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手越来越凉了。
韦小宝跪在床前,看着那张蜡黄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丁德才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动,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韦小宝凑过去,耳朵几乎贴到师父嘴边。
“……那晚……在望月楼……你娘她……”
韦小宝愣住了。
“你不是……宋桂珍亲生的……是有人……把孩子送到楼里的……”
丁德才喘得厉害,指节攥得发白。
“那人是谁?”
丁德才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字就闭上了眼。
韦小宝跪在原地,脑子里轰隆隆地响。
窗外的雨哗地落下来,砸在瓦片上,像擂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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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月的天说变就变。
韦小宝赶着骡车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牲口拴在院里的槐树上,拎着酒坛子往屋里走。
师父这些日子咳得厉害,但好两口酒,他特意从镇上捎了一坛好的。
屋里没点灯。
韦小宝觉得不对。往常这时候,师父早该在灶房里忙活了。就算不做饭,也会坐在门槛上等他,嘴里念叨着“小兔崽子又死哪去了”。
“师父?”
没人应。
韦小宝把酒坛放到桌上,摸出火折子点上油灯。昏暗的光照亮了屋子,他看见床上的人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丁德才侧着身子躺着,脸冲着墙,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瘦得只剩骨头的后背。韦小宝走过去,伸手一摸师父的额头,滚烫。
“师父!您怎么不叫人捎信给我?”
丁德才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费了好大劲才看清是他。“回来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路上没出事吧?”
“我能出什么事?您都烧成这样了,怎么不去找大夫?”
“找了。”丁德才咳了两声,“不顶用。老毛病了。”
韦小宝转身就往外走。丁德才叫住他:“别去了,没用的。”
“怎么就没用了?”
“我说没用就没用。”丁德才的声音忽然硬起来,像以前训他时那样,“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韦小宝不情不愿地坐回床边。
他看着师父,心里不是滋味。
这半年他常在外面跑,每次回来都觉得师父又老了一截。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说话也没以前那股子中气了。
“你今年二十了吧?”丁德才问。
“过了生日就二十一了。”韦小宝答。
“二十一了……”丁德才念了一遍,眼神飘到房梁上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韦小宝倒了杯水,扶着师父喝了几口。丁德才喝完水,精神似乎好了一点,挣扎着要坐起来。韦小宝给他垫了两个枕头靠着。
“你从小就跟着我,我没亏待过你吧?”丁德才忽然问。
“您说什么呢?”韦小宝皱眉,“您是我师父,比亲爹还亲。”
丁德才没接话,眼睛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是八年前他亲手种的,如今都长那么高了。
“小宝啊,”丁德才的声音很轻,“这些年,你就没想过你爹娘是谁吗?”
韦小宝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小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偷偷琢磨过。
为什么别人都有爹有娘,就他没有?
宋桂荣死了,他成了孤儿,是师父收留了他。
可师父亲口说过,宋桂荣不是他亲娘。
“想过。”韦小宝老实说,“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丁德才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师父,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丁德才没回答,只说自己累了,让韦小宝出去。韦小宝给他掖好被子,退到外屋。
这一夜,他没睡踏实。隔着一道墙,他听见师父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压着嗓子的咳嗽声。
第二天一早,韦小宝起来煮了粥,端到床边。丁德才只喝了两口就推开了,说没胃口。
“我去镇上请个好大夫。”韦小宝说。
“不用。”
“师父——”
“我说不用!”丁德才的声音忽然大起来,震得韦小宝往后退了一步。他从来没见过师父发这么大的火。
“你去给我把谢振国叫来。”丁德才缓了缓语气,“我有话跟他说。”
谢振国是镇上酒馆的老板,跟师父有二十多年的交情。韦小宝没多想,套上骡车就往镇上赶。
谢振国听说了德才病重,二话不说关了店门就跟韦小宝走。一路上他脸色阴沉,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家,谢振国进了里屋,把韦小宝关在外面。韦小宝贴在门缝上,只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大半个时辰,谢振国才出来。他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你师父让你好好照顾自己。”谢振国拍拍韦小宝的肩膀,“我先走了。”
“谢叔,我师父到底怎么了?”
谢振国张了张嘴,想说又咽了回去。“等他好了,让他自己告诉你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韦小宝心里更慌了。
02
丁德才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下不了床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深凹下去,颧骨像是要从皮肉里撑出来。
韦小宝请了镇上最有名的大夫来看。大夫把完脉,把他拉到外头,摇着头说:“准备后事吧。”
韦小宝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信。师父身体一直硬朗,去年还能扛着锄头下地干活,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他跑回屋里,跪在床前,握着师父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青筋暴起,凉得像冰块。
“师父,您别吓我……”
丁德才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忽然清明起来,像是回光返照。
“小宝,你过来。”
韦小宝凑过去。
“柜子最底下那个抽屉,有个蓝色的布包,你去拿来。”
韦小宝按他说的,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蓝色的布包。布包不大,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打开。”丁德才说。
韦小宝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半块玉佩。信纸泛黄,边角都脆了。玉佩通体碧绿,断口处毛糙糙的,像是被人硬掰成两半。
“这东西,跟了你二十年了。”丁德才说,“这封信……是别人写给你的。”
韦小宝拿起信,手有点抖。信上的字迹工整,落款处有一个名字——袁振。
信很短,只写了一句话:“此子乃袁家之后,请妥善抚养,事后必重谢。”
韦小宝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脑子里嗡地一声。
“师父,这信是谁写的?袁振是谁?”
丁德才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袁振……是镇上袁家大宅的主人。”
韦小宝去过袁家大宅,那是镇上最大的宅子,青砖黑瓦,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
袁振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良田百亩,在县城开了两家布庄,每年光收租子就够花几辈子。
“他怎么会有我的信?”
丁德才没回话。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师父,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晚……”丁德才的声音断断续续,“在中秋夜……望月楼……有人把你……交给宋桂荣……”
韦小宝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轰隆隆地响。
“那个人……就是送这封信来的……”
“是袁振?”
丁德才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把我送到青楼?”
丁德才摇了摇头,像是再也说不出话。他的眼皮越来越涩,慢慢地合上了。
韦小宝跪在床前,手里的信纸被攥成一团。这些年他想象的无数种可能里,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他想过自己是被穷人家卖掉的,想过是被遗弃在路边的,想过是被拐子拐走后丢下的。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镇上最有钱的人家有关系。
而那个人,这些年来他见过好几次。每次袁振路过他身边,都会多看他两眼。他以前以为那是好奇,现在想来,那目光里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天不亮,韦小宝就套上骡车往镇上赶。他要去找袁振。他要当面问清楚,这封信是什么意思,那晚在望月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振国在酒馆门口扫地,看见韦小宝满脸怒气地冲过来,一把拽住他。
“你干什么去?”
“我去袁家!”
“你疯啦?”谢振国把他拖进酒馆,关上门,“你师父刚咽气,你不回去处理后事,跑去找袁振?”
“我师父……咽气了?”
“今早的事。”谢振国叹了口气,“我派人过去烧纸,说你进城了。”
韦小宝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谢振国看着他,没再说话,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坛子,倒了碗酒递过去。
“喝点吧。”
韦小宝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酒辣得嗓子眼发疼,呛得他直咳嗽。
“谢叔,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师父到底瞒了我什么?”
谢振国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正是那个蓝色布包。
“你师父临终前,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韦小宝打开布包,里面除了那半块玉佩和那封信,还多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
他展开黄纸,上面是丁德才歪歪扭扭的字迹。
“小宝,我查了十年,只查到一些皮毛。袁振背后还有人,你不要再查下去了。好好活着,别让我白养你一场。”
韦小宝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我死后,去找谢振国。他知道的不比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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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韦小宝盯着那张黄纸看了很久,手指在“袁振背后还有人”几个字上摩挲了好几遍。
“谢叔,我师父说您知道内情。”
谢振国把碗里的酒喝干净,擦擦嘴,半天没开口。
“我跟你师父认识二十多年了。”他慢慢说,“当年他把你从望月楼带出来,我就觉得奇怪。他一个走镖的糙汉子,怎么忽然养起孩子来了?我问过他,他不肯说。”
“后来呢?”
“后来他找我喝酒,喝多了才漏了一句。说这孩子是别人托付给他的,托付的人给了一笔钱,让他别多问。”
“那个人就是袁振?”
谢振国点了点头。“你师父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查了好几年,才查到袁振头上。可那时候,他已经不想让你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袁振是镇上最有钱有势的人。你一个没人要的孤儿,去跟他斗?那不是找死吗?”
韦小宝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里。“那现在呢?我师父死了,我总该知道真相吧?”
谢振国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你跟我来。”
他带着韦小宝去了后院,从一个放杂物的角落里拖出一只木箱子。箱子上了锁,谢振国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开了锁。
里面是一摞泛黄的账本和一叠信纸。
“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谢振国说,“他这些年攒下的盘缠都花在查这件事上了。这些,是他查到的东西。”
韦小宝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账本上记着袁振这些年的账目往来,后面还附着一些人的名字和住址。
信纸上有丁德才逐条写下的疑问和推断。
最底下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地方——望月楼的原址,袁家大宅,还有县城外一个叫“柳家庄”的村子。
“望月楼早就拆了。”谢振国说,“柳家庄……你爹就是那里的人。”
“我爹?”
“你爹叫袁年,柳家庄人。二十年那桩灭门案,死的就是他。”
韦小宝脑子里轰地一声。
“灭门案?”
“二十年前的事了。”谢振国叹了口气,“柳家庄一个姓袁的大户人家,一夜之间被人灭了门。男人女人,老的小的,一共七口人,全死了。只有一个刚满月的小孩不见了。”
那个小孩,就是小宝。
“杀人的是谁?”
谢振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是他杀的。”谢振国说,“他是带着人去的,但他没料到那些人心那么毒。”
韦小宝的手抖得厉害。他把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弯下腰去捡,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他为什么要带人去?”
“欠了赌债。”谢振国说,“袁振年轻时好赌,输了一屁股债。债主逼上门,逼他拿钱。他跟你爹袁年借过几次钱,都被拒绝了。那天晚上,债主带着人逼他去袁家要钱。”
“他就把人带去了?”
“他说他只是想借钱。谁知道那些人一进门就翻了脸,抢东西,杀人。他想拦,拦不住。他老婆也被那些人糟蹋了,他的儿子……才三岁,被人一刀捅死了。”
韦小宝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三岁的孩子倒在血泊里,旁边是哭喊的女人,抄刀的男人满手是血。
“那你说的那个人是谁?那个指使的人?”
谢振国摇摇头。“你师父查了十年,只知道袁振背后还有人。具体是谁,他没查出来。”
“袁振自己知道吗?”
“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韦小宝把那张地图折好,揣进怀里。“我要去找袁振。”
“你疯了?”谢振国拦住他,“你知道袁振现在是什么人吗?你现在去找他,他能认你?”
“他认不认是他的事。”韦小宝说,“我要弄清楚,我爹娘到底是谁害死的。”
谢振国看着他,忽然笑了。
“跟你师父一个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天后,韦小宝处理完丁德才的后事,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去了袁家大宅。
门口的仆人拦住了他。
“你找谁?”
“我找袁振。”
“老爷不在家。”
“我知道他在。”韦小宝说,“你去告诉他,韦小宝来了。就说……二十年前那个孩子,来讨账了。”
仆人脸色变了,转身就往里跑。
04
袁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碗,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好,头发乌黑,脸上皱纹不多,穿着一件绸缎长衫,看起来像个富家翁。可韦小宝注意到,他端茶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来了。”袁振说,声音还算镇定,“我料到你早晚会来。”
韦小宝站在厅中央,直视着他。“我想知道当年的事。”
袁振沉默了很久,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是一方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你很像你爹。”他忽然说,“尤其是眼睛。”
“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好人。”袁振说,“好得过头了。好人没好报。”
他转过身,看着韦小宝。“你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你不是杀我爹的人。”
袁振愣了一下,表情复杂。“谁跟你说的?”
“谢振国。”
“那个开酒馆的?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师父查的。”韦小宝说,“他查了十年,查到你们都瞒着的事。”
袁振走回来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说得对,我没有杀你爹。”他说,“你爹是我亲大哥,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对我好,比对亲儿子还好。可我还是对不起他。”
“因为你带人去了他家?”
袁振的脸一下子白了。“你知道多少?”
“灭门的经过。”韦小宝说,“你还欠着赌债被人逼上门,你没办法,只能带着人去我爹家要钱。你没想杀人,可那些人想。”
袁振捂住脸,声音发抖。
“那天晚上,我真的只是想借钱。我那时候输红了眼,欠了一屁股债,债主逼得紧。我去找我哥,我哥骂了我一顿,说再也不管我了。”
“他说不借?”
“他说他怕我把钱输光,让我先戒了赌再借。”袁振的眼眶红了,“他说得对,可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债主带着人找到我,说今晚不拿钱出来,就把我的手脚全剁了。我怕了,我说我哥有钱,我带你们去找他。”
“你就带他们去了?”
“我以为我哥会给的。他以前也给过我几次,每次骂归骂,最后还是给了。可那天晚上……”
袁振站起来,声音哽咽。
“他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一进门就开始砸东西,我哥冲出来拦,被他们一刀捅了。我嫂子抱着孩子往外跑,被另一个追上。”
韦小宝的牙齿咬得咯吱响。“那个孩子呢?”
“那个孩子就是你。”
“你怎么把我带出来的?”
“乱的时候,我把你从你娘怀里抢过来的。”袁振说,“你娘倒在地上,血染红了半条裙子。我抱着你跑出去,不知道往哪去。”
“你送到了望月楼?”
袁振低下头。“我认识宋桂荣,她是个心善的。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替你养着。等她养大了,我再想办法。”
“你后来有想过把我接回去吗?”
袁振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可我不敢。”
“不敢?”
“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会恨我。”
韦小宝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那我问你,这些年,你有没有在我背后做过什么?”
袁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我托人给你师父送过几次钱。都是找人转过手的,没留名。”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我怕你知道了,会更恨我。”
韦小宝站在原地,胸口翻江倒海。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害死他全家、又救他一条命的男人。
“你背后还有谁?”韦小宝问。
袁振一愣。“什么意思?”
“我师父查了十年,说你应该不是主谋。你背后还有人。”
袁振的脸色变了。“你师父查到什么了?”
“他写在纸上了。”韦小宝从怀里摸出那张黄纸,“他说你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是谁?”
袁振接过黄纸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你师父……查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他查到了什么!”
“他查到了你背后还有人!”韦小宝说。
袁振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他的步子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白。
“不可能的,他怎么会知道……”
“他查了十年。”
袁振猛地停下脚步,看着韦小宝。“你给多久了?”
“什么多久?”
“你师父,这封信说了多久了?”
“好几天了。他临终前给我的。”
袁振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快步走到韦小宝面前,抓住他的胳膊。“你把这封信给谁看过?”
“就我和你。”
“还有呢?”
“还有谢振国。”
袁振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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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袁振镇定的表情一下子崩了。
他在屋里来回转圈,步子越来越急,嘴里念叨着什么。韦小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压不住了。
“你到底在怕什么?”
袁振没回答,快步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又走到窗户边,看了看窗外的动静,才回到韦小宝面前。
“你师父查的那个人,我知道。”袁振压低声音说,“可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说了,我们都活不了。”
韦小宝冷笑一声。“你怕死?也是,你这些年享福享惯了。”
袁振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你以为我怕的是自己死?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可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他不是镇上的人,他是从县里来的,手眼通天。他一句话就能叫来县衙的差役,随便安个罪名,就能让一个家族消失。”
“那跟我爹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袁振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天晚上逼我的人,不是普通的债主。”
“什么意思?”
“那个人是替别人办事的。他背后有个人,想吞了你爹的地。”
韦小宝脑子转得飞快。“所以我爹的死,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袁振点了点头。“你爹手里有一块地,在城东边。那块地下头……听说有矿。”
“什么矿?”
“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想要。你爹不肯卖,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韦小宝攥紧拳头。“那个人是谁?”
“我不能说。”袁振的声音在发抖,“我真的不能说。”
“你说了,我就走。你不说,我今天就不走了。”
袁振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黑色的令牌。
“这是那个人给我的。让我不要查下去,查出什么也别管。他说只要我闭嘴,就保我全家平安。”
韦小宝接过令牌,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个字——梁。
“姓梁的?”
袁振点了点头。“县城梁家。”
韦小宝听说过梁家。那是县城数一数二的大户,有钱有势,县太爷都得给三分面子。梁家的人,怎么会看上柳家庄的地?
“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袁振说,“那天晚上逼我的人,就是梁家的管家。他给我下了套,让我欠了赌债还不出来,然后逼我带路。”
“那你为什么不举报他们?”
“举报?他们梁家跟县太爷是儿女亲家。你告他,谁听你的?”
韦小宝沉默了。
袁振看着他,声音软下来。“小宝,你走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不要再查了。”
“凭什么?”
“就凭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韦小宝站起来,把令牌揣进怀里。“我不管梁家是什么来头。我爹娘死了,我师父也死了。要让我就这么算了,我做不到。”
袁振看着他,眼圈红了。“你跟你爹一样,倔。”
“我师父说得对,命这东西,该拼的时候就得拼。”
韦小宝推开大门,走出去。
袁振在后面喊他:“小宝!”
他停住脚步。
“你要小心。”袁振说,“梁家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韦小宝没回头,大步走出袁家大宅。
院外的街上人来人往,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跟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在一个世界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令牌,“梁”字在阳光下发着冷光。
他要弄清楚梁家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害他爹。
他要替爹娘讨一个公道。
06
韦小宝回到谢振国的酒馆。
谢振国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脸色不对,放下笔走过来。
“怎么了?”
韦小宝把那块令牌拍在桌上。
谢振国拿起来一看,脸色变了。“你从哪弄来的?”
“袁振给我的。他说这是梁家管家的。”
谢振国拿着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放下。“梁家……我就知道早晚会扯到他们头上。”
“你早知道了?”
“你师父查了那么多年,查到一半就断了线索。”谢振国坐回椅子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师父查到梁家的时候,有人给他送了一封信。”
“什么样的信?”
“没署名,就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韦小宝攥紧拳头。“所以他就停了?”
“他没停。”谢振国摇了摇头,“他只是换了个方向查。他没查到梁家,但他找到了一个人——唐翠萍。”
“唐翠萍?”
“你现在镇上的裁缝铺,老板娘。她以前在望月楼待过,跟你娘……跟宋桂荣认识。你师父说,她知道一些事情。”
韦小宝站起来。“我去找她。”
唐翠萍正在裁缝铺里替人量尺寸,看见韦小宝进来,愣了一下。
“小宝?”
“唐姨,我有话问你。”
唐翠萍看了他一眼,跟客人说了一声,带着韦小宝进了里屋。
“你的事我知道了。”她没等韦小宝开口就说,“你师父走后事那天,我就听说了。”
“那我也不绕弯子了。”韦小宝说,“我想知道当年在望月楼的事。”
唐翠萍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你师父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
韦小宝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是丁德才的笔迹,写得很工整。
“唐姐,小宝这孩子就拜托你了。我知道你知道一些事,你答应过我不说。可现在我死了,你该告诉他了。”
唐翠萍看着韦小宝,眼圈红了。“那年中秋夜,是我把你送到宋桂荣手上的。”
韦小宝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是你?”
“那天晚上,袁振抱着你跑到望月楼,浑身是血。他求我,让我找个人帮你养着。我认识宋桂荣,她心善,又刚死了孩子,我就把她拉了出来。”
“宋桂荣的孩子……”
“她怀过一个,生下来没养住。”唐翠萍说,“所以我找你给她,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韦小宝呆呆地站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那我娘……宋桂荣她,是真的对我好?”
“她对你是真的好。”唐翠萍说,“她把命都给你了。你不知道,宋桂荣是怎么死的。”
“她不是上吊死的吗?”
唐翠萍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不是上吊死的。她死在梁家人手里。”
韦小宝的脑子一片空白。
“梁家人知道你被送到望月楼,找到了宋桂荣,逼她说出你的下落。宋桂荣不说,他们就把她吊死在屋里,做了个上吊的假象。”
韦小宝浑身发抖。“什么时候的事?”
“你六岁那年。”
“那梁家的人,那时候就知道我了?”
“不知道。”唐翠萍说,“应该是袁振找到你师父,让丁德才把你带走的。他怕梁家人找到你。”
韦小宝走到墙边,一拳砸在墙上。墙上的石灰扑簌簌往下掉。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梁家人的阴影下。我师父、袁振、宋桂荣,都在替我做挡箭牌。”
唐翠萍拉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小宝,你师父不让你知道,就是怕你冲动。梁家,不是我们能斗得过的。”
“那我也要斗。”韦小宝一字一句地说,“宋桂荣的命,我师父的命,我爹娘的命,都得有人还。”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看了又看。
“唐姨,你知道这玉佩的另一半在哪吗?”
唐翠萍看着那玉佩,表情忽然变了。
“这玉佩……是袁年给你的?”
“袁年是我爹。”
唐翠萍拿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这玉佩,还有另一半。”
“在哪?”
“在梁家。”
韦小宝愣住了。“梁家?”
“梁家的当家老太太,就是你奶奶的妹妹。”唐翠萍说,“当年你奶奶把一个玉佩分成两半,一半给了你爹,一半给了你姑奶奶。”
韦小宝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所以,梁家的老太太,是我姑奶奶?”
“就是她。”
“那她知道我爹被害的事吗?”
唐翠萍沉默了。
“她知道。”她慢慢说,“她不但知道,她还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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