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钱刚到账,人后脚就跟上来了。
大嫂一脚踹开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剥蒜。铁门撞在墙上,框框响,震得墙皮直往下掉。
“罗建国你个白眼狼!你妈养你三十年,现在拆迁了你一分钱不拿?你还是人吗?”
我抬起头,看见大嫂叉着腰站在门口,身后挤着一堆人。大哥低着头不说话,二哥叼着烟,眼睛往我屋里乱瞟。
最后面站着的,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
我的亲妈。
何钰彤从屋里冲出来,挡在我前面:“这钱我家建国不要,你们死了这条心!”
“你算什么东西?”大嫂往前一冲,“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拦着?”
何钰彤没退,声音比她还大:“我凭的是良心!你们这些年管过他一天吗?”
我站起身,想说话,却看见陈秋菊抬起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我看错了。
但心里那根刺,突然扎得更深了。
何钰彤把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站在门后,胸口一起一伏,眼眶红红的:“建国,这钱你要拿了,咱俩就完了。”
我蹲回地上,拿起那颗剥了一半的蒜。
蒜皮粘在手上,怎么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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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三十八,在县城干了快二十年装修。
从刮大白到贴瓷砖,从水电改造到木工吊顶,什么活都干过。手艺不算顶尖,但也饿不着,一个月好的时候能挣七八千。
何钰彤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
日子紧巴巴的,但也没欠过谁的钱。
唯一让我心里过不去的,就是那三万块钱。当年娶何钰彤,爹妈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还跟亲戚借了一万。去年才还完。
我说的爹妈,是我养父养母。
三岁那年,亲爹病死了,亲妈带着三个孩子,实在活不下去。就把最小的我,过继给了她的亲弟弟,也就是我现在的爹罗翔。
这事我从小就知道,村里也没人瞒着我。
但知道归知道,谁也不会天天挂在嘴上。
要真说起来,我养母郑秀梅对我,比亲妈还亲。
小时候发烧,她背着我走十里路去镇卫生院。
冬天冷,她把棉袄脱了裹在我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
这些事我都记着。
可我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
那天钱到账,我还在工地上刷墙。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的短信,438万。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半天,手都在抖。
包工头老刘凑过来一看,眼睛都直了:“我操,建国,你发了啊!”
我没说话,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刷墙。
但刷着刷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钱,不是我的。是爹妈那套老房子和几亩地换来的。他们住了一辈子的地方,现在拆了。
我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拿这钱?
晚上回家,何钰彤已经把短信看过了。
她端着碗坐我对面,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吃一口。
“建国。”
“嗯。”
“这钱,咱不能动。”
我抬头看她,她咬着嘴唇,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那是你爹妈的养老钱,咱们一分都不能要。”
我说我知道。
何钰彤又说:“但你那亲妈,怕是会找上门来。”
我当时还觉得她想多了。三十多年都没联系过,这会儿拆个迁,人家就来了?
结果第二天,人就站门口了。
大哥陈志强拎着一箱牛奶,说是我小时候最爱喝的牌子。二哥陈志刚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眼睛直往院里瞟。
陈秋菊站在最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建……建国,妈来看你了。”
那一声“妈”,像根针扎在我心尖上。
我没让她进门。
家里地方小,坐不下那么多人。再说何钰彤在厨房里切菜,刀碰在砧板上,咚咚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陈志强把牛奶放在门口,赔着笑脸说:“建国,大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叙叙旧。这么多年没见了……”
“是啊,”陈志刚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听说你家那块地拆了?分了不少钱吧?”
我终于听出点味道来了。
何钰彤从厨房出来,围裙也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哥二哥,今天实在不方便,要不改天吧。”
陈志刚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改天?改天是啥时候?我娘这么多年没见儿子,来看看怎么了?”
“那你们看也看过了,回吧。”何钰彤把门拉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志刚还想说什么,被陈志强拉了一把。
陈秋菊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就是一直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想哭,又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还是陈志强硬把她拽走了。
门关上后,何钰彤站在那,好半天没动。
我蹲在门口,把那箱牛奶拆开,拿出一盒,日期是前天,没过期。
何钰彤过来,把牛奶拿走了:“别喝。”
“为啥?”
“你就不怕人家下毒?”
我知道她是在说气话,但还是把那盒牛奶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秋菊那张脸。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不对,是我养母郑秀梅,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
她说我刚被送来的时候,天天哭着要妈妈。哭了一个月,嗓子都哭哑了。
后来不哭了,但谁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些年没人问过我,我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其实我想过一个问题:当初她把我送走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02
第三天,小姑子罗秀兰来了。
罗秀兰是我爹的亲妹妹,嫁到隔壁村,日子过得一般,但特别喜欢管闲事。
她一来就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建国啊,你妈的事,小姑都听说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嘴里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你说你亲妈都找上门来了,你咋不让人进门呢?她好歹是你亲妈啊!再说了,人家都这把年纪了,你还跟她计较啥?”
我没说话。
何钰彤从屋里出来,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小姑,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三十多年没管过,现在拆迁了就上门,摆明了冲着钱来的。”
“哎呀,那是你们想多了。当妈的哪有不疼孩子的?”罗秀兰拍着大腿,“你亲妈当年也是没办法,养不活才送人的嘛。”
“没办法就能卖儿子?”
何钰彤这话一出口,小姑脸上的笑僵住了。
“卖儿子?你说的什么话!”罗秀兰站起来,“你一个外姓人,懂什么!”
“我是不懂,”何钰彤嗓门也上来了,“但我知道,建国他养母现在还躺在床上呢!你们谁去看过?”
小姑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也没法反驳。
养母郑秀梅这一两年身体一直不好,胃老疼,吃不下东西。到镇医院看过几次,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但回来还是老样子。
可这事谁也没往心里去。农村人嘛,谁没点小病小痛的,扛一扛就过去了。
小姑最后气呼呼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建国,小姑是为你着想。你要真不认你亲妈,村里人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门关上的时候,何钰彤把菜篮子重重放到桌上,眼眶红红的:“罗建国,你给我说句话行不行?你到底是咋想的?”
我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我能咋想?
那是我亲妈。我恨她吗?说不上。但你说一点怨气都没有,那是假的。
可这钱,我是真没想拿。
我说:“钱我不要。但人,我总得见吧?”
何钰彤看着我,好半天,重重叹了口气:“行,你见。但你要记住,你养母还活着呢。”
我没接话。
下午,我去镇上的菜市场买了一条鱼,打算给养母送去。
走到半路,碰见陈志刚了。
他蹲在路边的理发店门口抽烟,看见我就站了起来。
“建国,去哪儿啊?”
“买菜。”
“买菜?你妈来看你,你躲着不见,还有心思买菜?”陈志刚把烟掐灭,跟了上来,“建国,二哥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把我跟老大拉扯大,多苦你知道吗?”
我没停步,他就在旁边跟着,边走边说:“你倒好,吃香的喝辣的,现在拆迁了几百万,你妈一分钱不花你的,就想你认她,这要求过分吗?”
“我没说不认。”
“那你咋不让她进门?”
我停下脚步,看着陈志刚:“二哥,钱的事,你们别想了。那是我养父母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你是他们儿子!”
“我不是他们儿子,”我咬着牙,“我是过继的。按规矩,过继了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陈志刚愣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罗建国,你他妈还真翻脸不认人了?”
我没再理他,拎着鱼走了。
晚上,我把鱼炖了汤,端给养母郑秀梅送去。
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看见我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别动,躺着就行。”我赶紧把汤放在床头柜上,扶她靠好。
郑秀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碗汤,眼睛红红的:“建国,你亲妈来了,你知道了?”
我点点头。
“你去看看她吧。”郑秀梅说,“不管咋说,她是你亲妈。”
“妈……”
“我都知道。那钱的事,我也听你爹说了。”郑秀梅拉着我的手,手很瘦,骨节硌得我生疼,“那钱是你爹妈一辈子的积蓄,按理说就是你的。但你要给出去,也不是不行。妈不拦你。”
我鼻子酸了,声音都有点抖:“妈,那钱我不要。那是你跟爹的。”
郑秀梅笑了,笑得很勉强:“傻孩子,你是我儿子,我的就是你的。”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发黄的收条,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收到罗翔人民币三千元整,此为抚养费。”
落款是陈秋菊的名字,还有红红的手印。
我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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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张收条,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千块,三十多年前的三千块。
我不懂当时那钱值多少,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小数目。
那天晚上回到家,何钰彤已经做好了饭。我把收条放在桌上,她拿起来一看,脸色就变了。
“这是你养母给你的?”
我点点头:“她今天拿给我的。说是我亲妈当年写的。”
何钰彤把收条看了又看,突然说:“建国,你知道这三千块,在当时是什么概念吗?”
我摇头。
“我爸妈结婚那会儿,一套彩礼也才八百。”何钰彤眼睛瞪得溜圆,“三千块,那就是卖儿子!”
我心里堵得慌,但嘴上还是替陈秋菊辩解了一句:“她可能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何钰彤把收条拍在桌上,“你养母今年胃病那么严重,都没舍得去市医院看,就为省那几个钱!你亲妈呢?拿了三千块,倒是一身轻了!”
她说的是实话。
养母的病,一直拖着不去看。说镇上医院就行,市里太贵。
可我知道,她不是不想看,是舍不得钱。
那钱,是留给我和何钰彤将来买房子的。
我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何钰彤看我脸色不好,语气软了下来:“建国,我不是要逼你。但你得分清楚,谁是真的对你好。”
“我知道。”
“那你还打算去见你亲妈吗?”
我没回答。
说实话,我心里乱得很。
一方面,我确实想见见陈秋菊,想问问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另一方面,我又怕见了之后,自己心软。
那毕竟是我亲妈。
第二天一早,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陈秋菊,大哥陈志强倒先来了。
他没上回那么客气,一进门就说:“建国,你妈病了,想见你。”
“病了?”
“高血压,老毛病。但昨儿个被你二嫂气得够呛,头晕得厉害。”陈志强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去看看她吧。”
我看何钰彤,她坐在沙发上,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行,我去一趟。”
何钰彤站起来,进了卧室。我以为她要拦我,但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山里风大,穿上。”
我接过来,心里酸酸的。
陈志强带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就是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个山坳里,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陈秋菊住的是她后来再嫁的人家。一个老旧的砖瓦房,院子里堆满了柴火和杂物,看起来挺破败的。
她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又按回去了。
“妈没事,就是老毛病。”她拉着我的手,手很粗糙,指关节都变形了,是年轻时干活太多留下的。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
她倒是一直在说,说她当年有多苦,说她和陈国强结婚后生了三个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陈国强又死得早,她一个人实在养不活三个孩子,才狠心把我送走。
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我这人最见不得人哭,心里也难受得很。
但我还是没松口提钱的事。
临走时,陈秋菊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要怪妈,妈不怨你。都是妈的错。”
我说:“我不怪你。”
这话我说得很小声,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心的。
从陈秋菊家回来,天已经黑了。
何钰彤坐在客厅等我,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看。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回来了?”
“你妈……她怎么样?”
“还好。”
何钰彤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脸色不对,就没再问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说:“先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谁都没说话。
我刚把碗放下,手机响了。
是二哥陈志刚打来的。
“建国,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咱妈为了你,都气病了,你连句人话都不说就走了?”
我还没开口,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是陈秋菊的。
“建国啊,妈没事,妈就是想你了。”
“回头有空再来看你。”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何钰彤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她听见我的话,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洗。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心里头乱得像团麻。
这钱的事,怕是不会就这么算了。
04
果不其然,第三天,村里就开始传闲话了。
我去小卖部买烟,老板娘姓王,平时跟我还挺熟。我把烟钱放在柜台上,她没收,反而凑过来,压低声音:“建国,听说你亲妈找上门来了?”
“你认不认?”
我没说话,拿起烟要走。
王老板娘又说:“要我说啊,亲妈也是妈,你不能太绝情了。再说了,你养母那边,也不是没得商量……”
“商量什么?”
“那拆迁款的事啊。你亲妈年纪也不小了,你总不能看着她在小山沟里受苦吧?”
我把烟往兜里一揣,头也不回就走了。
这种事,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而更麻烦。
但这还不算完。
当天下午,我在街上碰到养父罗翔。他平时话不多,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从不管我的事。可这回,他明显有话要说。
“爹。”
他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看着我,好半天才开口:“你亲妈那边,我听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你二哥陈志刚,欠了不少赌债。欠条都打到别人手里头了,听说利滚利,得有二三十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罗翔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拦你认亲妈。但你得留个心眼。那钱,是你妈……是你秀梅妈一辈子的心血。你要真拿去填赌债,她死不瞑目。”
养父的话,像一个锤子砸在我心口。
原来陈志刚那么急吼吼地来找我,不是为了陈秋菊,是为了他自己。
我回到家,把这事跟何钰彤说了。
何钰彤听了,没惊讶,反而冷笑了一声:“我早就猜到了。你看他那样子,吊儿郎当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钱在你养母手里,你说了不算。”何钰彤看着我,“建国,你要是敢动那笔钱去填陈志刚的窟窿,我跟你没完。”
“我不会。”
“你最好不会。”
何钰彤说完,进厨房做饭了。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陈志刚欠赌债的事,陈秋菊知道吗?
我去问她,她会是什么反应?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陈秋菊那。
这次我没跟任何人说,骑着摩托车就去了。
到了那,陈秋菊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挺高兴的,赶紧搬凳子让我坐。
我没坐,开门见山:“妈,我问你一件事。二哥是不是欠了赌债?”
陈秋菊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她低下头,手里那根青菜被她掐得稀烂,好半天才说:“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陈秋菊没回答,但她那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心里凉了半截:“所以你是为了帮他还赌债,才来找我的?”
“不是!”陈秋菊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建国,妈来看你,是真的想你了。至于你二哥……他那是自作自受,妈也没钱给他填窟窿。”
“那他来找我做什么?”
陈秋菊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他是想让你拿点钱出来,帮他还了债。我对他说了,这事不成,这不关你的事。”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但看她那样子,又不像是装的。
我站在那,看着她哭着择菜,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我还是坐了下来,帮她把剩下的菜择完了。
临走的时候,陈秋菊送我出来,走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二哥的事,你别管。你要是个有心的,逢年过节来看看妈,妈就满足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骑着摩托车回去的路上,风呼呼地刮着脸。
我脑子里一直回想着陈秋菊那句话。
“逢年过节来看看妈。”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我知道,她背后想要的是什么。
那笔钱,她不是不想要。而是她不好意思要。
我要真给了,她会接。但我不能给,因为给了,就断了我跟养母之间的那根线。
可话说回来,如果我不给,我能心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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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过了三天,罗秀兰的小姑子突然打电话来,说养母郑秀梅在镇上医院晕倒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骑着摩托车就往医院赶。
到了那,郑秀梅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养父罗翔坐在旁边,低着头,眼圈红红的。
“妈,你怎么了?”我跑过去,握住她的手。
郑秀梅笑了笑,声音很虚:“没事,就是没吃早饭,低血糖。”
“低血糖能晕倒?”我不信。
罗翔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叫来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刘。他看了郑秀梅的检查报告,脸色很凝重:“你是家属?”
“对,我是她儿子。”
“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着刘医生走到走廊尽头,心里直打鼓。
刘医生把报告递给我:“你母亲之前做过检查没有?”
“做过。去年在镇上医院看过,说没什么大问题。”
“那可能是误诊了。”刘医生指着报告上的一片阴影,“你看这里,胃部和周围的组织有明显的占位性病变。我们怀疑是胃癌,而且可能已经到中晚期了。”
我手里的报告差点掉在地上。
“胃癌?中晚期?”
“对,具体的情况,我建议你们转去市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越早越好。”
我站在走廊里,好半天没回过神。
何钰彤收到电话,也赶来了。她听了医生的话,脸一下子白了,但没慌,转头就打电话联系市医院的熟人。
那天下午,我们把郑秀梅转到了市医院。
一系列的检查做下来,结果跟刘医生说的一样。
胃癌,已经到中期了。但还有手术的机会,不是什么早期发现,但也不是晚期。
医生说,手术成功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我看着那份报告,手指发颤。
我想起养母这两年一直喊胃疼,一直瘦,一直吃不下饭。我以为只是小毛病,从来没当回事。
我心里愧疚得不行。
何钰彤拉住我的手,声音很坚定:“建国,手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放心,一定能治好。”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笔拆迁款。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当晚,我跟我养父罗翔谈了。
罗翔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
“爹,妈的手术费,我出。”
罗翔抬起头,看着我:“你哪来的钱?”
“拆迁款。”
“那是你妈留给你的钱,不是让你拿来……”
“那是我妈的命。”
我打断了他,声音有点大,走廊里的人都朝我们看了一眼。
罗翔没再说话,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其实也想用那笔钱。但他怕说出来,我会有负担。
他不会说,但我会做。
可这事还没敲定,第二天,何钰彤就把我拉到一边,脸色很严肃。
“建国,你妈的手术费,我算了一下,去除医保能报的那些,大概还得十来万。”
“我手头还有五万,可以先垫上。剩下的,从拆迁款里出。”
何钰彤看着我,目光很复杂:“那要是你亲妈再来要钱呢?”
“我不会给。”
“你确定?”
“我确定。”
何钰彤点了点头,脸色稍微好了一些:“那行,你养母的命要紧。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但我没想到,陈秋菊那边,也出事了。
手术方案定下来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大哥陈志强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建国,你快回来!你二哥被人打了,现在躺医院里,命都快没了!”
我脑袋嗡了一下。
“怎么回事?”
“债主找上门来了,打断了三根肋骨,脾脏可能也破了。医生说,再不手术,人就没了!”
陈志强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一边是养母的手术费。
一边是亲哥哥的救命钱。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
何钰彤从病房出来,看见我的脸色,问我怎么了。
我把陈志刚的事说了。
何钰彤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建国,你妈这边,手术已经定了。你亲妈那边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面。”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要是敢动你养母的救命钱去救那个人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