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畜牧站,沈姨靠在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氧气面罩还没摘。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我面前。
“签了它,牧场归你。”
我盯着她指尖缝着的输液胶布,没接。
她咳了一声,又说:“签完我还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是我从没见过的慌张——
“你妈不是魏玉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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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在一个雨天到的牧场。
墨尔本的冬天冷得不讲道理,风从地底下往上钻。我从机场出来,拎着两个大箱子,站在接机口等了四十分钟,没看到有人举牌。手机也快没电了。
中介只给了我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到了打电话。”
电话打过去,响了八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这回通了,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低沉,带点沙哑:“谁?”
“阿姨您好,我是周雨晴,中介让我来找您合租的。”
“哦。”
就一个字,然后挂了。
我在机场又等了一个小时,冷得直跺脚。旁边一个华人阿姨看我可怜,塞给我一杯热水:“姑娘,你等谁呢?”
我说等房东阿姨。
她摇摇头:“澳洲这边的人,可不像国内那么热乎,你得主动点。”
我说我不是不想主动,是不知道该往哪主动。
她又笑了:“那你等着吧。”
等到下午两点,一辆老旧的白色皮卡停在出口外面,车上下来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瘦,黑,头发胡乱扎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过来拎起我两个箱子就往车上扔。
“上车吧。”
那就是沈姨。
车子开出机场,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敢问。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袋饲料,后座堆着几捆铁丝网,整个车厢里都是羊膻味。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透气,冷风灌进来,她伸手把窗户升了上去。
“外面冷,别吹感冒了。”
这是我到她车上的第一句话。
牧场离机场开车两个小时,越走越偏,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两边全是大片的草地和远处的山。
我拿出手机看了下地图,显示地址的位置已经是一片空白,连路名都没有了。
“阿姨,这个地方是不是有点偏啊?”
“偏才能放羊。”
“那您一个人住这儿多少年了?”
她想了想,说:“十来年。”
十来年。一个人。在这片没见过一个人的地方,住了十来年。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已经上了车,也没办法。
傍晚的时候,车子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铁栅栏,栅栏那边是一片黄色的草地,草都快枯了。
远处有一栋白色的平房,旁边搭着两个棚子,还有一圈围栏,里面挤着一群羊。
“到了。”
她下车,把我的两个箱子从车斗里搬下来,拎到那栋平房旁边的另一栋小平房门口。
那房子比主屋小得多,也就二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
墙角有一个电暖气片,上面落了一层灰。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厕所在外面,洗澡也得去主屋那边。饭你自己做,厨房在主屋里,东西你随便用。”
我说好。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帮我喂羊。就这个要求。”
“好。”
她走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个还没大学宿舍大的房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两声又挂了一一她要是听到我哭,肯定又得担心。
我趴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听着窗外风吹铁皮的声音,心想:这就是接下来一年要待的地方。
第二天凌晨五点四十,闹钟响了。
我爬起来,穿了两件毛衣,外面套上羽绒服,出了门。
风刮在脸上,像刀片一样。
我走到主屋那边,看到沈姨已经起来了,正在往一个大桶里倒饲料。
她看到我,也没说话,递给我一把铁锹,指了指羊圈的方向。
“先把棚里的屎铲了,再往食槽里倒料。”
我拎着铁锹进了羊圈,那群羊看我进来,全挤到角落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伸手想赶它们,结果手还没碰到,一只羊就冲过来,一脚踹在我小腿上。
疼得我差点跪下。
沈姨在外面看见,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踹哪了?”
我说腿。
她就看了一眼,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我蹲在羊圈里,揉着腿,眼泪又来了。但我也没哭出声,怕她听见。我擦了把眼泪,站起来,继续铲屎。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我掀开裤腿一看,小腿上青了一大块。我用热水敷了一下,又贴了块膏药。
我给闺蜜发微信:“你知道我在这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闺蜜回:“什么日子?”
我说:“当牛做马的日子。”
闺蜜问:“那你还待着干嘛?”
我看了下手机银行里的余额,234.5块。学费还没着落,我妈住院的钱还欠着亲戚。
我说:“待着吧,总比回国饿死强。”
02
第一个星期是最难熬的。
每天早上六点喂羊,然后打扫羊圈,然后给棚子换草垫子,然后清理水管,然后补围栏。
下午有时候要赶羊到另一片草地上,有时候要帮沈姨搬饲料。
晚上回到屋里,浑身酸痛,衣服上全是羊膻味,洗都洗不掉。
沈姨话很少,几乎不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端着自己那份回房间吃,我也不好意思跟她坐一起。
一开始我还试着跟她搭话,问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有没有家人之类的问题,她要么“嗯”一声,要么就不吭声。
后来我也不问了。
许高原每个星期来两次,他住在镇上,给沈姨帮忙,也照顾自己养的几十只羊。
他三十出头,大胡子,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第一次见面,他主动跟我握手,我伸手过去,他只看了一眼,说了句“你这手,干不了活”。
我说我能干。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反驳。
有一次他过来送饲料,看到我一个人吃力地搬一袋五十斤的饲料,他没有帮忙,反而倚着栅栏看着。
我搬了三次才把袋子扛到肩上,脸憋得通红。
他递过来一瓶水,说:“你一个留学生,跑到这地方来干嘛?”
我说:“留学啊。”
他说:“留学去悉尼墨尔本,来这儿干嘛?”
我说:“那地方贵。”
他点点头,没说啥。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牧场以前有个年轻人也住过,也是个华人留学生,也是来打工换房的。但那个姑娘住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说太苦了,受不了。
许高原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说我也走了。我没说。
但我承认,我不是没想过走。
第二周的周三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她在医院又做了一次检查,医生说她心脏要再做一次手术,但不知道能不能拖到明年。
我对着手机那头说:“妈你别担心,我马上就凑到钱了。”
“你哪来的钱?”她问。
我说我去打工。
“你能打什么工?好好学你的习,别操心钱的事。”
我没告诉她,我根本就不在墨尔本上学。
我已经跟学校申请了休学,因为交不起学费。
我跟中介说找个便宜的地方住,结果中介把我介绍到沈姨这儿来,房租倒是便宜得跟白住一样。
但这些话我不能跟我妈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风吹得铁皮屋顶哗哗响,整个房子都在抖。我给我妈卡里转了五百块钱,那是这个月我剩下的生活费。
第二天喂羊的时候,我胸口闷得难受,蹲在羊圈外面,差点没站起来。沈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胃疼?”
“不是。”
“那就是饿了。”
她回屋里,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放到我面前的地上。“喝了。”
那碗粥稠得很,里面放了肉末和碎菜叶。我端着碗,热乎乎地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沈姨站在旁边,背对着我,看着羊圈里的羊。
“阿姨,这粥你放了什么?这么好喝。”
“就是粥。”
“那怎么会这么好喝?”
她不说话了。
我喝完把碗拿回去洗,发现灶台上还有一个砂锅,里面还剩了半锅。原来她也是给自己熬的,分了我一碗。
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都会多熬一些粥。我喂完羊回来,粥已经放在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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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周的星期一,我摔了。
那天早上下了雨,羊圈的地面又湿又滑。
我端着料桶往食槽那边走,脚下踩到一坨湿泥,整个人往前摔了出去。
料桶飞了,饲料撒了一地,我的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弯着腰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
沈姨大概是听到动静,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看到我趴在地上,快步走过来,蹲下去,伸手把我扶起来。
我小腿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腿往下淌。
她脸色变了,一句话没说,扶着我往屋里走。
她让我坐在椅子上,从柜子里翻出药箱,拿出碘伏和纱布,蹲下来帮我消毒。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我嘶了一声。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更轻了。
她帮我包扎好,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小,眼尾有些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那一刻,我感觉她眼睛里的东西不像是冷漠,倒像是心疼。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很快就低下头,把药箱收好,站起来说:“今天别干活了,好好歇着。”
“那羊……”
“我来喂。”
她走了出去。我坐在屋子里,看着自己腿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包扎的手法很熟练,像是经常做这种事。
那天晚上,我回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爬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经过沈姨的屋子时,听到里面有声音。
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下。
是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我把耳朵凑到门上,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字眼。“她……摔了……没事……我照顾着……”
然后是一阵沉默。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颤抖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像是被咽了回去。
我端着水杯回了屋,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她不该什么?不该照顾我?不该让我住在这儿?还是不该把我叫过来?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试着问了一句:“阿姨,你昨天跟谁打电话啊?我好像听到你说话了。”
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打错了。”
我没再追问。但我知道,那个电话肯定不是打错的。
一个星期后,我腿上结痂了,开始能正常走路了。那天下午,帮沈姨赶完羊回来,她突然叫住我。
她说:“明天我去镇上,你去不去?”
我说去。
那天晚上,她敲我的门,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把信封递给我,说:“这里面是一万块钱,你先拿着。”
我没接。
“阿姨,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吧,你妈不是要做手术吗?”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她避开我的视线,转过身看着远处:“你那天打电话,我在外面听到了。”
我说不出话来。她把手里的信封推到我手里,说:“别跟我客气。”
我拿着那个信封,掂了掂,很沉。一万块,对我来说能顶好几个月的生活费。我想拒绝,但想到我妈的手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姨,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
“可是……”
她打断我:“我说了,不用还。”
说完她就进屋了,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心里翻江倒海。
那晚,我发微信给许高原:“许哥,沈姨她是不是很有钱?”
许高原回得很快:“有钱?她穷得牙都掉了舍不得去看牙医。”
“那她哪来的一万块?”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才回了一条:“她给你的?”
“嗯。”
“那你拿着吧。她这种人,给出去的东西,是不会收回来的。”
许高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她的问题,已经成了我心里一个越来越大的问号。
04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沈姨,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每天早上四点半就起床,先冲个冷水澡,然后煮一壶黑咖啡,端着走到屋后的山坡上坐着,一坐就是十几分钟。
天没完全亮的时候,山坡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她的轮廓——瘦得像一根竹竿。
厨房的灶台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活着就好了。”
我问过许高原,这张纸是谁写的,上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她自己写的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老房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她从来不让我碰。有一次我想帮她收拾,她看到了,很生气,语气从来没有那么严厉过:“别动我的东西!”
我赶紧缩手。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发火。
后来我偷偷看过那堆杂物里面有什么——几件旧衣服,一个蒙满灰的相框,一个破旧的手提箱。
手提箱上了锁,我打不开。
有一天许高原在院子里喂羊,我凑过去问:“许哥,沈姨以前是做啥的?”
他说:“不知道。”
“你跟她认识这么久,会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她不愿意说,我也没问。”
“那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家人?”
他扭过头,看着那边山坡上的影子,说了一句话:“你觉得她像有家人的人吗?”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是啊,她不像有家人。她一个人,一座牧场,一群羊,似乎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但人不可能天生就是孤零零的。
每个人都有根。
有一次,我清理厨房的时候,看到一个柜子最里面塞着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皱巴巴的,封面上写着地址,是国内的一个地址,收件人那一栏写着“魏玉璇收”。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魏玉璇是我妈的名字。
我手抖得厉害,把信封拿了出来,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包在蓝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
“我的女儿”。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白色的字迹,清楚明白地写着“我的女儿”,四个字,旁边还有日期:2001年3月12日。
2001年3月12日——那是我出生后的第三天。
我站在那里,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一片空白。
沈姨的女儿?她不是没有孩子吗?为什么照片上的日期刚好是我出生的第三天?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回原位,关上柜子门。我靠着灶台站了很久,心砰砰砰地跳,呼吸都变得急促。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打电话问我妈,但我不敢。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又过了一周,我的衣服扣子掉了,在针线盒里找针线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一张旧纸。
那是一张国内妇幼保健院的出生证明复印件,上面的婴儿信息栏写着:母亲姓名,沈玉贞,出生时间,2001年3月12日。
她生过孩子。而且,那个孩子和我是同一天。同一个医院。
还有,沈玉贞和我妈妈都认识,信封地址上写着魏玉璇收。我妈从来没提过她认识一个叫沈玉贞的人,一次也没有。
我把那张纸放回去,手指都是凉的。我没有问她,也没有打电话问我妈。我告诉自己,看到的这些,也许只是巧合。
但心里的那个洞,越开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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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沈姨之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会在晚饭后,端一杯热牛奶放在我房门口,敲两下门,转身就走。
她会在赶羊的时候,让我骑上她的那匹老马,她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她第一次对我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有一次我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骑了十几公里的摩托车去镇上买药,回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通红。
她把药放在我床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吃了就好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在心里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十月中旬,我妈打来电话,说她的病又严重了,医院催着做第二次手术,但手术费还差很多。
我没敢告诉她我手里有多少钱,也不敢告诉她沈姨给的那一万块早就折进去了。
我在电话里说:“妈,我再想想办法。”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雨晴啊,别难为自己了。”
“妈,你别说这种话。”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对着远处的山发呆。赶了一天的羊,浑身散架了一样,心里更累。
沈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个橘子。我接过来,没剥。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几月走?”
“十二月吧。休学的时间到了,得回去办续期。”
“还是说你妈的事?”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又是沉默。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的干涩味道。
临走之前,我还要去镇里买点东西,沈姨开车送我到镇上,说她在路边等我。
买了东西往回走的时候,无意中经过了镇里的那家公立医院。
沈姨还在门口等我,她靠在车门上,瘦削的背影对着我。
我走过去,她看了我一眼,拉开车门说:“上车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路两边全是牧场,远处的山被雾遮住了一半,整个世界都沉默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躺在婴儿床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低着头俯视着我,脸上带着泪。
我想看清她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
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对我说:“你要好好的。”
我惊醒过来,枕头上全是泪。
06
十一月,风吹得更冷了,草都黄透了。
我打包行李的那天,沈姨没有出门。
她坐在客厅那张咯吱作响的藤椅上,看着我进进出出地搬东西,一句话也没说。
我收拾好了出来,看到她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子。
她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下。”
我坐下来。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里头是牧场的转让协议。你签了,它归你。”
我愣住了:“阿姨……”
她打断我:“别叫我阿姨。”
“你听我说完。我不是你阿姨。”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是抖的,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我是你妈。”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说,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十八岁那年,她被人骗了感情,怀了我后,那个男人消失了。
她的家人在老家那里也抬不起头,她只得远走他乡,把我交给了她表姐魏玉璇。
后来她几经周折来了澳洲,吃了很多苦,一个人咬牙撑下来,买下这片牧场,就是想着有一天能把这片土地留给我。
“我本来想一辈子都不说。”听到这里,她低下头,手攥着信封的边缘,指节发白。“但前两天体检,医生说我的身体撑不了两年了。”
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你签了就好,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至于你怎么看我……我无所谓。”
我坐在那里,浑身冰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戳进骨头缝里。
我眼前闪过那些碎片——照片上的婴儿、出生证明上的名字、她熬夜照顾我的样子、她给我端来的那碗粥、她卖力为我凑的一万块钱。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整张画面。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我,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只是不明白。”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不需要明白所有事。你只需要知道——我会把一切都给你。这是我欠你的。”
她说完就站起来,走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面前牛皮纸袋子,手抖得厉害。
我坐在那儿很长时间,夜彻底深了,寒气一点点渗进来。
那晚我没签字,也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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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沈姨的门,她还在睡。
呼吸很轻,轻到我忍不住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被子踢开了一半,我帮她掖好。
然后我出了门,骑着许高原的摩托车去了镇上。
我去了银行,开了转账端口。
我把账户里剩余的一点养母寄来的钱和奖学金,转到了国内我养母的账户上。
银行职员提醒我:你确定这笔钱转走以后,你在澳洲就没钱了。
我说我确定。
我从银行出来,站在街上,看着头顶瓦蓝的天。墨尔本的天空总是这样,蓝得不像话。我打了个电话。
“喂,妈。”
“雨晴?怎么大早上打过来?你那边……”是我养母魏玉璇的声音。和过去二十多年那样,有些絮叨,有些着急。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认识一个叫沈玉贞的人吗?”
电话那端没声音了,像是所有声音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妈?”
“……谁跟你说的?”
“一张出生证明。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然后,养母的声音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轻轻地、带着鼻音地问:“雨晴啊,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不确定。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养母的回答变了调:“她……她让你签什么东西了没有?你别乱签,雨晴,她那人命苦,但你别……”
“妈,她是我……”
“她是你妈。”养母打断了我的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音。“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知道该怎么认。”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凉:“那你呢?”
“我是养你长大的人。但生你的人,是她。”
我靠在银行的墙边,缓缓蹲下去。人来人往,有人看了我一眼,又走开了。
后来养母告诉我:当年,沈玉贞抱着三个月大的她来找她,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没有住处,没有钱,眼泪都流干了。
“姐,你收了她吧,我实在是养不起了。她跟我,只会跟着死。”
养母当时刚结婚没多久,自己也没有孩子。
她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又看着眼前那个哭得不成人形的表妹,心软了。
“把孩子留下,你去好好过日子。这里永远是你娘家。”
那之后,沈玉贞去了南方,养母再也没见过她。后来听说她出国了,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我挂了电话,走路回牧场。二十公里的路,我走了三个多小时。
推开牧场门,沈姨坐在屋里等我。面前的桌上,还放着那个牛皮纸袋。
“你回来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
我走到桌前,坐下,抽出那份文件。然后我拿起笔,在第一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妈。”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我的手。手心冰凉,指甲掐进我手背的皮肉里,微微地疼。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棚子响,羊在圈里安静地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