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车停在大门口时,我在会议室按下了发送键。
三秒钟后,欢呼声停了。所有人的手机响了。司仪的声音卡在半空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玉琼掀开头纱,打开手机,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她推开身边的罗佳慧,拎着婚纱下摆,踩着满地碎花瓣往外冲。高跟鞋踩断了门口的香槟杯。
保安愣在原地,看着这个穿婚纱的女人冲进电梯。
她要去哪?去干什么?
没人知道答案,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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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徐思琦,在蔡年手下干了三年助理。
今天是最后一天。交接文件、退工作群、还门禁卡,完事走人。
人事部的小刘递给我一张离职确认单,我扫了一眼,签字。
“思琦姐,要不要参加老板的婚礼?”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酒席一桌八千八,请了电视台主持人呢。”
我说不用了,我赶火车。
她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办公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事已经去宴会厅了。我收拾自己的东西,翻出抽屉里最后一叠票据,准备拿去碎纸机处理。
路过蔡年的办公室,门开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这间办公室我太熟了。三年里,我替他整理文件、接电话、订机票、挡人,有时候连他老婆的电话都是我接的。
啊不对,是前妻。
蔡年三年前离的婚,这事公司只有我知道。当时我帮他办的离婚协议书,律师审查,民政局的章,全是经我的手。
他前妻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
我站在办公桌前,最后一次打量这间屋子。真皮沙发、红木书架、墙上的名家字画,每一样都在告诉别人:这老板混得好。
但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明面上。
我蹲下来,拉开办公桌下面的抽屉。
第三个抽屉有个夹层,这个秘密是我发现的。有一次笔掉进去了,我伸手去掏,摸到了夹层的边缘。
我从来没打开过。
今天不一样了。我反正是要走的人,看一眼又怎样。
夹层里是个小保险箱。我愣了愣,试着输了一串数字——蔡年的公司账号后六位,不对。我又输了他前妻的生日,不对。
我想到自己帮他设过的所有密码。最后试了一个:今天日期减三年。
滴,开了。
保险箱里有四样东西:一张照片,一份病历复印件,一份DNA鉴定书,一张发黄的收养协议。
我拿起照片看了看,是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囡囡。
病历复印件上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年龄,诊断结果:产后抑郁,精神失常。
我翻到DNA鉴定书那一页,目光扫过结论栏。
“经鉴定,被鉴定人为生物学父女关系。”
父亲那一栏写的是蔡年。
女儿那一栏写的是林佳佳。
林佳佳。
我手一抖,鉴定书掉在了地上。
林佳佳是林玉琼的女儿。林玉琼是蔡年的未婚妻,婚礼就在今天。
也就是说,蔡年的女儿,是他未婚妻养大的。
而他,一直知道。
收养协议上,林玉琼的签字特别工整。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跟蔡年前妻被送进医院的时间,只差了十一天。
我坐在地上,脑子嗡嗡的。
窗外传来鞭炮声。婚车到了。
02
我忘了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消息:思琦姐,婚礼快开始了,你真不来?
我回了一个“不”字,把手机揣进兜里。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我把保险箱里的东西全拍了一遍,然后把原样放回去,关好夹层。
走出办公室时,我下意识锁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去了宴会厅。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罗佳慧。
“咦,思琦姐你还没走啊?”她笑得甜甜的,“我还以为你早走了呢。”
我说快了,东西还没收拾完。
“那你去宴会厅看看吧,可热闹了。”她从我身边挤过去,“我替蔡总回来拿个东西。”
她手里捏着一把钥匙,是蔡年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我看着她往那个方向走,后背有点发凉。
进电梯之后,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三年前,蔡年让我帮他处理离婚的事。那天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说是夫妻共同财产的清单。
我没多想,帮他整理好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茶水间听见两个老员工聊天,说蔡年的老婆疯了,被送进了康复医院。
我当时以为他们是瞎说的,没当真。
现在想想,是我太天真了。
电梯到了二楼,我出来,往宴会厅方向看了一眼。
大门紧闭,里面传来音乐声和笑声。
我转身走向消防通道,坐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翻看那些照片。
DNA鉴定书上日期很清楚:三年前八月十五。
林玉琼抱养佳佳是什么时候?七月。
也就是说,蔡年当时就知道佳佳是他的女儿。
那他为什么不认?为什么任由自己的女儿被别人养着?
我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林玉琼不知道这件事。
那个女人我见过几次,温柔、善良,提起佳佳的时候满脸都是笑。她如果知道真相,一定不会这么平静。
我该告诉她吗?
手机又震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思琦,今天结婚的是不是你老板?我看新闻了。
我回了一句:是。
她又问:你送礼了吗?
我苦笑了一下,没回。
送礼?我想送点特别的。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我压了下去。这是别人家的事,我掺和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办公室继续收拾东西。
收拾到一半,电话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徐思琦吗?我是城西康复医院的医生,姓陈。”
“我是,陈医生你好。”
“你表姨赵秀英在我们医院住院,她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说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陈医生的声音很温和,“她跟我提了好几次,说你这个外甥女对她很好。”
我说好,这两天就去看她。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城西康复医院,不就是蔡年前妻住的那家医院吗?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发现那家医院离蔡年的公司只有七公里。
这么近。
他是特意挑的这个地方吗?
还是巧合?
我盯着地图上那个蓝色小点看了很久,最后关掉手机,继续收拾东西。
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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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城西康复医院。
这地方挺偏僻的,周围没什么建筑,就一栋灰色大楼孤零零地杵在那。门口种了两排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
我拎着水果和牛奶往里走。
大厅里没什么人,前台护士在看手机。我报了表姨的名字,她头也没抬地指了指二楼。
表姨住的病房在走廊尽头。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电视,见我进来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思琦来了,快坐快坐。”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问她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没什么事。”她拍拍床边,“听说你离职了?”
我点头,“嗯,想换个环境。”
“换换也好,你那个老板,我听你妈说过几次。”她压低声音,“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表姨是那种藏不住话的人,看我不信,她凑过来小声说:“我隔壁病房住的那个女人,疯了,嘴里一直喊‘囡囡’。我听护士说,她以前是个富太太,老公发达了就不要她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的那个女人,姓什么?”
“姓什么来着……”表姨想了想,“好像是姓张,对,张翠芬。护士说她老公是个大老板,每个月按时打钱来,从不露面。”
张翠芬。
蔡年的前妻叫张翠芬。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你怎么了?”表姨看出不对劲。
“没事,有点累。”我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廊尽头有个病房,门半开着。我探头往里看,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病号服。
她怀里抱着个布偶娃娃,轻轻摇着,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走近两步才听清,她在说:“囡囡乖,囡囡听话,妈妈在这儿……”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你找谁?”
身后传来声音,我吓一跳,回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我……我找张翠芬的家属。”我编了个借口。
“你是她什么人?”医生打量着我。
“我是她老公公司的同事,来看看她。”
医生没说话,领着我走到走廊中央的一个小办公室。
他拿出病历翻了翻,“张翠芬,三年前进来的,产后抑郁,加上孩子走失,受刺激了,一直没好。”
“她孩子什么时候走失的?”
“登记是七月,具体日期不太清楚。”医生合上病历,“她老公每个月打一万块,但从没来过。”
“一次都没来?”
“一次都没。”医生摇头,“这种家属我见多了,有钱的都不想沾麻烦。”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抱着布偶娃娃的女人。
她还坐在那里,轻轻摇晃着,像个摇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照出她满头的白发。她才多大?三十岁出头吧。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蔡年。
号码拨到一半,我又挂了。
说什么?说他前妻在这受苦?说他女儿被别人养着?
他会承认吗?
04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抱着布偶娃娃的样子。
还有那张DNA鉴定书。
蔡年知道佳佳是他的女儿,却什么都不做。
他把前妻丢在医院里不管,把女儿丢给别的女人养。
然后自己娶新老婆,过好日子。
这算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我哥叫徐志强,在公安局干了十几年。我找他帮忙查了三年前一桩案子——孩子走失案。
他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外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你查这个干什么?”
“帮朋友问的。”我撒谎。
“哪个朋友?叫什么?”
“你别管,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查。”
他沉默了几秒,“行吧,我帮你问问,别抱太大希望。”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
窗外车来车往,阳光正好。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打闹,生活看起来平静幸福。
可我知道,有些人不幸福。
三天后,我哥回电话了。
“查到了,三年前七月十一号,城西派出所接到一个报警,说有个孩子在医院门口走丢了。报案人是个护工,孩子没找到,案子挂了。”
“护工?叫什么名字?”
“登记的名字叫罗佳慧。”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蔡年的新秘书。
小嘴甜甜的,会来事,蔡年特别信任她。
“她当时在那家医院当护工?”我追问。
“对,城西康复医院的护工。”我哥问我,“你认识她?”
“不……不认识。”
我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罗佳慧三年前在那家医院当护工。她报警说孩子丢了。
而现在,她是蔡年的秘书。
她是故意的吗?
还是凑巧?
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我在网上搜了那家医院的电话号码,打过去问,说想找一位叫罗佳慧的护士。
接电话的人说不认识这个人,三年前就离职了。
离职了。
然后她就来蔡年公司应聘了。
巧合吗?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罗佳慧的号码。
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打。
还不是时候。
我想再查清楚一点。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民政局。
我认识一个在里面工作的同学,叫李芳。她帮我查了林玉琼的收养记录。
“林玉琼,女,三十五岁,三年前七月通过合法程序收养一名女婴,取名林佳佳。”李芳递给我一张复印件,“收养手续很正规,福利院那边也有备案。”
“那个孩子是怎么到福利院的?”
“送去的,说是走丢了,没人认领,就送过去了。”
“谁送的?”
李芳翻了一下记录,“没有留下姓名,是匿名送去的。”
匿名的。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走出民政局。
站在路边的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匿名送去的。
罗佳慧报的警,然后孩子“走丢了”。
然后林玉琼收养了那个孩子。
而蔡年知道一切。
他坐在办公室里,每个月给他前妻打一万块钱。
他看着她疯。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别的女人养大。
然后他娶那个女人,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人,是什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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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职前的最后一天,我去公司做最后的交接。
上午十点,蔡年的车停在楼下。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得很。
我跟他打了个照面,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思琦,跟了我三年,辛苦了。晚上婚礼你一定要来。”
我笑了笑,“好啊。”
他转身走了,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蔡年的电话。
“思琦,你进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走进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坐。”
我坐下,看着他。
“思琦,你跟我三年了,我一直挺信任你。”他顿了顿,“你知道我有些……私事。”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问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很冷。
我心跳加速,但脸上没露出来。
“老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有些事,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
我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瞬间,我的手还在抖。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打开了保险箱。
我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我去了洗手间,把手机调成静音,给林玉琼发了条消息。
“玉琼姐,婚礼前能见一面吗?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关于佳佳的身世。”
这次,她回了一个字:“哪?”
我打了地址:公司楼下咖啡厅,下午五点半。
下午五点半,我等在咖啡厅里,手心里全是汗。
林玉琼穿着便装来的,没化妆,扎着马尾,看起来很憔悴。
“什么事?”她坐下来,直直看着我。
我没拐弯抹角。
“玉琼姐,佳佳的亲生父亲是谁?”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问你,佳佳的亲生父亲,是谁?”
她脸色变了,嘴唇开始发抖。
“你怎么知道的?”
“是蔡年,对不对?”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时,眼睛红了。
“我三个月前才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我看到他的保险箱里有份DNA鉴定书。”
我愣住了。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我忍不住问。
她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她突然开口:“他说他会负责的。他说等我们结婚了,就把佳佳接过来一起住。”
“他三年前就该负责了!”我急了,“他前妻还在医院里,他女儿被别人养着,他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我爱他啊……”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哥打来的。
“思琦,我查到了。三年前报案的那个护工,罗佳慧,她跟蔡年有转账记录。”
“多少?”
“七次,一共三十五万。”
我挂了电话,看着对面的林玉琼,一字一句地说:“玉琼姐,你知不知道罗佳慧是谁?”
“谁?”
“三年前,在医院里,是她把孩子抱走的。蔡年给她打的钱,三十五万。”
林玉琼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