁带孩子?”
“我们自己带。”
林芳说,“你妈在这儿,我压力更大。她总觉得我做得不好,总想按她的方式带孩子。我每天跟她较劲,跟自己较劲,根本没精力跟你好好说话。”
陈建国想了想:“那我跟我妈说,让她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还有。”
林芳顿了顿,“我听说有那种婚姻咨询的课,夫妻一起上的。我们…去试试?”陈建国看着她,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第二天,陈建国跟张桂芳说了回老家的事。张桂芳一听就急了:“你们俩是不是嫌弃我了?我天天给你们做饭洗衣服,我哪儿做得不好了?”
“妈,不是嫌弃您。”陈建国尽量把话说得软一点,“您在这儿也辛苦了,回去歇歇。我跟林芳,我们自己带孩子,您放心。”
“她能带好?”张桂芳不信,“她一个人,连饭都做不好,怎么带孩子?”
“妈,那是您觉得。”陈建国说,“她是我儿子的妈,她能把孩子带好。您在这儿,她压力大,我也压力大。”
张桂芳看着儿子,眼圈红了:“你这是撵我走?”“不是撵您,是让您回去享福。”
陈建国握住她的手,“妈,您帮了我们半年了,够了。我们俩得学会自己过日子。”
张桂芳没再说话,第二天收拾东西,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走的时候,她抱了抱孙子,又看了看林芳,说了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林芳点了点头。
婆婆走后,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林芳每天白天带孩子,晚上等陈建国回来,两个人一起给孩子洗澡、喂奶、哄睡。陈建国开始学着抱孩子,虽然还是笨手笨脚的,但林芳不再说他了。
他们报了一个婚姻咨询的线上课,每周三晚上,等孩子睡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听课。课里讲怎么沟通,怎么表达需求,怎么在有了孩子之后,还保持夫妻的亲密。
林芳在课里学到一句话:孩子是夫妻关系的第三者,不是插足者,而是考验者。它考验你们能不能在责任和压力之外,还愿意给对方一点温柔。她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里。
时间过得很快,孩子八个月了。那天晚上,陈建国下班回来,林芳正在厨房做饭。孩子坐在餐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玩具,咿咿呀呀地叫着。
陈建国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儿子,想爸爸没?”林芳从厨房探出头,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热了一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问。“项目做完了,老板放我早点回来。”陈建国抱着孩子走进厨房,“做什么好吃的?”
“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林芳说,“还有个汤。”
“辛苦了。”陈建国说。林芳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她已经很久没听到了。“不辛苦。”她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吃饭的时候,孩子坐在旁边,自己抓着米糊往嘴里塞。陈建国给林芳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瘦了。”林芳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你也瘦了。”她说。陈建国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饭,偶尔说几句话。孩子偶尔叫一声,他们一起看过去,然后又回过头来,继续吃。日子就这么过着,没有惊天动地的和好,也没有轰轰烈烈的改变。
他们还是会吵架,还是会累,还是会有一瞬间觉得委屈。但不一样的是,他们开始学会,在吵完之后,还能坐在一起吃饭。有一天晚上,林芳把孩子哄睡,陈建国靠在床头看手机。
她走过去,躺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建国。”她说。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原谅你了。”林芳说完,闭上眼睛。陈建国没说话,把手机放下,伸出手,搂住了她。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他们抱在一起,像两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人,浑身湿透,疲惫不堪,但还活着,还在一起。生育这场仗,他们没有赢,也没有输。
他们只是挺过来了,带着一身的伤,和一个皱巴巴的孩子。然后,在新的废墟上,重新学做夫妻,重新学做父母。
这世上,没有哪一种亲密,是天生就牢固的。它需要被摔碎过,再重新拼起来,才知道每一块碎片的形状,才知道怎么把它拼得更紧。林芳闭上眼睛,靠在丈夫的肩膀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她还要早起,还要做早饭,还要收拾满地的玩具,还要送孩子去幼儿园。但至少,今晚,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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