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打造窟龛造像文物“第二生命”——以015龛为例看乐山大佛附属窟龛造像数字化保护‖杨韬 田丽娇

本文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专刊”

打造窟龛造像文物“第二生命”

以015龛为例看乐山大佛附属窟龛造像数字化保护

杨 韬 田丽娇

文物数字化保护是以文物资源数字化为基础，利用计算机技术、影像数字技术、数码显微技术、三维虚拟技术，以数字化应用信息系统建设为纽带，对文物及历史文化遗产加以数字化建模、虚拟修复、数字展示的一种文化遗产保护方式。相对于传统窟龛保护手段，数字化保护具有无法比拟和无可替代的作用。它对于记录保存窟龛信息、恢复窟龛原貌、进行数字窟龛展示、支撑文物保护研究，具有重要意义。近年来，乐山大佛石窟研究院在文物数字化保护与利用领域迈出了坚实的步伐。

乐山大佛附属窟龛文物的现存状态

（一） 乐山大佛附属窟龛概况

据唐代留存至今的《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记》碑文可知，乐山大佛始建于唐玄宗开元初年（713），竣工于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历经唐玄宗、唐肃宗、唐代宗、唐德宗四朝皇帝；由海通、章仇兼琼、韦皋三代建造者，历时90年方大功告成，建成至今已有1200余年历史。“集天下佛像之大”的乐山大佛并非一尊孤佛，其两侧临江崖壁上各有一尊通高十数米的天王，同大佛一起组成“一佛二天王”的格局。除天王造像，乐山大佛附属摩崖造像龛还有180余龛，多为唐代造像窟龛，集中分布于大佛区、临江区和上山步道区。

乐山大佛及其附属摩崖造像因窟龛开凿于质地松软的红砂岩上，受自然因素导致的风化病害、生物病害、水害等，以及人为损毁的影响，目前乐山大佛附属摩崖造像群3个区域的摩崖造像龛保存状况都比较差。据不完全统计，保存状况较好的造像龛仅占5%，保存状况差的造像龛达到62%。

（二） 015龛现状

015龛是大佛区重要窟龛，位于乐山大佛右侧立面崖壁上，九曲栈道第四级中部旁侧，为一大型立面横长方形双重窟龛，外龛宽4.01米、高2.96米，内龛宽3.72米、高2.56米，龛顶平，龛顶与龛壁呈弧形过渡。该龛窟龛形制、龛内造像内容保存完整，造像和龛窟装饰的细节大部分保存完整，属于保存状况较好的一龛。

乐山大佛右侧的九曲栈道是修建大佛和修建完成后供信徒行走的道路，栈道第四级是九曲栈道最长、崖壁立面最平整的区域，因此该区域是右侧崖壁最早开龛造像的区域。015龛开凿时间应晚于大佛本体修建完成时间，判断年代为中晚唐时期，造像题材为西方净土变。其外龛左右两侧龛沿风化残失；龛内壁及造像风化酥粉较严重，其上多附着黑色物质；中央三尊造像头部残失；龛内下部区域风化严重，难以辨识；另有多处漫漶不清、细节不明。窟龛整体保存状态较好，下部风化情况较上部更为严重。

实施数字化保护

（一） 实施数字化保护的迫切性与必要性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窟龛或多或少都经历了自然和人为破坏，对比周边保存情况堪忧的窟龛，当前保存情况较好的015龛的未来也不容乐观。因此，除对其进行必要的保护修复，尽可能延缓自然病害进程，还需尽早采取科技手段，通过数字化技术对这些造像龛进行精准的数字化信息采集，在保存当下文物翔实信息的基础上，对文物进行虚拟修复和复原，进而活化利用，打造文物的“第二生命”，拓展展示空间，也为学术研究、文化交流提供更多的机会和可能性。

乐山大佛石窟研究院自2023年起与四川华远文保科技有限公司合作开展“乐山大佛附属造像文物数字化项目（一期）”，尝试将数字化技术运用到乐山大佛附属造像窟龛的保护与利用中。该项目完成了部分重要窟龛及碑刻的基础数字化工作，包括对015龛的高精度三维激光扫描、大场景空间采集等，以及采用先进的全细节成像技术对015龛进行微痕提取，获得多种成果图，包括微痕增强图、数字仿真拓片图、数字仿真线描图等。

（二） 015龛数字化保护的技术手段

1.高精度三维激光扫描

三维激光扫描技术具有数据采样迅速、精确度高、受外界影响小、非接触式测量等优点，成为近年来文物保护领域用于文物数字化保存及修复的重要手段。015龛利用三维超高清全程无接触激光扫描，获取高分辨率窟龛文物表面坐标数据，得到文物表面精细的刻画纹理。

我们采用高精度手持三维扫描仪对015龛进行三维激光扫描，设备中部的元件通过发射激光束到015龛表面，相互作用后呈条纹状图案，产生变形或扭曲，三维扫描仪上下端的两个工业相机基于机器视觉原理（双目视觉测量原理）获得物体表面三维数据，利用标记点信息进行数据自动拼接，实现基础三维扫描和测量功能。通过此原理可快速采集到015龛表面的全部坐标，进而在保证对文物无任何破坏的基础上，最终得到文物高精度三维几何模型。

2.高清纹理影像采集

在015龛纹理影像数据采集工作中，为保证采集到的表面影像数据光线均匀、不偏色，无明显光斑和过曝点，我们采用像素不低于5000万的单镜头全画幅反光照相机，单张影像分辨率不低于8688×5792像素，拍摄辅助用品有灰卡、色卡、测光表、环形闪光灯等。

采集影像数据之前，我们先通过灰卡校准相机白平衡，色卡校准色彩范围，测光表校准曝光参数，并选用相应的定焦镜头；采集影像数据时，相邻影像数据间的重叠范围不低于60%，且保证采集到的所有纹理数据覆盖率99%以上，二维原始影像分辨率不低于300DPI；后期通过专业软件，将生成的纹理数据映射到高精度三维扫描仪采集到的三维几何模型表面，完成对015龛带纹理贴图完整的三维数字高清模型采集与保存。

3.全细节成像技术

全细节成像技术即微痕采集拍摄，通过使用三维激光扫描仪、高清相机等专业设备，在保障文物安全的前提下，用无接触、无损伤的方式对015龛进行近距离隔空扫描、拍摄。

通过对015龛进行全角度光线采集，根据文物特性，结合相应软件操作，利用计算机图形图像处理技术，将文物影像的最优效果进行合成。在数据处理过程中，选用三维扫描数据上的峰值点作为样本点构成贝塞尔曲面、拉普拉斯差分曲面，再基于Jacobi矩阵变换的多重二次曲面混合算法，对扫描数据进行曲面平滑拟合，采用拟合曲面与三维扫描数据的差值数据，剔除015龛中影响视觉的障碍，提高窟龛60%—80%文物纹饰的清晰度。通过采用高分辨率摄影进行微观特征的信息采集、增强算法处理与痕迹识别，实现对015龛造型纹理的高清还原，对模糊不清或无法辨识的繁复痕迹进行细节呈现，获取到无法直接通过肉眼或普通设备观察与识别的微观痕迹，从视觉上对文物遗存进行深度复原。

采集到的微痕信息还可衍生出多种科学影像，包括但不限于：微痕增强图、刻痕灰度图、数字仿真拓片图、数字仿真线描图、可交互拟态材质图等。基于更全面完整的微痕信息获取技术，后期可通过特殊计算工艺得到全细节立体图、光影纹理图、结构剖面图、表面纹理展开图等高精图像成果等，为窟龛保护与修复提供更全面准确的参考依据和数据支撑。

4.大场景空间采集

大场景空间采集的目的是通过采用摄影测量技术构建各龛窟之间空间位置关系，更加直观地展现各龛窟在崖面上的分布情况，凸显015龛在整个九曲栈道空间区域中的位置。采集设备为大疆无人机精灵Phantom 4 Pro V2.0，其中相机有效像素2000万，影像数据存储格式为JPEG或DNG（RAW），相片尺寸5472×3648。采用固定步长、多角度自动拍摄，采集传图软件为OcuSync 2.0高清图传具备强大的抗干扰能力，支持2.4GHz和5.8GHz双频通信。

根据015龛所处的现场地形条件，我们采用平行于地面的横纵向航带法进行拍摄。拍摄时需保证影像数据有足够的重叠度，并且保持稳定的飞行高度和速度，拍摄多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包括正射、倾斜和垂直等角度。按照摄站规划进行航带拍摄作业，每拍摄完一航带，立即进行影像数据质量检查，对不符合要求的影像数据进行重新采集，对拍摄的影像数据做好相应标识和记录。

在数据处理过程中，先将采集到的015龛周围区域环境照片导入专业的图像处理软件中进行预处理，其后利用三维重建技术，将多张照片进行匹配和重建，生成015龛石窟周围区域的大场景空间区域模型。最后，对重建完成的三维模型进行精细化处理，提高场景模型质量，增加真实感和细节。

除了上述技术，我们还采用FARO设备进行大范围激光扫描进行配合，激光束通过旋转反射，不断探测周围环境距离，快速得到四周各个点位的空间坐标，进而构建形成附近环境的场景空间模型。

015龛数字化保护成果

（一）015龛概况

015龛整龛造像内容丰富且保存状态较为完整。内龛正壁高浮雕阿弥陀佛主尊坐像1尊、胁侍菩萨立像2尊。主尊头部残失，可见双层头光与双层身光，内层皆为素面，外层皆饰火焰纹，身光与桃形头光相接呈葫芦状，头光顶端向上左右两侧飞出两道毫光，毫光蜿蜒至龛顶。阿弥陀佛着圆领通肩袈裟，胸前衣纹呈U形，双手置于胸前结印，结跏趺坐于双层仰莲台上，莲台正面中央有神鸟作展翅站立状。两侧胁侍菩萨均头部残失仅存痕迹，有双层头光，外层头光饰火焰纹，头光顶上皆悬7层宝塔式华盖，两菩萨上身皆风化细节不明，小腹突出，下身着裙，腰部系带垂于双腿两侧，呈左右对称状立于低圆台之上，低圆台下各有5个坐姿乐伎。

3尊造像身后高浮雕3座3层重檐庑殿顶楼阁，中间为大殿，左右偏殿略低于大殿，偏殿第二层中心位置外接附属建筑——歇山式抱厦（即龟首屋），屋顶山面向前，与偏殿第二层屋顶同高，在屋顶平面上形成垂直交接，是唐代建筑盛行的做法。偏殿与大殿楼阁以带檐飞廊相接，楼阁每层与飞廊及抱厦内均整齐排列人物若干，姿态各异；楼阁之上有卷云，卷云内可见人物坐像；左右楼阁之下正中均有双层方形台，下层台正立面前方均浮雕二舞伎，举臂扭臀对称而立作舞蹈状。内龛左右侧壁均高浮雕卷云、经幢、菩提树、带茎莲座及骑兽菩萨像等。

（二） 015龛的宗教内涵解读

015龛造像题材为西方净土变，以西方三圣阿弥陀佛及其二胁侍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为造像中心，以天宫楼阁为主要表现内容。“场面宏大的西方净土变是由佛说法图演变而来的”，净土变相，亦简称净土变，是佛教净土宗用以表现净土经中景象的图像或雕刻。这种图像只是“经”的通俗直观描绘，非纯粹的经，故称“变”。隋唐以后，净土变中出现了很多建筑群组，场景丰富，佛殿楼阁接以飞廊，呈现出建筑精巧多变的风貌。015龛的变相是依据“净土三经”（《无量寿经》《阿弥陀经》《观无量寿佛经》）中所描绘的西方极乐世界景象雕刻而成，是中晚唐时期世人对西方净土通俗直观的艺术展现。依照经文内容，当代学者将西方净土描述为：“佛说法图、听法四众，上首菩萨，宝墀前的伎乐，极为庄严的楼阁，七宝池、八功德水，大如车轮的莲花，空中的天伎乐、宝幢、宝网、迦陵频伽、共命鸟等等，组成一幅金碧辉煌的极乐世界图画”。

015龛造像内容极为丰富，包含了佛、菩萨、天人、化生、楼阁、祥云、经幢、舞伎、乐伎、神鸟、菩提树等多种元素，组成了一幅阿弥陀佛在极乐世界讲经说法，众多菩萨和天人听法的画面，很完整地呈现出中晚唐世人心中宏大、庄严的西方净土。“无烦恼众生住处，名为净土”，净土是佛教宣扬的充满美好和幸福，没有痛苦和烦恼的理想境界，其主宰是西方极乐世界教主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光芒万丈的法身和富丽庄严的净土是观想时的对象，可以让人集中意念，增强证道的信心……他所创造的净土特意为那些依靠自力无法成佛的人们提供了一个庇护的场所。”

龛窟主尊为近圆雕西方三圣。阿弥陀佛是西方三圣中的核心尊佛，是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代表着无量的光明、寿命和功德，能够广度无边众生，助其脱离苦海，接引念佛人往生西方净土，故又称接引佛；左侧胁侍观世音菩萨，具有无量的同情和施救能力，代表着四无量心中的大慈与大悲。观音本已成就正觉，为度众生慈航倒驾，以菩萨身份从西而来示现东方，协助弥陀分身遣化，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让众生回到清净光明之乡。正如净土宗二祖善导在《般舟赞》中偈：“（观世音菩萨）救苦分身平等化，化得即送弥陀国。”；右侧胁侍大势至菩萨，象征广大的智慧和神通力，能够引导众生走向正确的道路，帮助其克服生活中的困难和挑战，代表着四无量心中的大喜与大舍，是阿弥陀佛度化众生的重要助手。《楞严经》经净土宗第十三代祖师印光大师提倡，成为净土宗五经一论中的一品经，其第五章《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有偈：“（大势至菩萨）我本因地，以念佛心，入无生忍。今于此界，摄念佛人，归于净土”，表达了大势至菩萨摄受“念佛人”的终极目标。

“天宫楼阁”是佛教由印度传入中国后，以中国传统建筑形象为蓝本，加以理想化、庄严化，所塑造的“天宫”形式。龛窟内高浮雕3座3层重檐庑殿顶楼阁，楼阁造型模仿唐代寺院建筑样式，体现佛教传入中国后，逐渐本土化。龛窟虽然是对西方净土世界的呈现，同时也是对唐代现实场景的写照。龛中楼阁规模宏大、高耸入云、布局简洁、层次分明、造型精美，是佛陀讲法、菩萨修行、天人听法的重要场所，也是净土中众生的居住场所，象征佛教的庄严和神圣，对后人研究唐代建筑、服饰及美术等有着重要的参考意义。

龛中还有众多人物像，他们或高或低，或站或坐，形态各异，展现出佛经中描述的天人在自由灵活、轻松惬意的状态下听取阿弥陀佛讲经说法，修身成佛。高浮雕卷云、经幢、菩提树、带茎莲座等佛教元素使窟龛内容极其丰富，是唐代西方净土变龛窟的成熟典型代表。

从015龛众多元素中，可探知佛教文化的一些核心教义。一如清净和慈悲，在《法华经》中，莲花被描述为佛陀化身，代表着出淤泥而不染的精神境界，体现佛教对纯洁、清净和慈悲的追求；一如平等和超越，窟龛人物众多，形象栩栩如生，佛祖、菩萨、天人、乐伎等出现在同一画面中，体现佛教众生平等的观念。通过优美的造型、流畅的线条进行艺术展现，体现佛教超越世俗的追求。

（三）015龛的艺术内涵解读

015龛西方净土变艺术内涵丰富，在画面构图和雕刻造型上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

其一在于强烈的结构美。整龛严格遵循左右对称与水平三段式布局原则，结构饱满。阿弥陀佛及其端坐的莲台，与身后的楼阁主殿位于中轴线上，整龛以此纵向中轴线为对称轴，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在阿弥陀佛的左右两侧对称分布，主殿两侧的偏殿对称分布，此外乐伎舞伎、听法天人、经幢、菩提树、祥云等都呈左右对称分布，体现了净土世界的庄严和秩序。水平三段式是指净土变画面在横向上通常分为上、中、下三段，这不仅使画面的形式感更强，且有利于表现出净土疆域的深度空间效果。下段为近景，伎乐演奏，舞伎起舞，天人听音，构成一幅完整的乐舞供养场景；中段为中景，主要表现的是西方三圣的庄严相好，阿弥陀佛居于主位，结跏趺坐于双层仰莲台之上，观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着盛装端站两侧，三圣的头光、身光、华盖等使中景完整；上段为远景，3座3层重檐庑殿顶楼阁筒瓦排列整齐，飞廊衔接精准，配以天空祥云，表现出天宫的宏伟壮观。起源于隋唐，流行于宋代，却终因工艺繁复而没落的附属建筑——“抱厦”，在015龛中得以完整呈现，更凸显出窟龛庞大的殿宇体量、丰富的建筑形态、开放的观景空间与庄重的佛国氛围。

其二在于刻画的细腻美。整龛开龛深，布局宏大，造像内容丰富，雕刻精美细致。首先是雕刻技法纯熟，无处不体现出精致细腻。整龛以高浮雕为主，部分雕刻如主尊与胁侍菩萨已近圆雕，部分区域辅以浅浮雕与镂雕，更加凸显造像的立体感与窟龛的层次感。其次是窟龛刻画细致，三圣身光、头光及华盖等均装饰精美纹样，线条流畅；胁侍菩萨服饰轻薄曼妙，姿态优美，其余若干人物姿态各异；3座楼阁每层均装饰帷帐、栏杆均雕刻纹饰，楼阁经数字化采集后可见正脊两端刻有鸱吻，顶部祥云飘逸、飞鸟灵动，右侧莲茎之上清晰可见有小儿向上攀爬，别有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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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原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专刊”）

作者：杨　韬（乐山大佛石窟研究院助理馆员）

田丽娇（乐山大佛石窟研究院助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