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大学”！媲美中大？华南女子文理学院，为何不在广州

专栏︱慕遇城迹·城见

作者︱郑望学

提起“华南”二字，大众第一反应便是广州。

很多人初见这片红砖楼宇，会感慨建筑美学足以媲美康乐园，可这所名为“华南”的百年学府，选址却不在广州。

华南理工、华南师范扎根羊城，长久以来，所有人默认冠名“华南”的高等学府，理应坐落岭南。

可华南女子文理学院，偏偏静静扎根福州仓山。很多人心生疑惑，既然校名冠以华南，为何不选址繁华的广州，反而落址福州？

福州，是国内唯一以“福”定名的千年省会，自唐代定名沿用至今，世称有福之州，福山福水、文脉绵长，自带祥瑞温润的城市气场。

世人都纠结校名的地域归属，只会用地理区位、通商条件解释选址，格局太浅。

我始终认为，这是一场最契合天意的「花落」良缘。

女人如花，芳华如蕊，百年前挣脱封建桎梏求学的女子，皆是乱世里稀缺的繁花。

往小处说，这簇最美的时代繁花，稳稳花落华南女子文理学院这座百年女校；

往大处讲，这群万里挑一的有福之人，终究归宿这座底蕴温柔的有福之城。

繁华热闹的广州适配综合名校，而温润纳福的福州，才配得上近代最珍贵的女子芳华与求学福气。

1889年冬天，美国基督教传教士、26岁的美国女子程吕底亚（Lydia Trimble）远渡重洋来到福建。

她秉持“女子也应该接受教育”的超前理念，在重男轻女、女子受教无门的中国封建旧时代，撕开了一道女性求学的光亮。

此后五十余年，她深耕福建，接连创办多所女子学校，深耕近代女子教育事业。

1908年，她在福州仓山烟台山创办华英女子学堂，这是福建历史上第一所女子高等学校，也是华南女院的最早雏形，首任校长即为程吕底亚。

1916年，学堂正式定名华南女子大学，开启了东南女子高等教育的全新篇章。因学费高昂（每学期学费100大洋），入校学生大多是富庶家庭的大家闺秀，故民间称其为“小姐大学”。

校址择定福州仓山烟台山麓（民间俗称长安山，非盛唐长安）。

此地虽无古都盛景，却藏着独属于近代女性的精神底气，恰如《长安三万里》的那句台词：只要诗在，书在，长安就会在。

这座烟台山麓，没有边塞豪情与千古诗篇，却以女子教育为薪火，为近代困顿于世俗枷锁的女性，搭建起一方精神长安。

如今华南女院旧址建筑群，仍是烟台山最醒目的人文地标。

重檐歇山顶的中式屋顶，搭配西式窗户与立柱，极致演绎中西合璧的建筑美学。红砖墙、绿拱窗、飞檐翘角，古朴肌理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完好。

校园占地四十余亩，由美国建筑师毕齐亲自操刀设计，彭氏楼（今胜利楼）、谷莲楼（今和平楼）、程氏楼（今民主楼）三座红砖楼宇呈门形依山排布，错落有致、气度斐然。

建筑群藏着深刻的美学隐喻：飞檐翘角、中式歇山顶承载东方古典韵味，代表根植千年的华夏文化底色；

舒展的法式拱廊、西式砖石结构向外延伸，寓意近代女性奋力冲破传统枷锁，眺望广阔世界、拥抱全新人生。

立足中式风骨，放眼西方新知，一东一西交融共生，正如这里的学子：

心怀东方温润底蕴，勇纳外来先进文明，活成了旧时代最耀眼的模样。

百年光阴流转，藤蔓攀附斑驳墙体，拱廊立柱历经风雨侵蚀，褪去了当年崭新模样，却沉淀出愈发醇厚的古典气韵。

在民国福建，这组校园建筑群的规格与美感，足以比肩福建协和大学，放眼整个南方，和厦门大学、中山大学的校园营造思路一脉相承，是民国东南地区顶级的高校建筑群落。

不同于传统旧式学堂只重书本教化，华南女子大学自办学之初，便秉持“受当施”的核心校训，坚守先进办学理念，深耕特色女子教育。

学校不局限于课堂讲学，格外注重学子的社会实践与能力落地，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组织女学生走出课堂、深入社会，在实践中增长见识、锤炼本领。

校方始终认为，女子求学绝非只为识字知礼，更要认清社会现状、习得立身能力，方能在毕业后真正立足社会、突破桎梏，主动投身时代浪潮，承担社会责任、践行青年担当。

鼎盛时期，学院开设中文、外文、教育、数理、生化、家政六大科系。

区别于普通学堂，家政系极具时代特色，缝纫、烹饪、育婴、室内设计尽数纳入本科正规课程，兼顾学识涵养与生活实操，培育全面发展的新式女性。

1928年，校董事会推举王世静出任学校第三任校长，也是华南女院首任华人校长。

自此这所百年女校，正式由国人自主掌舵，开启本土化办学的全新阶段。

1933年6月，国民政府教育部正式准许华南女大临时立案，依规更改校名为私立华南女子文理学院，办学资质、教学体系获得官方正式认可。

学校办学含金量极高，不仅拥有完善的教学体系，还获得美国纽约州立大学学位认证，教育理念全面对标欧美高校，毕业生可直接申请海外高校深造，前途广阔。

即便到四十年代，全校在册学生也仅一百六十余人，招生门槛严苛、选拔标准极高，是当时国内稀缺度顶尖的女子高等教育学府。

放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绝大多数女性终生困于宅院，针线家务便是一生宿命，识字读书都成为遥不可及的奢望。

能够跨过严苛门槛走进这里的姑娘，是万里挑一的幸运者。

这座学府走出海军科研泰斗萨本茂、藻类专家周贞英、妇产科名医夏美琼，还有首任华人校长王世静等一大批划时代杰出女性。

她们不必困于深宅内院，能够研读新知、开阔眼界、接轨世界，亲手握住掌控自身人生的选择权，挣脱千年世俗桎梏，活成了旧时代女性的突围范本。

和平年代，她们潜心治学、深耕行业；乱世岁月，这群巾帼学子更是挺身而出、家国担当尽显。

抗战全面爆发后，时局动荡、山河飘摇，华南女子文理学院为保文脉不绝、学火不灭，全员迁校至南平山区，在物资匮乏、环境艰苦的极端困境中坚守办学，从未中断教学。

1941年福州沦陷，日军北犯前线，军需物资紧缺，军粮供给不足，直接影响前线将士士气。

危难之际，华南女子文理学院师生闻讯而动，全员主动投身军粮包装供应工作，日夜赶工、支援前线。

除此之外，师生们还在每份军需物资中，亲手附上勉励字条，字字赤诚、句句铿锵。

以笔墨寄初心，以巾帼之力助家国，极大提振了抗日将士的军心士气，写下了近代女校最动人的家国篇章。

直至1946年3月，抗战胜利、时局安稳，全校师生才迁回福州原址。

1951年全国院系调整，华南女子文理学院与福建协和大学合并组建福州大学，几经更名演变，最终成为如今福建师范大学最重要的前身之一。

从1908年初创办学，到1951年院系调整，华南女子文理学院前后办学43年。

四十余载深耕不辍，以女子教育为初心使命，冲破世俗偏见、打破性别桎梏，为谋求中国妇女的独立与解放倾尽所能。

更为福建乃至全国的科教文化事业，培育了无数优质妇女人才，功绩卓著、意义深远。

昔日山间朗朗书声渐渐消散，三座百年红砖洋楼依旧静静伫立烟台山麓，归入福建师大仓山校区，被列为省级文保建筑，百年建筑风骨与办学底蕴得以完整留存。

八十年代，海内外万千老校友心怀母校、奔走呼吁，合力推动文脉传承，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顺势复办、另辟新址，生生延续了这份独属于东南的女子教育文脉，让百年女学精神代代相传。

回望百年教育史，全国女子高等院校本就屈指可数，顶级女子学府更是凤毛麟角。

读书成才的入场券万分稀缺，当年这群福州姑娘手握的求学机缘，是旧时代无数女性穷尽一生都求而不得的幸运。

地名藏吉意，时代藏遗憾。

这所落址有福之州烟台山麓的百年女校，恰恰见证了近代中国女性的觉醒、突围与成长。

所谓福地福人居，繁花落福地，福城育佳人。

这座独一无二的有福之城，留住了近代中国最珍贵的一批女性追光者。

中西合璧的楼宇静静伫立烟台山麓，建筑的风骨，恰好映照一代人的选择：扎根东方，奔赴远方，不负韶华、不负家国。

如今女性接受高等教育早已成为常态，人人都拥有平等读书、追梦立身的权利。

再回看烟台山下这座藏着百年福气与风骨的女校，你是否真正读懂了，当年那群花落福城的姑娘，独有的时代福气与巾帼担当？

作者手记

很多朋友或许会追问，当年学院的创办者，选址福州之时，是否早已藏下“有福之人归于有福之城”这层巧思？

我们不必强行定论前人心中所想。选址的客观历史缘由，各类史料早有记述。

寻访古迹的魅力，恰恰在于：史料是面向所有人的公共素材，可依托历史实景、地名意蕴、时代背景串联而生的感悟，只属于行走探访的人。

这一番解读，是我登临长安山，凝望这座百年校园之后，独一份的品读心得。

百年乱世，能够挣脱桎梏走进大学的女子已是万里挑一的有福之人，她们与有福之州相遇，这场跨越时光的巧合，本身就极具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