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张秀兰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不该在儿子结婚那天喝了那碗凉茶。倒不是茶有啥问题,是喝完之后她跟亲家母说了一句“以后孩子就交给我们老李家了”,亲家母当场脸就拉下来了,回了句“我们家闺女是嫁过去,不是卖过去”。两句话的事儿,搁在心里头堵了整整八年,跟厨房下水道似的,看着没啥大毛病,隔三差五就反味儿。张秀兰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这事儿,她觉得自己没错,又觉得好像哪儿都错了。老李说她就是想太多,可这日子过下来,不想多能行吗。
第一章
从县城出发的时候,天就不太好,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李建国把车停在路边,又检查了一遍轮胎,他那个面包车买了六年了,跑起来哪儿都响,就喇叭不响。媳妇儿刘彩霞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煮鸡蛋和烙饼,嘴里还在念叨着儿子的事儿。
“你说小伟到底能不能考上县一中?他班主任那天打电话,说成绩又下滑了,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刘彩霞把塑料袋系好,塞进随身的包里。
李建国没吭声,挂挡起步,面包车吭哧吭哧地往前开。他今年四十二,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快二十年,皮肤黝黑粗糙,一双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刘彩霞比他小两岁,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计件工资,多劳多得,一个月能拿三千出头。
两口子这次出来,是去山里看雪。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结婚十三年了,从来没正儿八经出去旅游过,最远就是回刘彩霞娘家,坐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这回是李建国工地上的工友老赵给推荐的,说是有个雪山刚开发,门票便宜,风景还好,最适合他们这种没啥钱又想浪漫一把的中年夫妻。
“浪漫啥呀。”刘彩霞当时听了就笑,“都四十多的人了,还浪漫,不怕人笑话。”
可她还是来了,还特意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是去年过年买的,平时舍不得穿,挂在柜子里头拿塑料袋罩着。李建国看她那身打扮,咧嘴笑了笑,说“挺好看”,刘彩霞脸红了半天,骂他“没正形”。
车子开了快三个小时,天上的云越来越厚,到山脚下的时候开始飘雪花了。李建国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收费的大爷裹着军大衣,瞅了他们一眼,说“今儿个上山的人少,你们可得注意安全,天气预报说有大雪”。
李建国应了一声,拉着刘彩霞往山上走。山路是修过的,铺了石阶,两边全是松树,雪落在上面厚厚的一层,看着还挺好看。刘彩霞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想发给儿子看,结果山上信号不好,发不出去。
“等下山再发吧。”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雪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刮在脸上生疼。李建国抬头看了看天,心里有点犯嘀咕,这雪要是一直这么下,下山的路怕是不好走。正想着,刘彩霞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前面说“那边有个木屋”。
李建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个木头搭的房子,看着像是景区给游客休息用的。他拉着刘彩霞小跑过去,推开门一看,里头还挺宽敞,有木板搭的床铺,有桌子椅子,墙角还堆着一些干柴,就是冷得跟冰窖似的。
“今儿个怕是不能下山了。”李建国把门关上,挡住外头的风雪,掏出打火机去点墙角的柴火。他蹲在那儿捣鼓了半天,总算把火生起来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橘黄橘黄的。
刘彩霞坐在床铺上,搓着冻僵的手,心里头有点慌。她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还是没信号。她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儿子中午放学回去没饭吃咋办,婆婆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忘关煤气,她娘家那边有没有下雪。越想越烦躁,脸上就带出来了,眉头皱得紧紧的。
李建国生完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她又开始操心了。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从兜里掏出个保温杯递给她,“喝口热水,别瞎琢磨了,等雪停了就下山。”
刘彩霞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嗓子眼儿下去,身上暖和了一点。她靠在李建国肩膀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是乱七八糟的。儿子的成绩,婆婆的唠叨,娘家弟弟借的那两万块钱到现在都没还,厂里最近活儿少,下个月的工资怕是又要少好几百。这些事儿平时忙起来顾不上想,一闲下来就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转。
李建国感觉到她靠过来,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两口子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外头的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天慢慢黑下来了,木屋里只有那堆柴火的光,忽明忽暗的。李建国把带来的烙饼和鸡蛋拿出来,掰了一半递给刘彩霞,自己啃着另一半。吃完东西,刘彩霞说困了,就合衣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装睡。她其实睡不着,就是觉得心里头闷得慌,不想说话。
她侧着身子,眯着眼睛,从睫毛缝里看着李建国。
李建国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坐在火堆边上,掏出手机,屏幕上亮了一下,映出他的脸。他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走到木屋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风雪灌进来,他赶紧又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火堆边上,蹲在那儿添柴,一根一根地往里放,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火光照着他的背影,刘彩霞眯着眼睛看,发现他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不少,肩膀也没有以前那么宽了,整个人缩在那儿,显得有点佝偻。
她突然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李建国能扛两袋水泥上六楼,一口气都不带喘的。现在他腰不好,每天早上起来都得先活动半天才能直起身子。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十三年了。
李建国添完柴,又在兜里掏什么东西。刘彩霞眯着眼睛使劲看,看他掏出来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巴掌大小。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塞回兜里,转过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她。
刘彩霞赶紧闭上眼睛,心跳得咚咚的。
第二章
刘彩霞闭着眼睛,耳朵却竖得老高。她听见李建国在火堆边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轻走到床边,把盖在她身上的棉袄掖了掖,又走回去坐下了。
这个小盒子是什么东西?刘彩霞心里头翻腾开了。结婚十三年,李建国送过她几回东西?一只手数得过来。头一回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来个银镯子,说是他奶奶留下来的,给她戴上,那镯子太细,她手腕粗,戴不进去,就一直搁在抽屉里。后来有一年她过生日,他买了个蛋糕,那种最便宜的植物奶油的,她舍不得吃,放冰箱里搁了三天,最后还是扔了。
再后来就没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儿子上学生病吃药,哪样不花钱。她也没指望他送什么,能按时把工资拿回家就行了。
可这小盒子是啥时候买的?刘彩霞仔细回想了一下,从出门到现在,他俩一直在一起,他啥时候去买的?要不是今天买的,那就是之前就买好了带出来的。想到这儿,她心里头有点甜,又有点酸。
甜的是他还惦记着给自己买东西,酸的是家里钱这么紧,他乱花什么钱。两股劲儿搅在一起,弄得她更睡不着了。
李建国坐在火堆边上,又掏出手机看了看。他在看儿子班主任发来的短信,那条短信他中午就收到了,一直没敢跟刘彩霞说。短信上说李伟这学期期中考试班级排名掉了十名,数学才考了六十几分,让他抽空去学校一趟。
他把短信删了,不想让刘彩霞看见。她那个人心思重,知道了又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儿子成绩下滑这事儿,他心里头也急,可急有啥用。他跟儿子谈过几回,那小子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声不吭,问急了就说“知道了”,可转头该咋样还咋样。
李建国叹了口气,往火堆里又扔了块柴。他想着等回去之后,得去学校跟老师好好谈谈,看看儿子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是不是他跟刘彩霞平时太忙了,顾不上管孩子。他在工地上,早出晚归,有时候赶工期连着好几天不回家。刘彩霞在厂里也是累死累活的,回家还得做饭洗衣服,哪有精力管儿子的学习。孩子放学回去就是奶奶在家,奶奶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能管什么用。
还有刘彩霞她弟弟那两万块钱的事儿。小舅子刘志强前年做生意赔了,找他们借钱周转,说是半年就还,到现在也没动静。刘彩霞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不舒服。她那个弟弟从小被惯坏了,花钱大手大脚的,没钱了就找姐姐。李建国不是小气的人,可这两万块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才存下来的,本来说是要给儿子攒着以后上高中用的。
他正想着这些事儿,刘彩霞在床板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动静了。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往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他掏出手机试了试,还是没信号。他心里有点急了,倒不是担心自己,是怕刘彩霞在这儿冻着。她那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生完孩子之后落下个腰疼的毛病,一到阴天就犯。
他从墙角又抱了一堆柴过来,把火烧旺了些。然后他脱了鞋,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挨着刘彩霞躺下来,把棉袄往她那边拽了拽,自己盖了个边儿。
刘彩霞感觉到他躺在身边,心里头有点紧张。她还在想着那个小盒子的事儿,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她想等他睡着了,偷偷翻他的兜看看,可又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太好,跟防贼似的。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李建国那边,眯着眼睛看他的侧脸。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她发现他的眉毛里头有一道疤,是前些年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缝了好几针。当时她去医院看他,他头上包着纱布,还在那儿跟她开玩笑,说“这下好了,破相了,你可得对我负责”。她当时又心疼又生气,骂他“活该”。
想着想着,她鼻子突然有点酸。这个男人跟她过了十三年,没让她享过什么福,可也没让她受过什么大委屈。婆婆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他从来都是站在她这边儿的。有一回婆婆嫌她做饭咸了,在那儿叨叨了半天,李建国直接把碗一放,说了句“咸了我爱吃”,婆婆立马不吭声了。
刘彩霞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见李建国开口说话了。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装睡被发现了,刚要睁开眼睛,就发现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是在打电话。
“喂,妈。”李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她,“嗯,我们在山上呢,雪太大下不去,得住一宿了。你晚上给伟伟热点饭,冰箱里头有昨天剩的红烧肉。”
刘彩霞这才明白,他手机有信号了,在给婆婆打电话。她继续闭着眼睛,听着。
“我知道,热一下就行,别放盐了,本来就咸。”李建国顿了顿,“伟伟写作业的时候你盯着点,别让他老玩手机。他要是说我不管他,你就说我回去收拾他。”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就别老说彩霞了,她也不容易。”他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她那个弟弟的事儿,她心里头也不好受,你当着我面说她就算了,当着她面可别提。”
刘彩霞听到这儿,心里头一颤。婆婆说她什么了?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说她娘家弟弟借钱不还的事儿。这事儿婆婆念叨了不止一回了,每次说起来都是“你们老刘家咋咋咋的”,她听着心里头跟针扎似的,可又没法反驳,因为确实是事实。
她忍着眼眶里头的热意,继续听。
李建国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侧过身来,看了看身边的刘彩霞,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刘彩霞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进了枕头里。她没动,也没出声,就让眼泪那么流着。
外头的风雪还在继续,木屋里倒是暖和了不少。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蹿,又落下来。李建国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
刘彩霞等他睡着了,轻轻坐起来,看着他的脸。她伸手在空气里虚虚地摸了摸他的眉毛,那道疤痕在火光下看得很清楚。她吸了吸鼻子,又躺了回去,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安静下来了。
第三章
天快亮的时候,雪总算停了。李建国先醒的,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外头白茫茫一片,雪积了有小腿那么深,山路全被盖住了,根本看不见台阶。风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没出来。
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烟雾混着哈气飘出去,很快就散了。他在想回去之后的事儿,儿子的家长会,工地上的工程款啥时候结,还有小舅子那边要不要去说一声。这些事儿平时堆在心里头,跟地上的雪似的,越积越厚。
刘彩霞也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李建国站在门口,那件厚棉袄还盖在自己身上,他身上就穿了件毛衣。她赶紧下了床,把棉袄拿过去递给他。
“穿上,别冻着。”
李建国接过棉袄套上,说“雪停了,咱们收拾收拾下山,待会儿太阳出来雪化了路更不好走”。
刘彩霞应了一声,弯腰把床铺收拾了一下。她把那个装烙饼的塑料袋捡起来,叠好塞进包里,又把保温杯的水倒掉拧紧盖子。这些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在家里做惯了,不管到哪儿都改不了。
两个人收拾好了,李建国把火堆灭了,又检查了一遍木屋,确定没啥遗漏的东西,才拉着刘彩霞出了门。
下山的路确实不好走。雪底下是冰,一脚踩上去滑得厉害。李建国走在前面,一只手拽着路边的树枝,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刘彩霞。刘彩霞跟在后头,一步一步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走得很慢。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半山腰的时候,刘彩霞突然停了。李建国回头看她,问“咋了”。
刘彩霞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说“歇会儿,腿软”。
李建国找了个石头,把上面的雪扒拉掉,让她坐下。他蹲在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保温杯,打开盖子递给她,“喝口水,不凉了,我早上烧的热水灌的。”
刘彩霞接过杯子,看着他。这个男人就是这样的,嘴上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可该做的事情一样不少。她喝了两口水,把杯子还给他,说了句“你也喝点”。
李建国接过来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回兜里。他看了看前面的路,说“再走半个小时应该就到了”。
刘彩霞点点头,站起来接着走。刚走了没几步,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李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自己倒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没事吧?”刘彩霞赶紧回头看他。
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没事,雪厚,摔不疼。”他看了看她的脚底下,“你这鞋底子磨平了,难怪打滑。回去买双新的。”
刘彩霞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棉鞋,鞋底确实磨得差不多了。这双鞋还是前年冬天买的,穿了三个冬天了。她说“还能穿,不用买”。
“鞋底都没了还说能穿,摔出个好歹来咋办。”李建国不容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这回走得更慢了。
刘彩霞跟在后头,看着他宽厚的后背,突然想起来那个小盒子的事儿。她想问,又觉得不太好意思。万一不是送给她的呢?万一是工地上的东西呢?她问了岂不是尴尬。
她就这么憋着,一直憋到山下停车场。
李建国把车上的雪扫掉,发动了车子。面包车哆嗦了两下,突突突地发动起来了。他把暖气开到最大,让刘彩霞暖和暖和。
车子开出去一会儿,刘彩霞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问了一句,“你兜里那个小盒子是啥?”
李建国愣了一下,手握着方向盘没动,“你咋知道的?”
“昨天晚上你掏出来看,我看见了。”刘彩霞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不大,脸颊有点发红。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突然咧嘴笑了。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盒子,递给她。
“本来想昨晚上给你的,看你睡着了,就没叫醒你。”
刘彩霞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条金项链。很细的那种,吊坠是个小桃心,简单朴素,不是啥贵重的款式。她知道这种项链,在县城金店卖的,大概一千出头。
“你啥时候买的?”她的声音有点颤。
“上个月发了工资,路过金店看了一眼,就买了。”李建国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买了棵白菜似的,“你跟了我十几年,啥也没给你买过。结婚那时候穷,连个戒指都没买。这个算补上的。”
刘彩霞捧着那个小盒子,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抹掉,又掉了,怎么抹都抹不完。
李建国侧头看了她一眼,“别哭了,多大点事儿。戴上试试,看看合不合适。”
刘彩霞把项链拿出来,手有点抖,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李建国把车靠边停下,接过来帮她戴上了。他的手指粗得很,摆弄那个细小的扣子费了好大劲,最后还是扣上了。
“挺好看的。”他看了看,点点头,重新发动车子。
刘彩霞低头摸着胸前的吊坠,眼泪又下来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扭头看着车窗外面。路两边的树上全是雪,白花花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车子开出去很远,她才开口说话。
“建国。”
“嗯?”
“回去之后,你去趟学校吧。伟伟老师上次打电话,是我接的。”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还有,”刘彩霞顿了顿,“我弟那两万块钱,我去跟他要。这事儿你别管了。”
李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行了,别操心了,有我呢。”
刘彩霞没有再说话。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指,紧紧的。面包车在积雪的路上吭哧吭哧地开着,往家的方向走。
第四章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面包车停在楼下,李建国熄了火,两口子坐在车里都没动。车里的暖风关了之后温度很快就降下来了,车窗上结了一层雾气。
李建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他有点头疼,昨晚上在木屋里没睡好,又开了一路的车,整个人都是绷着的。刘彩霞在旁边把那个装项链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包的内层,拉好拉链,又拍了拍。
“回去我先做饭,伟伟中午估计又对付着吃了。”刘彩霞说着解开了安全带。
李建国应了一声,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他从后备箱把东西拿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他们家住在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个,忽明忽暗的。爬到三楼的时候碰见楼下的张婶,张婶拎着菜篮子往下走,看见他们就站住了。
“哟,你们两口子这是去哪儿了?昨晚上你婆婆在楼下喊伟伟吃饭,喊了半天,我还以为你们在家呢。”张婶说话嗓门大,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刘彩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说“出去办了点事,雪太大没赶回来”。
张婶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伟伟在我家吃的晚饭,跟我家小涛一块儿写作业来着。对了,你家伟伟那个手机,你可得管管,俩孩子凑一块儿净玩游戏。”
说完张婶就下楼了,刘彩霞站在楼梯上愣了两秒钟。李建国在后头推了推她,“上去吧。”
进了家门,屋里一股子油烟味儿。婆婆赵翠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择菜,脚边放着一堆豆角。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放的是一部抗日剧,枪炮声咚咚响。
“回来了?”赵翠兰抬了抬眼皮,“昨晚上大雪封山了?我说你们大冷天往山上跑什么,花那个冤枉钱。”
刘彩霞换了拖鞋,说了句“妈,我们也没花多少钱”,就拎着包进了卧室。
李建国把东西放下,坐到他妈旁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妈,伟伟呢?”
“去同学家了,就是楼下那个小涛。”赵翠兰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扔进盆里,“我跟你说,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昨晚上我让他早点睡,他说要查资料,抱着手机不撒手。我说他两句,他还不高兴,直接去楼下了。”
李建国皱了皱眉,“他作业写完了吗?”
“我哪知道,我又看不懂。”赵翠兰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们两口子倒好,跑去山里看雪,把孩子扔给我。我一个老太太,管吃管喝就行了,学习的事儿我管得了吗?”
李建国没接话。他妈这个人就是这样,话多,爱叨叨,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是心不坏。他知道她一个人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能忍的都忍了。
刘彩霞在卧室里换了身衣服出来,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头有昨天剩的红烧肉,还有一些青菜。她拿出肉和菜,开始淘米做饭。
赵翠兰择完了豆角,端到厨房来,看见刘彩霞在那忙活,也没说帮忙,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彩霞,你弟弟那个事儿,有啥进展没有?”赵翠兰冷不丁来了一句。
刘彩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妈,志强那边我会催的。”
“催催催,都催了两年了,光嘴上说有啥用。”赵翠兰撇了撇嘴,“不是我说话难听,当初我就不赞成借。你们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往外借,那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
刘彩霞咬住了下嘴唇,没说话。她把米倒进电饭锅,加水,按下开关,动作一下一下的,很用力。
赵翠兰见她不出声,又接着说:“我也不是心疼那点钱,是心疼你们。你们两口子一个月挣多少,我心里有数。建国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你在厂里从早坐到晚,挣的都是辛苦钱。你弟弟呢,做啥赔啥,就不是个踏实人。”
“妈,我知道。”刘彩霞的声音很轻。
“知道有啥用,钱又回不来。”赵翠兰叹了口气,转身回客厅了。
厨房里只剩下刘彩霞一个人。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忍着没掉下来。她不是委屈婆婆说她,是委屈自己确实没本事。弟弟借的那两万块钱,她要了好几回,弟弟每次都说“姐你再缓我一阵子”,她怎么缓,她自己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客厅里,李建国接了个电话,是他大哥打来的。他大哥李建民在老家种地,平时不怎么联系,一打电话准有事。
“建国,咱爸那个老毛病又犯了,卫生院的大夫说得去县医院做个检查,你看你啥时候有空回来一趟,我一个人弄不动。”李建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子疲惫。
李建国捏了捏眉心,“行,我看看这两天能不能请个假。咱爸严重不?”
“说严重也不严重,说不严重吧,走路都费劲。咱妈走得早,就咱兄弟俩,我也不想老麻烦你,实在是没办法。”
“大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李建国顿了顿,“我明后天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李建国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赵翠兰在旁边问他谁打的电话,他说“大哥,说咱爸身体不舒服”。
赵翠兰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又让你回去?你大哥也真是的,你在这儿打工挣点钱容易吗,三天两头让你往回跑。他守着老家那几亩地,日子过得比你还自在呢。”
“妈,那是你亲儿子。”李建国有点无奈。
“亲儿子怎么了,他种地是你爹给的,房子也是你爹盖的,你出来打工啥都没分着,现在还得往回搭钱搭时间。”赵翠兰越说越来劲儿。
李建国不说话了。他不想跟他妈争辩这些,争了也没用。他妈就是觉得他亏了,觉得老家那些东西都该有他一份,可实际上老家的房子和地都是他大哥在管,他爹也一直跟着大哥过,他要那些东西干啥,他跟刘彩霞在县城扎根了,虽然日子不富裕,好歹也算有个家。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气飘了出来,带着一股子蒜薹炒肉的香味。李建国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刘彩霞背对着他,正在炒菜。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像是炒菜的动作。
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刘彩霞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冲他挤出一个笑,说“油烟熏的”。
李建国没戳破她,拿起案板上的蒜,开始剥蒜。两口子就这么在厨房里站着,一个炒菜一个剥蒜,谁也没说话。锅铲碰锅的声音和剥蒜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听着倒也挺踏实的。
第五章
晚上,儿子李伟从同学家回来了。这孩子今年十二岁,长得像他妈,瘦高个儿,脸上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进门换了鞋就往自己屋里钻。
“伟伟,作业写完了吗?”刘彩霞从厨房探出头来。
“写完了。”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
“拿出来我看看。”
屋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李伟不情不愿地拎着书包出来了,把作业本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往沙发上一瘫,掏出手机开始玩。
李建国从沙发上拿过作业本翻了翻,数学卷子上错了一大片,红叉叉触目惊心。他皱了皱眉,把卷子放在茶几上,“伟伟,你这数学是怎么回事?”
“不会。”李伟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得飞快。
“不会你倒是问啊,上课听不懂问老师,回来不会问我们。”
“你们又不在家。”李伟嘟囔了一句。
这句话像根针似的扎在李建国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确实总不在家,工地上忙起来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孩子都见不着他一面。刘彩霞也是,厂里加班是常事儿,一个月能按时下班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刘彩霞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她把菜放在餐桌上,解了围裙走过来,“伟伟,爸爸妈妈上班是为了供你上学,你要是觉得我们不管你,你说,我们怎么管。”
李伟还是低着头玩手机,不说话。
“你先把手机放下,跟你爸说话呢。”刘彩霞的声音高了一点。
李伟不情愿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抬头看了他妈一眼,眼神里头带着那种十二三岁孩子特有的不服气。“我说了也没用,每次都说知道了知道了,回头还不是该忙忙。别人的爸妈都能去开家长会,就我们家永远是奶奶去。”
这话一说出来,屋里的空气都僵住了。赵翠兰本来在厨房盛饭,听见这话也走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饭勺,“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奶奶去给你开家长会丢你人了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伟的声音小了下去。
“那你是啥意思?”赵翠兰把饭勺往桌上一放,“你爸妈容易吗,起早贪黑地供你上学,你倒好,成绩越来越差,还在这儿怪他们不管你。我跟你说,我们那时候想上学都没钱上,你现在条件这么好还不知道珍惜。”
李伟的眼圈红了,站起来抓起手机就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三个大人,面面相觑。赵翠兰叹了口气,回厨房接着盛饭去了。刘彩霞站在那儿,手攥着围裙的边儿,关节都发白了。李建国走过去,拉着她坐到餐桌边上,“先吃饭。”
饭菜端上桌,四菜一汤,有蒜薹炒肉、红烧茄子、凉拌黄瓜、炒豆角,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李建国去敲儿子的门,“伟伟,出来吃饭。”
“不饿。”
“出来。”李建国的声音沉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李伟低着头走出来,在餐桌边上坐下,端起饭碗就开始扒饭,也不夹菜。刘彩霞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他也没抬头,闷声说了句“谢谢妈”。
这顿饭吃得不是滋味。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连平时话最多的赵翠兰都不说话了。电视还开着,抗日剧放完了,换成了一个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那儿尬聊,笑声一阵一阵的,听着特别假。
吃完饭,李伟又要回房间,李建国叫住了他。“伟伟,来,咱俩聊聊。”
李伟站在那儿,一脸不情愿,但还是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了。李建国坐到他旁边,拿起那张数学卷子,“你跟爸说,到底是哪儿不会。”
“都都不会。”李伟低着头。
“那你上课都干啥了?”
“上课听了,听不懂。”李伟的声音有点委屈,“老师讲得太快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过去了。我想问,又不好意思。”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己初中都没毕业,数学也早忘光了,想辅导也辅导不了。刘彩霞倒是初中毕业了,可那些什么方程什么函数,她也忘得差不多了。
“要不,”李建国犹豫了一下,“给你报个补习班?”
李伟抬头看了他一眼,“咱家有钱吗?”
这句话问得李建国心里头一阵酸。他知道儿子不是故意扎心的,是实话实说。补习班一个月好几百块,对他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可他想了想,还是点了头,“这个你不用管,爸想办法。”
刘彩霞在厨房洗碗,听见了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水池里的泡沫,使劲眨了眨眼睛。
赵翠兰坐在餐桌边上,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又闭上了。她知道儿子儿媳妇不容易,可她一个老太太,退休金就那么点,帮不上什么忙。
晚上九点多,李伟回房间睡觉了。赵翠兰也回了自己那屋。李建国和刘彩霞坐在卧室的床上,一个看着手机,一个叠衣服。
“补习班的钱,我来想办法。”李建国先开口了。
“你想什么办法,你那工资月月光。”刘彩霞把一件叠好的T恤放进柜子里,“我去加几个班,应该能多挣点。”
“你别去了,你那腰受不了。”李建国把手机放下,“我去找老赵,看看有没有私活。晚上加个班,能干一两个月。”
刘彩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弟那两万块钱,我真的去要了。”
“要回来了?”
“他说下个月先还五千。”刘彩霞的声音低低的,“我说不行,最少还一万。他在电话里头跟我吵,说我不体谅他。我说我怎么不体谅你了,你体谅过我吗。”
李建国看着她,她的眼眶又红了。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行了,能要多少是多少吧,要不回来也别太难受。”
刘彩霞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掉下来了,打湿了他肩膀上的布料。“建国,你说咱俩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不是这头有事就是那头有事,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李建国没说话,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光。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低音炮嗡嗡的,震得天花板都在颤。
过了好一会儿,刘彩霞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她坐起来,拿纸巾擦了擦脸,说:“睡吧,明天你还得上班呢。”
李建国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刘彩霞往他那边靠了靠,把头埋在他胸口。他搂着她,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了。
“建国。”她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个项链,”她顿了顿,“我很喜欢。”
李建国在黑暗中咧嘴笑了,没说话,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风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雪盖住了一样。
第六章
周一早上,李建国起了个大早。他给工头老周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儿,上午晚到一会儿。老周在电话里头骂了两句,说“你最近怎么老有事儿”,最后还是准了假。
他把儿子送到学校门口,看着李伟背着书包进了校门,才转身往县医院走。他大哥李建民昨晚上又打了个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让他直接去医院碰头。
县医院在县城的另一头,李建国到的时候,他大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李建民比他大四岁,看着却像大了十岁似的,脸上的褶子又深又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旱烟。
“大哥。”李建国走过去。
李建民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来了。咱爸在里头,我刚挂了号,等叫号呢。”
两个人进了医院,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李建国他爹叫李有田,今年快八十了,身子骨一直不太好,老寒腿、高血压、前列腺,老年人该有的毛病一样不少。平时都是李建民在家照顾,李建国隔三差五寄点钱回去。
“检查啥项目?”李建国问。
“大夫说得抽血化验,再拍个片子。”李建民叹了口气,“咱爸最近走路都费劲,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我说来医院,他还犟,说浪费钱。”
正说着,护士喊了号。兄弟俩搀着老头进了诊室,大夫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倒是挺和气。问了症状,看了看腿,开了几张单子,让去抽血拍片。
折腾了一个上午,检查结果出来了。大夫看着片子,说是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加上骨质增生,得住院治疗一段时间。李有田一听要住院,立马就不干了,“不住不住,花那个钱干啥,回去贴两贴膏药就行了。”
李建民看了李建国一眼,没说话。李建国知道大哥的意思,住院得花钱,这钱怎么出,是个问题。
“爸,大夫说住院就住院吧,腿要紧。”李建国劝了一句。
“你出钱啊?”李有田没好气地说,“你们兄弟俩一个一个的,谁家都不宽裕,我住什么院,回去。”
最后还是没住院。大夫开了点药,说先吃一段时间看看,不行再来。兄弟俩把老头搀出医院,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哥,药费多少钱?”李建国掏出钱包。
“你别管了,我先垫上了。”李建民摆了摆手,但又犹豫了一下,“建国,有个事儿想跟你说。咱爸那房子,房顶漏了,找人修了一下,花了两千多。”
李建国明白了,大哥这是在跟他算账。他拿出钱包,把里头的一沓钱全抽出来了,大概一千多块,塞到李建民手里。“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下个月发工资再给。”
李建民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兜里了。“你嫂子最近身体也不太好,家里花销大,实在是周转不开了。你别怪大哥总找你要钱。”
李建国说“不怪”,心里头却有点不是滋味。从小到大,大哥就是这副脾气,有什么话不直接说,拐弯抹角的,让人心里头别扭。可他也知道大哥不容易,在老家种那几亩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还得照顾老爹。他出来打工这些年,老家的事儿管得少,出点钱也是应该的。
从医院出来,李建国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他给刘彩霞打了个电话,说在医院碰见了大哥,中午不回去吃了。
“咱爸没事吧?”刘彩霞在电话里头问。
“老毛病,没事。开了点药。”
“那就好。”刘彩霞顿了顿,“你吃个饭再去上班,别饿着。”
李建国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在路边找了个面馆,要了碗牛肉面,呼噜呼噜吃完,坐公交车去了工地。
下午的太阳倒是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建国在工地上搬了一下午的水泥,出了好几身汗,等到下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换上干净衣服,坐公交车回家,在车上累得差点睡着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推开门,发现屋里气氛不太对。刘彩霞坐在沙发上,脸绷得紧紧的。赵翠兰在她对面坐着,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嘴皮子动得飞快。
“怎么了这是?”李建国换了拖鞋走过去。
刘彩霞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卧室。赵翠兰冲她的背影努了努嘴,“我说她两句,她就不乐意了。”
“你说她啥了?”
“我就说让她弟弟赶紧还钱,两万块不是小数目。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她弟下周先还三千。”赵翠兰把瓜子皮吐在茶几上的小盘子里,“我就说了句‘三千够干啥的,还不够利息’。她就不高兴了,跟我摆脸子。”
李建国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深吸了一口气,“妈,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跟彩霞心里有数。”
“我不管?我不管你们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赵翠兰的声音高了起来,“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她那个弟弟,就是个无底洞,你们信不信,这钱拖到最后指定是要不回来的。”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刘彩霞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弟弟借钱是做生意赔了,又不是拿去吃喝嫖赌了。我让他还钱,他也答应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怎么样?我为我儿子好,怎么着,不行啊?”赵翠兰也站起来了。
李建国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脑袋嗡嗡的。他拉了拉刘彩霞的胳膊,“你先进去,我跟妈说。”
刘彩霞咬着嘴唇,转身回了卧室,这回没关门。
李建国坐到他妈旁边,压低了声音说:“妈,这事儿你别操心了,志强那边要是不还,我去找他。你天天念叨,彩霞心里头难受。她也不容易,厂里加班加点的,回来还得做饭洗衣服,你就别给她添堵了。”
赵翠兰瞪了他一眼,“我给她添堵?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两万块钱,你们攒了多久,她弟弟说拿走就拿走了,两年不还,这是人干的事儿吗?你还帮着她说话。”
“我没帮谁说话,我说的是理。”李建国的声音也有点沉了,“彩霞是我媳妇儿,她难受我心里也不好受。这事儿我来处理,行不行?”
赵翠兰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抓起茶几上的瓜子袋,回自己房间了。关门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人知道她还在生气。
李建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揉了揉脸,站起来走进卧室。刘彩霞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别哭了,我跟妈说好了,她以后不提了。”
刘彩霞没回头,声音哽咽着说:“建国,我真的不是不想往回要钱。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了,每次都是哭着打的。志强是我亲弟弟,我能把他怎么样,总不能去法院告他吧。”
李建国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我知道,我知道。”
“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走得早,志强从小就是我带大的。他现在混成这样,我也心疼。可我也心疼你啊,你在工地上累死累活的,挣点钱多不容易。”刘彩霞哭得浑身都在抖。
李建国没说话,就那么抱着她。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透过窗帘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七章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不怎么好。赵翠兰跟刘彩霞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眼神碰上了就赶紧错开。李建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上了工地反倒觉得轻松,起码不用看两个女人的脸色。
星期五下午,李建国正在工地上搬钢筋,手机响了。他摘了手套接起来,是儿子班主任张老师打来的。
“李伟爸爸,你今天下午能来一趟学校吗?李伟跟同学打架了。”
李建国心里头咯噔一下,说了句“我马上来”,挂了电话就跟工头请了假。工头老周黑着脸,说“你这一周请了几回假了”,李建国赔着笑脸说了半天好话,老周才放人。
他赶到学校的时候,张老师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李伟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校服的袖子撕破了一个口子。旁边还坐着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脸上有一道红印子,看着像是被挠的。男孩旁边站着他妈,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怎么回事?”李建国走过去,先看了看李伟身上的伤。还好,就是袖子破了,胳膊上有点青。
张老师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下。课间休息的时候,那个胖男孩说李伟家里穷,穿的鞋是假的。李伟就急了,上去推了他一把,胖男孩摔倒了,脸上蹭了一下。然后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被同学拉开了。
“什么叫家里穷?”李建国皱起了眉头。
那个卷发女人哼了一声,“本来就是,我儿子又没说错。你家孩子脚上那双鞋,不就是仿的名牌吗?我儿子认识,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建国低头看了看李伟脚上的鞋。那是一双运动鞋,鞋面上有个勾,看着确实像某个名牌的款式。这双鞋是刘彩霞在镇上的地摊上买的,三十五块钱。孩子说班上的同学都穿这种鞋,她也想让孩子不丢人,就买了。
“这鞋是不是名牌,跟你有啥关系?”李建国看着那个女人,声音不大,但是很稳,“小孩子不懂事,你是大人,也跟着不懂事?”
女人被他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家孩子先动手打人,你倒有理了?”
“我儿子打人不对,我让他道歉。但是你儿子说的话,也得道歉。”李建国转头看向李伟,“伟伟,你先说,你为啥打人?”
李伟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咱家穷,说我穿的鞋是假的,还说爸妈在工地上搬砖。我说你再说一句试试,他就又说了一遍,我就推他了。”
李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看着李伟的眼睛,“伟伟,别人说什么,咱管不住。但是动手打人,就是不对。你去给同学道个歉。”
李伟咬着嘴唇,站起来走到胖男孩面前,低头说了句“对不起”。
李建国站起来,看向那个胖男孩和卷发女人,“我儿子道歉了,你儿子呢?”
卷发女人拉了拉她儿子的胳膊,“道什么歉,我儿子又没说错。”
“没说错?”李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家孩子说的是不是实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拿这些话去扎人心窝子。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你是大人,你连这个都不懂?”
张老师赶紧出来打圆场,最后那个胖男孩也不情不愿地道了歉。卷发女人拉着儿子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李建国一眼。
从学校出来,李建国没急着回家。他拉着李伟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根冰棍,父子俩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爸,我不是故意给你丢人的。”李伟吃着冰棍,声音闷闷的。
“你没给我丢人。”李建国咬了一口冰棍,“咱家确实不富裕,这是事实。但是不富裕不代表低人一等,明白吗?你穿的鞋是便宜,但是干干净净的,不丢人。丢人的是拿这些东西去笑话别人。”
李伟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的明白了还是只是不想再聊这个了。
“那个同学说的话,是不是让你很难受?”李建国问。
李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还跟别的同学说,让他们别跟我玩,说我是穷鬼。”
李建国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在村里上学,穿的裤子上全是补丁,也被同学笑话过。那种滋味他尝过,太知道有多难受了。他伸手搂住儿子的肩膀,“以后有啥事,别憋在心里,回来跟爸说。”
“你跟我妈都那么忙,哪有时间听我说。”李伟低着头。
“以后不会了。”李建国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爸跟你保证,以后一定多抽时间陪你。”
李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头有一点点亮光,但是嘴上还是说“算了吧,你每次都这么说”。
李建国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欠儿子的太多了。
回到家的时候,刘彩霞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李伟袖子破了,她吓了一跳,赶紧放下锅铲过来查看。李建国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刘彩霞听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都怪我没用。”她蹲下来抱着李伟,“妈给你买的那双鞋,要不别穿了,妈给你买双新的。”
李伟摇了摇头,“不用,这双挺好的。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了。”
刘彩霞抱着儿子,眼泪掉在他肩膀上。李建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头堵得慌。
赵翠兰从房间里出来,听见了刚才的话,难得没有说什么。她走到厨房,默默地接过了刘彩霞的活儿,开始炒菜。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赵翠兰给李伟夹了好几筷子菜,说了句“多吃点,长得高高的,谁笑话你你就揍他”。刘彩霞忍不住笑了一下,赵翠兰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
李建国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头想着,日子再难,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总能熬过去的。
晚上睡觉前,刘彩霞又提起了弟弟还钱的事儿。“志强今天打电话了,说下周一先还五千。他说他找了个送外卖的活儿,一个月能挣四千多,慢慢还。”
“那挺好的。”李建国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跟他说,也别太急,自己身体要紧。”
刘彩霞看了他一眼,“你不生气?”
“气啥,他能开始还钱就是好事。”李建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谁都年轻过,我年轻那会儿也瞎折腾过,折腾完了就知道踏实过日子了。”
刘彩霞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了句“谢谢”。
李建国没说话,关了灯。黑暗中,刘彩霞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那个小小的桃心吊坠,贴在皮肤上,暖暖的。
第八章
周六早上,李建国难得睡了个懒觉。等他起来的时候,刘彩霞已经去厂里加班了,餐桌上留着豆浆和油条,用纱罩罩着。赵翠兰不在家,估计是去楼下跳广场舞了。李伟的房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应该还在睡。
李建国坐在餐桌边上吃油条,嚼着嚼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擦了擦手,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记工天用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哪天上了多少工、挣了多少钱。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他这些年零零碎碎攒下来的私房钱。
说起来不好意思,这钱他攒了快三年了。工地上有时候发点高温补贴、加班费什么的,他就偷偷留一点,一点点攒,攒到了现在,大概有八千多块。本来是想攒着给刘彩霞买条金项链的,现在项链已经买了,还剩了六千多。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这钱他打算拿出来,一部分给李伟报补习班,剩下的留着应急。刘彩霞那边也在攒钱,他知道,她把每个月的菜钱省了又省,就为了多存点。两口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掰着指头过日子,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正想着,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他二妹李红打来的。李红比他小三岁,嫁到了隔壁县,平时联系不多,逢年过节才见一面。
“哥,你在家呢?”李红的声音有点急。
“在呢,啥事?”
“咱大哥那个事儿,你知道不?”李红压低声音,“他找我了,说想借钱,家里的猪病了,死了好几头,饲料钱都赔进去了。”
李建国愣住了,“他昨天见我的时候没说啊。”
“他哪好意思跟你说,你刚给了他药费。”李红叹了口气,“哥,不是我说,咱大哥那人你也知道,老实巴交的,遇到啥事都自己扛着。这回是真没办法了,才到处打电话。”
“他要借多少?”
“说想借五千,我没那么多,你嫂子刚生完孩子,家里开销大。”李红顿了顿,“哥,你要是手头方便的话,帮大哥一把吧。他照顾咱爸这么多年,咱们在外面的人,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李伟已经起来了,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坐到他旁边,问:“伟伟,你上次说的那个补习班,多少钱?”
李伟愣了一下,说:“一学期一千二。”
李建国在心里头算了算。一千二加上他大哥那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可他答应儿子了,总不能反悔。他点了点头,说:“行,下周一我去给你报名。”
李伟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惊喜的表情,但很快又压下去了,装作满不在乎地说“随便”。
李建国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来换衣服出门了。他要去趟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伟伟,中午自己做点吃的,冰箱里有剩菜,热一下就行。”
李伟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
银行排队的人不少,李建国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他前面还有十几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旁边两个大妈在聊天,聊的是各自的孩子,一个说儿子考上了公务员,一个说闺女嫁了个好人家。李建国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想着,等伟伟长大了,考上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他跟刘彩霞也就能松快松快了。到时候带刘彩霞出去旅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这一辈子都在这个县城里转,最远就去过市里,还是去医院看病。
想到这儿,他又摸了摸兜里的手机。手机上有个旅游攻略的页面,是他昨晚上睡不着偷偷搜的,搜的是“中年夫妻蜜月旅行推荐”。他看着那些图片上的海滩和古镇,觉得离自己特别远,又觉得好像也不是够不着。
终于轮到他了。他把存折递进去,取了五千块现金,又转账到大哥的卡上三千。然后他出了银行,站在路边给他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钱我给你打过去了,你先用着。猪的事儿别太着急,亏了就亏了,身体要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李建民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哽咽,“建国,哥对不住你,总拖累你。”
“说啥呢,亲兄弟。”李建国打断了话头,“我还有事,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外头的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刘彩霞中午不回来吃饭,他打算买点菜,晚上做顿好的,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菜市场人挤人,他买了条鱼,买了点排骨,又买了些青菜。卖菜的大姐认识他,跟他打招呼,“哟,今天亲自买菜啊?”
“嗯,媳妇加班。”他把菜装进袋子里。
“你媳妇真有福气,嫁了你这么个好男人。”大姐笑着说。
李建国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头想着,他算什么好男人,挣不了大钱,让媳妇跟着他吃苦受累的。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买买菜做做饭,尽量让她少操点心。
回到家,赵翠兰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择菜。看见他手里拎的排骨和鱼,问:“今天什么日子,买这么多?”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吃了。”李建国把菜拎进厨房。
赵翠兰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大哥那边是不是又出啥事了?”
李建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是你妈,你撅什么屁股拉什么屎我能不知道?”赵翠兰叹了口气,“给钱了?”
“给了三千。”
赵翠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李建国意外的话,“给了就给了吧。你大哥也不容易,在老家照顾你爹,咱们在外头的出点钱是应该的。”
李建国回头看了他妈一眼。赵翠兰被他看得不自在,摆了摆手,“看我干啥,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就是心疼你,你挣那点钱也不容易。”
“妈,我心里有数。”李建国说完,转身开始收拾鱼。
赵翠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客厅去了。电视里放着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李建国在厨房里刮鱼鳞,手起刀落,干净利索。
下午四点多,刘彩霞下班回来了。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看见李建国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灶上炖着排骨,案板上放着收拾好的鱼和青菜。
“你咋做起饭来了?”她走过去。
“闲着也是闲着。”李建国头也没回,“你去歇着吧,今天我做。”
刘彩霞没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炒菜的动作不是很熟练,但很认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做错了似的。她看着看着,鼻子又有点酸。
“建国。”
“嗯?”
“我弟今天把钱打过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五千块。”
李建国转过头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好啊,我说了他会还的。”
“他还说,剩下的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刘彩霞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在电话里头哭了,说对不起我,让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李建国放下锅铲,转身抱住她,手上还有葱花味儿。“行了,都过去了。钱慢慢还,不着急。”
刘彩霞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把这段时间压在心里的委屈全哭出来了。李建国就那么抱着她,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第九章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吃了一顿像样的晚饭。李建国做的红烧排骨味道一般,酱油放多了,颜色有点深,但是一家人都吃得很香。赵翠兰难得地夸了一句“我儿子会做饭了”,李伟也吃了两大碗米饭,吃得满嘴是油。刘彩霞坐在李建国旁边,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两口子的眼神碰在一起,就会心一笑。
吃完饭,刘彩霞在厨房洗碗,李建国在阳台上抽烟。他抽了几口,把烟掐了,走进客厅,看见李伟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他走过去坐下,凑过去看了看。
“这道题你会不?”他指着数学卷子上的一道应用题。
李伟咬着笔杆摇了摇头。
李建国拿起卷子仔细看了看,是一道关于路程和速度的应用题。他想了想,用最笨的办法给儿子讲了一遍。从甲地到乙地多少公里,车每小时跑多少公里,需要多长时间。他讲得磕磕巴巴的,有些词儿说得不太准,但是很认真。
李伟听着听着,突然说:“爸,你这么讲比老师讲的好懂。”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那是,你爸当年要是能上得起学,说不定能当数学老师。”
李伟笑了,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头一回冲他爸笑。李建国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觉得比发工资还高兴。
刘彩霞洗完碗出来,看见父子俩在茶几边上凑在一起,一个讲一个听,画面温馨得很。她悄悄退回厨房,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擦着擦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那场雪山里的事儿,像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淹没在日常的柴米油盐里头了。但是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李建国开始主动抽时间陪儿子写作业。他知道自己文化水平不高,辅导不了什么,但他可以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问一句“写完了没”“有啥不会的”。李伟也不像以前那么抵触了,偶尔还会主动问他几个问题,虽然大部分时候他也答不上来。
刘彩霞那边也有了变化。她弟弟还了那五千块钱之后,她给婆婆买了一件羊毛衫,不是什么贵的牌子,就是镇上服装店里打折的那种,八十几块钱。赵翠兰嘴上说“花这个钱干啥”,转头就穿上了,还在楼下跳广场舞的时候跟老姐妹炫耀,说“我儿媳妇给买的”。
李伟的补习班也报上了。每周六下午去上两个小时的数学课,李建国骑电动车接送。补习班的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讲课倒是挺耐心的,李伟说能听懂。第一次月考,数学提高了十几分,虽然还是不及格,但是进步了。刘彩霞高兴得不行,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连赵翠兰都多吃了半碗饭。
当然,生活不可能一下子就变好。问题还在那儿,只是大家学着去面对了。
十月底的一天,李建国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听见几个工友在聊一个事儿。说是有个工地出了事故,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当场就不行了。家属来闹,包工头跑了,到现在还没解决。
李建国听着听着,心里头沉甸甸的。他知道干他们这行的,天天在高处爬,啥时候出事儿都不好说。以前他觉得自己身体好,啥都不怕,可最近他老觉得腰疼,有时候疼得直不起来。他没跟刘彩霞说,怕她担心。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翻出来一个旧信封,里头装着一份意外险,是前年工地上统一给买的。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在纸上写了个电话号码,是他一个在律师事务所上班的远房亲戚的。万一真有个啥事,刘彩霞也能找个人帮忙。
他做这些事儿的时候,刘彩霞正在洗澡,水声哗哗的。等刘彩霞出来的时候,那个信封已经收起来了,压在枕头底下。他没打算告诉她,有些事儿,男人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日子又过了一阵子,有一天刘彩霞下班回来,脸上带着笑,进门就喊李建国。
“你猜今天谁给我打电话了?”她把包挂在门后,一脸神秘。
“谁啊?”李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弟,志强。”刘彩霞坐到他旁边,“他说他送外卖攒了点钱,剩下的那一万五,下个月一次性还清。”
李建国愣了一下,“一次性还清?他哪来那么多钱?”
“他说他现在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能挣七八千。除了吃喝租房子,剩下的全攒着。”刘彩霞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他说他以前不懂事,让我操心了,以后不会再拖累我了。”
李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志强长大了。”
“是啊。”刘彩霞擦了擦眼角,“我妈在那边也高兴坏了,打电话跟我说了半天,说志强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
“人都是会长大的。”李建国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你也别操心了,好好歇着。”
刘彩霞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跟以前的叹气不一样,以前的叹气是压抑的、疲惫的,这回的叹气是松快的,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过了两天,李建国的妹妹李红也来了个电话,说她老公在镇上的工厂里升了小组长,工资涨了三百块。虽然不是什么大钱,但是好歹是个好消息。李红在电话里笑着说“哥,等我发了工资请你吃饭”,李建国说“行,我等着”。
就连老家的李建民也有了转机。他养的猪虽然死了几头,但是剩下的几头长得不错,赶上了年底的好行情,卖了之后不仅把亏的窟窿填上了,还赚了一点。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头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建国,你那三千块,我年前还你。”
李建国说“不急,你先用着”,挂了电话之后,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十二月的一天,李建国翻手机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雪山木屋的帖子。帖子下面的评论多了很多,有人问具体地址,有人说去过,还有人说带着媳妇去了一趟,回来感情好多了。李建国翻着翻着,心里头冒出来一个念头。
那天晚上睡觉前,他试探性地跟刘彩霞说了一句:“等过年放假,咱们再去一趟那个雪山?”
刘彩霞正坐在床边擦护肤品,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还去?不怕再被困在山上?”
“困就困呗,反正有木屋。”李建国咧嘴笑了。
刘彩霞也笑了,笑完之后点了点头,“行,等伟伟放寒假了,带上他和妈一起去。”
“那不行,那还叫什么蜜月。”李建国一本正经地说。
刘彩霞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拿起枕头砸了他一下,“老不正经。”
李建国笑呵呵地接住枕头,心里头暖洋洋的。他想起那天在雪山上,刘彩霞眯着眼睛装睡的样子,还有她摸着项链掉眼泪的样子。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跟电影似的。
他伸手把灯关了,躺下来。黑暗中,刘彩霞往他身边靠了靠,轻声说了句“老公”。
这是她难得叫的称呼,平时都是直接喊名字。李建国心里头一软,伸手把她搂过来。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雪花落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第十章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腊月。县城里开始有了年味儿,街道两旁的树上挂上了彩灯,超市门口的喇叭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菜市场里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都在抢着买年货。
李建国的工地上腊月二十放假,发了一年的工资加年终奖,一共攒了三万多块。他把钱交给刘彩霞的时候,刘彩霞数了又数,在本子上记下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她算了算家里的开销,给两边老人准备了红包,给李伟买了过年的新衣服,又给家里添了些东西,还剩了一些,存进了存折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刘彩霞的弟弟刘志强来了。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箱苹果和一箱牛奶,风尘仆仆地赶到姐姐家楼下。
刘彩霞开门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刘志强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不少,脸上的棱角都出来了,皮肤也黑了很多,一看就是天天在外面跑的。他穿着外卖平台的工作服,上面还有泥点子,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不安。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刘彩霞赶紧把他拉进来。刘志强换了拖鞋,把东西放在茶几边上,抬头看见赵翠兰从房间里出来,赶紧叫了声“阿姨”。
赵翠兰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就点了下头回房间了。对赵翠兰来说,这已经是给面子了。
李建国从工地上回来,看见刘志强坐在客厅里,也是愣了一下。刘志强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李建国。
“姐夫,这是剩下的钱,一万五,你数数。”
李建国接过信封,看了看,没数,放在茶几上。“坐吧,一会儿吃饭。”
刘志强又坐下了,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个做错事的学生。刘彩霞在厨房炒菜,时不时探出头来看看客厅的动静,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熏的还是怎么的。
饭桌上,刘志强说起了自己这几个月送外卖的经历。凌晨四点多就起来,一直跑到晚上十一二点,一天最少跑六十单。遇到过不讲理的顾客,也遇到过给差评的,还有一次电动车半路没电了,推了五公里才找到充电桩。
“以前觉得自己做生意能赚大钱,结果啥也不是。现在踏实干活,虽然累,但是心里头踏实。”刘志强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饭。
李建国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知道踏实干活就好,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刘志强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姐夫,姐,以前的事儿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们操心了。”
刘彩霞的眼泪掉进了碗里,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吃饭。赵翠兰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过了一会儿,也给刘志强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瘦成这样,天天在外面跑不吃东西怎么行。”赵翠兰的这句话,算是彻底放下了心结。
吃完饭,刘志强要走,刘彩霞送他到楼下。弟弟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姐,明年我争取攒点钱,买辆新车,到时候带你跟姐夫出去转转。”
“行,姐等着。”刘彩霞站在楼道口,冲他挥了挥手。
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远了,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刘彩霞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大年三十那天,李建民从老家赶过来了,带了两只土鸡和一袋子自家种的红薯。兄弟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炖鸡、炸丸子、包饺子,忙得不亦乐乎。李有田老爷子也来了,坐在沙发上,腿脚不太利索,但是精神头不错,手里拄着拐杖指点江山,一会儿说盐放多了,一会儿说火太大了。
李伟在客厅里陪爷爷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之前,他主动给爷爷倒了杯茶。老爷子接过来喝了一口,看了看孙子,说了句“伟伟长高了”。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比往年丰盛了不少。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中间还摆了一条大鲤鱼,是刘彩霞专门去菜市场挑的,说年年有余讨个好彩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李建国举起酒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看着这一桌子人,老娘、老爹、大哥、媳妇、儿子,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把酒杯举高了,说了句“新年快乐,都好好的”。
大家都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映在窗户上。
李伟端着饮料,对李建国说了句“爸,新年快乐”。然后又转向刘彩霞,“妈,新年快乐”。最后对着赵翠兰和李有田,“爷爷奶奶新年快乐”。
赵翠兰笑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李伟。李有田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李建民也掏了一个出来,说“大爷给的,拿着”。
刘彩霞看着这一幕,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她低头吃了一个饺子,咬到一半嘎嘣一声,硌了牙。吐出来一看,是一枚硬币。赵翠兰笑着说“来年发大财”,一家人都笑了。
夜深了,春晚还在继续,但是电视前的人已经散了。李有田和李建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赵翠兰回了自己的房间。李伟也困了,趴在床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上面是他跟同学的新年祝福。
李建国和刘彩霞坐在卧室的床上,窗帘没拉,外头的烟花还在放。刘彩霞靠在李建国的肩膀上,手里转着脖子上那个小桃心吊坠。
“建国,你说咱俩结婚这些年,是苦多还是甜多?”
李建国想了想,“都差不多吧。反正不管是苦是甜,都在一块儿呢。”
刘彩霞笑了,笑得很轻。窗外的烟花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摸着那个吊坠,轻声说了句“那就值了”。
李建国侧头看了她一眼,“明年,咱们再去一趟雪山。”
“还去?”
“去,这回提前看好天气预报。”
刘彩霞笑了,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李建国搂着她,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除夕夜的爆竹声渐渐平息了,整个县城安静下来。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户上,化成一滴滴水珠,像是谁在玻璃上写下了一行看不见的字。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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