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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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白骨席上客
莫家庄的夜,冷得像一口枯井。
魏无羡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的疼。那种疼不是外伤,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又塞进了别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不是他的。骨节细了些,皮肤白得不正常,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墨渍。这是莫玄羽的手——那个被金氏赶出门的弃子,那个用献舍术把自己召回来的人。
可真正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袖口内侧那道暗纹。
他扯开袖子凑近烛火看。烛光昏黄,照出那朵已经褪色的九瓣莲花。针脚细密,绣工讲究,是云梦江氏的老手艺。他认得这个,小时候江厌离给他缝衣服,用的就是这种针法。
莫玄羽一个被金氏丢弃的私生子,衣裳内衬怎么会有江氏的绣纹?
魏无羡把袖子放下,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
门外传来脚步声。魏无羡转过身,正好看见蓝忘机推门进来。
十六年了,这人还是那副样子。白衣胜雪,面容清冷,一双浅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看穿。
蓝忘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魏无羡,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腕上那四道献舍伤痕,停了很久。
“魏婴。”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十六年,你究竟去了何处?”
魏无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蓝忘机会这么直接地问。按照他对这人的了解,就算心里有再多疑问,也该是先把他带回去再说。
“含光君这话问得蹊跷。”魏无羡笑着说,“我若是真去了何处,你岂会不知?”
蓝忘机的眸光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魏无羡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正因为我不知道,”蓝忘机终于说,“所以才要问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煎熬了十六年的事。可魏无羡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压得很深,很深。
他没有再追问。蓝忘机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往前走一步。
后来蓝忘机带着他回了云深不知处。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魏无羡还在身后。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丢了东西很久的人,突然找回来了,却不相信是真的,总要时不时看一眼才安心。
到了云深不知处,蓝忘机把他安排在原来的客房。魏无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不通。
献舍术是他的发明,没人比他更清楚其中的门道。莫玄羽用这条命换他回来,按理说他应该只有莫玄羽的记忆才对。可那些不属于莫玄羽的画面是从哪里来的?
他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又出现了。
寒玉棺。冰冷的水汽。江澄坐在棺材旁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听见江澄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瞒了他十六年,若他日蓝二公子知晓,要恨,便恨我江澄一人。”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得很快。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江澄为什么要瞒蓝忘机?瞒的是什么?寒玉棺里躺着的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魏无羡去找了江澄。
云梦莲花坞还是老样子,水榭楼台,荷花开得正好。江澄坐在正厅里喝茶,看见他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宗主。”魏无羡笑着打招呼。
江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魏无羡一番,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魏无羡。”他叫了一声,语气冷淡,“你倒是有脸来。”
“我怎么就没脸来了?”魏无羡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们江家的手艺,莫玄羽这件衣裳我还真穿不惯。”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江澄的反应。
江澄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什么衣裳?”江澄问。
魏无羡把袖子撩起来,露出那朵九瓣莲暗纹:“这个。莫玄羽一个金氏弃子,身上怎么会有你们江家的绣花?”
江澄看了一眼那朵莲花,脸色变了变。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魏无羡捕捉到了。
“我怎么知道。”江澄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说不定是他偷的,捡的,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魏无羡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我再问你一件事。十六年前不夜天,你是不是比蓝忘机先到的崖底?”
江澄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魏无羡看见他的肩膀绷紧了。
“你比我先到。”江澄说,声音有些哑,“我到的时候,你已经——”
他没有说完。
“我已经怎么了?”魏无羡追问。
江澄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魏无羡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怨,更像是……愧疚。
“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江澄冷冷地说,“魏无羡,你话太多了。”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对。事情不对。
江澄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嘴硬,心软,越是心虚越要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刚才那番对话,江澄的反应太奇怪了。他不该是这个反应。如果魏无羡真的魂飞魄散了十六年,江澄不该是这个态度。
他应该更恨一些,更冷漠一些,或者干脆不见他。
可他见了。而且还回答了那些问题。
魏无羡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当天夜里,他又回到了莫家庄。
莫玄羽的房间已经被收拾过了,但魏无羡知道,这个人一定留下了什么东西。献舍术需要媒介,需要信物,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他在房间里翻了个遍。床板底下,衣柜后面,墙角的砖缝里,都没有。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了那张桌子上。桌子看起来很普通,但桌腿的高度不太对。他蹲下去敲了敲,空心。
他把桌腿拧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卷帛书。帛书的质地很老,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的字是用朱砂写的,颜色已经发暗。
他展开帛书,看见八个字:
“灵识未散,藏于芳菲。”
魏无羡的手抖了一下。
灵识未散。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他的灵识从来没有散过。也就是说,这十六年他不是魂飞魄散,而是被人藏起来了。
藏在了“芳菲”。
芳菲是什么?地名?人名?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帛书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那行字很小,像是随手写上去的,但笔迹他很熟悉。是江澄的字。
“怀桑兄,十六年期满,可启。”
魏无羡拿着帛书的手停在半空中。
江澄。聂怀桑。
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约定?十六年期满是什么意思?他们要启动什么?
一阵风吹过来,烛火晃了晃。魏无羡把帛书收好,吹灭蜡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江澄说的那句话——“你比我先到。”
他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魏无羡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寒玉棺。冰冷的雾气。江澄坐在棺材旁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棺材盖上。
然后是一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魏无羡,你这个混蛋……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第二章问灵十三载的谎
回到云深不知处的第三天,魏无羡开始留意蓝忘机的作息。
他发现蓝忘机每天晚上都不睡觉。
不是失眠的那种不睡,而是根本不去躺下。夜深人静的时候,蓝忘机会一个人坐在静室的院子里,面前放着一把琴。他不弹,只是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
魏无羡躲在廊柱后面看了三天,第四天终于忍不住了。
“蓝湛,你不睡觉的吗?”
蓝忘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熬夜?”魏无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这样不行,对身体不好。”
蓝忘机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跟十六年前没什么两样。但魏无羡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了几道细细的纹路,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
十六年,对于修仙之人来说不算长,但对于一个等了十六年的人来说,大概每一天都很漫长。
“魏婴。”蓝忘机忽然开口,“你知道我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吗?”
魏无羡愣了一下:“逢乱必出?”
“不止。”蓝忘机低下头,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响,“我在找你。”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魏无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去了每一个你可能去的地方。”蓝忘机继续说,声音很轻,“乱葬岗去过十七次,夷水去过二十三次,连北边的荒原都走过一遍。每到一个地方,我就问灵。”
他顿了顿,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
“我问了十三年。没有一次得到回应。”
魏无羡的心揪了一下。
“蓝湛……”
“我以为你真的魂飞魄散了。”蓝忘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流泪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可是你没有,对不对?”
魏无羡愣住了。
“你就在这世上的某一个地方。”蓝忘机说,“只是有人不想让我找到你。”
魏无羡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蓝忘机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放在石桌上。
魏无羡认出了那卷帛书。就是他那天晚上在莫家庄找到的那一卷。他不知道蓝忘机什么时候拿走的。
“我在你房里看到的。”蓝忘机说,“‘灵识未散,藏于芳菲。’”
“你翻我东西?”
“是你自己放在桌上的。”
魏无羡沉默了。确实,那天晚上回来之后,他把帛书拿出来看了好几遍,忘了收起来。
“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蓝忘机问。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找江澄?”
魏无羡又是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去找了江澄?”
“你离开云深不知处那天,我跟着你去的。”
“你跟踪我?”
“我怕你有危险。”蓝忘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刚重生,灵力不稳,万一遇到什么事——”
“我能遇到什么事?”魏无羡打断他,“我现在就是一个废人,谁会来找我的麻烦?”
“金光瑶死了,但他的余党还在。”蓝忘机说,“而且,你觉得江澄和聂怀桑之间有什么约定?”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看到了背面那行字?”
蓝忘机点了点头。
“所以你怀疑他们?”
“我不怀疑任何人。”蓝忘机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蓝忘机站起身来:“明天我们去一趟金麟台。”
“去那里干什么?”
“芳菲殿。”
魏无羡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觉得‘芳菲’指的是芳菲殿?”
“不确定。”蓝忘机说,“但值得一试。”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发去了金麟台。
金麟台自从金光瑶死后就荒废了,只剩下几个老仆守着。蓝忘机出示了姑苏蓝氏的令牌,老仆不敢阻拦,让他们进去了。
芳菲殿在金麟台的东侧,是一座不大的偏殿。以前金光瑶在这里宴请宾客的时候,魏无羡来过几次,但从没认真看过这个地方。
这一次他认真地看了。
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案几,几张坐垫,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但魏无羡总觉得不对劲。
他走到墙边,敲了敲。实心的。又走到另一边,敲了敲。也是实心的。
“会不会有暗室?”他问。
蓝忘机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了那几幅字画前面。他伸手摘下一幅,后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很小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玉牌。
他把玉牌取下来,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真有暗室。”魏无羡惊叹了一声。
两个人走进暗室。里面很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空气潮湿,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暗室的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那是一口寒玉棺,通体碧绿,散发着幽幽的寒气。棺材盖子上刻着繁复的符文,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了。
魏无羡走近了几步,看清了棺材旁边的痕迹。
棺材盖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力抓出来的。棺材沿上还有几个字,刻得很深,用的是刀。
他凑近了看,认出那是聂明玦的刀痕。
“这是什么?”蓝忘机走过来,看着那些刀痕皱起了眉头。
魏无羡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在棺材底部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另一卷帛书。
这卷帛书比上一卷更大,也更厚。他展开来,里面的字迹是聂怀桑的。
“江澄守尸于乱葬岗三年,我守灵于清河聂氏禁地十三载。蓝二公子问灵之路,皆已被我二人以‘遮天符’隔绝。十六年后,待莫玄羽献舍,一切重启。”
魏无羡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见蓝忘机的脸色变得煞白。
“遮天符。”蓝忘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原来是遮天符。”
“什么是遮天符?”魏无羡问。
“一种禁术。”蓝忘机说,“可以隔绝一切灵识感应。施术者需要两个人,一个人提供灵脉,一个人提供秘法。灵脉越强,效果越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
“难怪我问灵十三年,没有一次得到回应。原来从一开始,就被挡住了。”
魏无羡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蓝湛……”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蓝忘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为什么要瞒着我?”
魏无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一部分,但不敢确定。
“我要去找聂怀桑。”蓝忘机说,转身往外走。
“等等!”魏无羡拉住他,“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蓝忘机甩开他的手,“我只是想知道,这十六年,到底是谁在骗我。”
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魏无羡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第三章一问三不知的人
清河聂氏的府邸比魏无羡想象的要朴素得多。
没有金碧辉煌的门楼,没有雕梁画栋的回廊,甚至连守卫都比别的世家少。门口只有一个老仆在扫地,看见蓝忘机和魏无羡来了,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扫地。
“聂宗主在吗?”魏无羡问。
“在。”老仆头也不抬,“在后院的藏书阁。”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了一眼,一起往里走。
聂氏的后院很大,种满了竹子。竹林深处有一座二层小楼,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藏书阁”三个字。
他们推门进去,看见聂怀桑正坐在一堆书卷中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穿着青灰色的长衫,头发随意地挽了一个髻,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书生,一点也不像一宗之主。
“哎呀,魏兄,蓝二公子,你们怎么来了?”聂怀桑看见他们,笑着放下书,“稀客稀客,快请坐。”
他站起来,给他们倒了两杯茶。动作从容,笑容温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魏无羡没有接茶。他把那卷帛书拍在桌子上,开门见山地说:“聂兄,这个东西,你应该认识吧?”
聂怀桑低头看了一眼帛书,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魏兄,你比我想象的醒得要早。”
“什么意思?”魏无羡问。
“我原本以为,你至少要再过三个月才能恢复意识。”聂怀桑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来莫玄羽的献舍术比你当年用的还要精纯。”
“别说这些没用的。”魏无羡说,“我只问你,这帛书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聂怀桑没有回答。他看向蓝忘机,蓝忘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但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蓝二公子。”聂怀桑叫了一声,“你恨我吗?”
“我只想知道真相。”蓝忘机说。
聂怀桑点了点头。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面,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纸。
那些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像是一张地图。
“十六年前不夜天那一战,你们都还记得吧?”聂怀桑说,“魏兄跳崖之后,第一个赶到崖底的,不是我,也不是蓝二公子,是江澄。”
“我知道。”魏无羡说,“他跟我说过。”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到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魏无羡愣了一下。
“你的身体已经摔得不成样子了。”聂怀桑说,“但你的灵识还在。很微弱,但没有散。江澄用紫电护住你的心脉,把你带回了乱葬岗。”
“然后呢?”
“然后他来找了我。”聂怀桑说,“他问我,有没有办法保住你的灵识。”
魏无羡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找你?”
“因为他知道,我有办法。”聂怀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我大哥生前,曾经教过我一些聂氏秘传的禁术。其中有一种,叫做‘养灵术’,可以把一个人的灵识从身体里分离出来,单独养护。”
“你们把我的灵识养起来了?”
“对。”聂怀桑说,“江澄把你的肉身藏在乱葬岗的寒泉里,我把你的灵识带回清河,养在聂氏的禁地。”
“那遮天符呢?”蓝忘机开口了。
聂怀桑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遮天符是我和江澄一起布的。”他说,“江澄提供灵脉,我提供秘法。我们用遮天符把你的灵识和外界彻底隔绝了。这样一来,不管是谁,用什么方法,都找不到你。”
“包括问灵术?”蓝忘机的声音很冷。
“包括问灵术。”聂怀桑承认了,“蓝二公子,我知道你恨我。但当时的情况,如果不这样做,魏兄的灵识很快就会消散。他的身体已经毁了,灵识也受了重伤,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养起来,等他慢慢恢复。”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蓝忘机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他还在?”
聂怀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不会让我布局了。”
“布局?”
“金光瑶。”聂怀桑说,“他杀了我大哥。我要报仇,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你和魏兄。”
蓝忘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利用我们?”
“对。”聂怀桑没有否认,“我利用了你。我利用了你对魏兄的感情,利用了你一定会追查到底的决心。如果我告诉你魏兄还活着,你就会第一时间把他救出来,而不是等着金光瑶露出马脚。”
“所以你就瞒了我十六年?”
“不只是你。”聂怀桑看向魏无羡,“我也瞒了他。”
“为什么?”魏无羡问。
“因为如果让你知道了,你会怎么做?”聂怀桑反问,“你会同意让我们把你藏起来吗?你会同意让蓝二公子为你担惊受怕十六年吗?”
魏无羡说不出话来。
“你不会。”聂怀桑替他回答了,“你会选择自己扛,就像以前一样。所以我替你做选择了。”
“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选择?”
“我没有资格。”聂怀桑说,“但这是唯一能保全你的办法。”
三个人沉默了。
竹叶沙沙作响,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
“江澄呢?”魏无羡问,“他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来的路上。”聂怀桑说,“我派人通知他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江澄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魏无羡注意到,他的眼圈有些发红。
“都说了?”江澄问聂怀桑。
“都说了。”聂怀桑点头。
江澄看向魏无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江澄。”魏无羡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江澄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魏无羡,你还记得你把自己的金丹给了我吗?”
魏无羡愣住了。
“我记得。”江澄说,“我一直都记得。你把你的金丹给了我,你自己变成了一个废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乱葬岗上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欠你的。我这辈子都欠你的。所以我得还。我得把这笔债还清了才行。”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还?”
“不然呢?”江澄吼道,“你告诉我,不然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藏书阁里回荡,久久不散。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蓝湛呢?”他问,“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十六年他是怎么过的?”
江澄沉默了。
聂怀桑也沉默了。
蓝忘机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蓝二公子。”江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对不起。”
蓝忘机没有回应。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不够。”江澄继续说,“但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蓝忘机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欠的是他。”
他指了指魏无羡。
“你瞒了我十六年,我可以不计较。但你瞒了他十六年,让他以为自己真的魂飞魄散了,让他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蓝忘机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笔账,我不会算在你头上。但也不会原谅你。”
江澄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走吧。”蓝忘机对魏无羡说,“我们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
魏无羡看了看江澄,又看了看聂怀桑,最后还是跟着蓝忘机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澄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聂怀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魏无羡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
魏无羡和蓝忘机走在回云深不知处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月亮被云遮住了,山路很暗。蓝忘机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魏无羡跟在后面,有些吃力。
“蓝湛,你慢点。”他说。
蓝忘机没有停下来,但脚步确实放慢了。
魏无羡追上他,跟他并肩走着。
“你在生气。”魏无羡说。
“没有。”
“你就是在生气。”
蓝忘机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魏无羡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魏婴。”他说,“你知道吗,我找了你十三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蓝忘机摇头,“你不知道那十三年我是怎么过的。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想,你到底在哪里。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在受苦,是不是——”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不敢往坏处想。我告诉自己,你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可是我找了那么久,问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有回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魏无羡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蓝湛……”
“可是你没有。”蓝忘机说,“你一直都在。只是有人把我拦在了外面。”
“他们是——”
“我知道他们有苦衷。”蓝忘机打断他,“我知道他们是为了你好。但那又怎么样?他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替我做选择?”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怒气。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他们让我以为你死了,让我一个人熬过了十六年——”
他的话没有说完。
魏无羡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蓝湛。”他说,“对不起。”
蓝忘机愣住了。
“我不知道他们会瞒着你。”魏无羡说,“如果我知道,我一定——”
“你也不会告诉我。”蓝忘机说,“你跟他们一样。你也会瞒着我,自己去扛。”
魏无羡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你们都一样。”蓝忘机说,“都觉得我承受不了。都觉得我应该被保护起来。”
他挣开魏无羡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月光洒在山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在一个废弃的驿站里歇脚。
驿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屋顶漏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蓝忘机坐在床边,背靠着墙,闭着眼睛。魏无羡坐在他对面,靠着桌子。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蓝忘机忽然开口了。
“魏婴。”
“嗯?”
“明天我们去观音庙。”
魏无羡愣了一下:“去那里干什么?”
“金光瑶在那里死的。”蓝忘机说,“我想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蓝忘机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那个洞,“就是想去看一眼。”
魏无羡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行。”他说,“你想去就去。”
蓝忘机没有再说话。
魏无羡靠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一口棺材里,四周全是水汽。他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很伤心。他想睁眼看是谁,但眼皮太重了,睁不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魏无羡,你这个混蛋……”
是江澄的声音。
“我瞒了他十六年……若他日蓝二公子知晓,要恨,便恨我江澄一人……”
魏无羡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蓝忘机不在屋里。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四处看了看,看见蓝忘机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在蓝忘机身边站定。
“蓝湛,你在看什么?”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指着远处的山峦,说:“那边就是观音庙。”
魏无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一座灰白色的建筑,掩映在树木之中。
“走吧。”蓝忘机说,“我们过去看看。”
观音庙比魏无羡想象的要破败得多。
自从金光瑶死后,这里就没人打理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门窗也坏了,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他们走进大殿。殿里空荡荡的,佛像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佛龛。
蓝忘机站在大殿中央,环顾四周。
“就在这里。”他说,“金光瑶就是在这里死的。”
魏无羡点了点头。
他走到佛龛前面,看见地上有几道黑色的痕迹,像是血迹干涸后留下的。
“你恨他吗?”蓝忘机忽然问。
“谁?”
“金光瑶。”
魏无羡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清楚。恨吧,也不恨。他做了很多坏事,但也做了很多好事。人就是这样,不是非黑即白的。”
蓝忘机没有说话。
“你呢?”魏无羡问,“你恨他吗?”
“恨。”蓝忘机说,“但我更恨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再细心一点,也许就能早点发现他的阴谋。”蓝忘机说,“那样的话,聂明玦就不会死,金子轩也不会死,你也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魏无羡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蓝湛,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蓝忘机说,“但我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魏无羡叹了口气。
他们又在观音庙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魏无羡忽然注意到佛龛下面有一块地砖不太对劲。
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空心的。
他把地砖撬开,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子,盒子已经腐朽了,一碰就碎了。
盒子里有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魏无羡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的字不多。
魏无羡展开信纸,看见第一行字的时候,整个人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