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敏敏,你弟那孩子,就是命苦,生得晚,没享过什么福。"母亲侧着身,背对着我,声音像从被子底下挤出来的。
我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刀尖抵着果肉,没说话。
"明天要是妈下不来台,"她又说,"你帮妈看着点他。"
我看着那个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断的线。削完了,我递过去,母亲接住,咬了一口,又说了一遍:"你听见没有?"
我擦擦手:"听见了。您把苹果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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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窗户朝北,整个白天都照不进太阳。墙上的挂钟是圆的,秒针走得慢,每跳一下都像在叹气。隔壁床的阿姨姓陈,比母亲小两岁,也是做肾移植,她儿子陪床。陈阿姨嗓门大,爱说话,住院没两天就跟母亲混熟了。两个人常常靠在一起,一个削梨,一个剥橘子,聊的全是自家孩子的事。
母亲说起弟弟林杰的时候,嘴角是翘起来的,翘得不大,但是看得见。"我们家小杰啊,做点小生意,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前两天说来看我,结果走到半路又让电话叫回去了。"陈阿姨说:"做生意的都这样,忙了好,忙了才有钱赚。"母亲摆摆手:"赚什么钱啊,够他自己花就不错了。上个月进货还找我借了两万,我也没问他要。"
我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听她们说话,手里翻一本学校发的教学参考书。历史课本上的朝代更迭,比病房里这些对话简单得多。陈阿姨的儿子叫陈帆,三十出头,在菜市场卖猪肉,天天穿一件沾了油渍的深蓝色围裙。他来得早,走得晚,有时候帮陈阿姨擦背,动作粗笨但是认真。母亲看一眼,就转过来跟我说:"你也歇歇,不用老坐这儿。"我说:"我坐这儿也是歇。"
入院是星期一的事。办了手续,做了全套检查,抽了好几管血。母亲血管细,护士扎了两次才找到,母亲皱眉,忍着没吭声。我站在边上,手搭在她肩膀上,能感觉她肩膀绷着。检查完了,她靠着我说:"这几年身体不行了,以前抽血哪这么多事。"我说:"年纪上来了,正常。"她说:"你别嫌妈事多。"我说:"我没嫌。"
星期二结果出来,配型没问题。王主任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堆医学上的话,末了问:"你们家里商量好了?活体移植不是小事,供体这边也有风险。"母亲抢着说:"商量好了,就按你们安排。"我看了一眼母亲,又看王主任,说:"我签。"王主任推过来一沓文件,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有点涩,墨迹渗开了一小团。母亲在旁边说:"你姐就是靠谱。"这话听着像夸人,语气里却有一种早该如此的平静。
星期三,隔壁床换了一个人。陈阿姨术后恢复得不错,转到了普通病房,新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怎么说话,整天戴着耳机看手机。病房里安静下来,母亲反倒不习惯了。她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忽然说:"你弟这两天也没打个电话。"我说:"他忙。"母亲说:"再忙打个电话的工夫总有吧。"我说:"那您打给他。"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让他忙吧。"
星期三下午,林杰来了。穿一件黑色夹克,头发剪得短,看着精神。进门就叫了一声"妈",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橘子,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我让出来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妈,您气色还行啊。"母亲见到他,整个人都松下来,脸上的笑跟对我笑的时候不一样,眼角挤在一起,是那种压不住的欢喜。"你怎么来了?不忙了?"林杰说:"再忙也得来看您啊。姐,你在这儿守几天了?"我说:"星期一来的。"林杰说:"辛苦辛苦,回头我请吃饭。"母亲接过去说:"你姐不容易,那么大个手术,说签就签了。"林杰挥挥手:"那当然,我姐什么人啊,从小就照顾我。"他站起来,在病房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是微信。回完消息,他抬头说:"妈,我过两天得出趟差,可能手术那天赶不上。"母亲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没事,你忙你的,有你姐呢。"林杰看了我一眼:"姐,那你多费心,有什么事给我发微信。"我说:"行。"
他坐了不到四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妈,我下回来给您带您爱吃的枣糕。"门关上,病房又回到那种慢悠悠的寂静里。母亲拿起林杰带来的橘子,剥了一个,掰了一半递给我。我说不吃。她自己吃了两瓣,忽然说:"你弟这孩子,心是好的,就是管不住自己。"我没接话。她又说:"你说他那生意,老这么起起落落的,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说:"他自己会想办法。"母亲说:"他能想什么办法,到头来还不是靠家里。"她剥完了那个橘子,把手上的汁水擦了擦,然后不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母亲睡得早。八点多就上了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的折叠椅。值班护士来查房,轻手轻脚的,开了小灯。我在椅子上坐着,借那点光看手机。丈夫李建国发消息来问情况,我说都正常。他问:"你身体吃得消吗?"我说:"没事,又不是我动手术。"他又问:"你妈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重新打:"没什么,就是念叨我弟。"李建国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我没再回。
九点半,母亲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她没睁眼,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敏敏,你那个杯子盖紧了没?水别洒了。"我低头看,保温杯盖得好好的。我说:"盖紧了,您睡吧。"她又说:"你弟上次来的时候,那个杯子忘在这儿了,你收好。"我愣了一下。林杰星期三来,根本就没带杯子。但是我没说破,只说:"好,我收着。"
十点,走廊里安静了。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两个护士坐在那里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我靠在椅背上,后背有点酸。母亲呼吸渐渐沉了,我侧过头看她的脸,灯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以前不这样,她以前走路带风,在小学讲台上站了三十多年,管教学生的时候声音又高又亮。现在她缩在被子里,看着小了一圈。
就在那个安静的时刻,有人轻轻敲了两下病房的门。门是虚掩的,那个人直接推了进来。是王主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穿白大褂,像是已经下班了又折回来的。他先看了一眼母亲,确认她睡了,然后冲我招了一下手,声音压得很低:"小林,你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脚步放轻,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消防通道门口。那地方灯光暗,旁边是楼梯间,门关着,能听见楼下有人走路的声音,踢踢踏踏的。
王主任靠墙站着,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看着我,表情跟白天在办公室不一样,没了那种医生的从容,多了一点犹豫。他舔了一下嘴唇,开口说:"小林,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本来这不是我的分内事,但是你明天手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的后背碰到墙壁,凉意隔着衣服透进来。我说:"您说。"
他顿了一下,像在挑词。然后他说话,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很清楚:"今天下午,你母亲委托律师来医院做了一个见证。她把你那份保险的受益人,从法定继承人,改成了你弟弟一个人的名字。"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东西堵住了。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光远远地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我看着王主任,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嘴唇还在动,好像在说什么别的,但是我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告诉你这个,不是挑拨你们家关系。我在这个科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有些话,手术前不说,手术后就没机会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明天第一台手术,早上七点半,你别迟到。"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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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没动。楼梯间里那个走路的声音也没了,整层楼一下子变得特别空,特别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走回病房。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点吱呀声,母亲翻了一下身,没醒。我在折叠椅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出了汗。保温杯还在床头柜上,盖子盖得好好的。我看着那个杯子,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今天下午,律师,见证,受益人,弟弟。
我小时候家里不宽裕,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母亲背着我走了两站路去卫生所,路上风大,她把围巾解下来裹住我的脸,自己冻得嘴唇发紫。那件事我一直记得,记得她后背的温度,记得她喘气的声音。我后来想,那时候她只有我一个孩子能指望,所以她能把全部的都给我。后来有了林杰,她就把那点热乎的东西分出去,分着分着,就分成了现在这样。不是她变了,是她手里就这么点东西,给了一个,另一个就得少拿。
道理我懂。可那个晚上,在折叠椅上坐着的五个小时里,我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道理。我想的是星期一入院那天,母亲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去CT室。路上她回头说:"敏敏,这次辛苦你了。"我说没事。她又说:"你弟要是也有你这么省心就好了。"我当时笑着回了一句:"那您就把他生成姐,把我生成弟。"母亲没接这句玩笑。她转回去,后脑勺对着我,一直到CT室门口都没再说一句话。
凌晨四点多,母亲醒了。她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坐着,问:"你没睡?"我说:"眯了一会儿。"她说:"紧张?"
我说:"有点。"
她往厕所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扶着墙回过头:"敏敏,你过来一下。"我站起来走过去。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稳。
她说:"妈心里有数。你做了多大的事,妈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也有别的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
我说:"您回去吧,外面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