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银行大厅里没什么人。
冷气开得足,我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我把老妈按在柜台前的塑料椅子上,她还在嘟囔:“可能是记错了,你非要来查什么查。”
“查一下又不费事。”
我没回头,把身份证和存折从窗口塞进去。存折边角都磨毛了,我妈用了好几年,上面记着每笔钱的进出,字迹歪歪扭扭的。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存折。
“要拉近半年的流水。”我说。
她点点头,转过显示器让我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敲键盘。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吐出来两张纸,带着油墨味儿。
我接过来,低头看。
第一行,每个月15号,转账支出3000元。收款人那栏写着:林佳怡。
我的手指头忽然麻了,麻得捏不住那张纸。
第二笔,下个月15号,同一天,同一个人,同一个数字。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
整整六个月,18000块。
我妈在旁边伸头看,先是眯着眼,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她的脸色从红润变成灰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柜员小姑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我,张了张嘴,犹豫了几秒钟,还是问了出来:“这位林佳怡……是您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柜台上的钟在走,秒针嗒嗒嗒地响。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名字——林佳怡,我媳妇。
我妈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头掐进我的肉里。“佳怡?”她的声音又轻又抖,“是佳怡……怎么可能?”
我更正一下,我叫魏俊杰,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国企干行政,一个月挣六千来块。
我妈叫魏淑兰,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三十多年语文,退休金一个月将近八千。
我媳妇叫林佳怡,比我小两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工资不稳定,好的时候能拿一万,差的时候就五六千。
我闺女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我们一家四口住在一套两居室里。
房子不大,八十来平,但收拾得挺干净。
客厅铺着老式瓷砖,茶几上常年摆着一盘水果,沙发套是我妈自己缝的,蓝底白花的棉布。
这些年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说不上苦。房贷一个月还三千,还能剩下一些。我妈心疼我们,每个月都会从退休金里拿五千出来贴补家用。
去年年底,林佳怡开始跟我念叨要给孩子报个国际班,一年八万。我说太贵了,公立学校也挺好。她嘴上没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不高兴。
后来她接了个外派的活儿,大部分时间在外地跑业务,一个月回来两次。我以为她是想多挣钱,也就没拦着。
谁能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流水单上那几行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先生?”柜员小姑娘又喊我,“您要不要先坐下来?”
我摇摇头。
我妈还抓着我的胳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柜台边上。我扶着她,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同志,”我妈突然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会不会是银行搞错了?我儿媳妇不会干这种事……”
柜员姑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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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明白,流水单白纸黑字,错不了。但我嘴上还是说了句:“我们再查查。”
“需要帮您报警吗?”
“不用。”
我说不用,是因为我还抱着一丝侥幸。
我妈也没说报警的事。她低着头,像是想替谁找个理由,但想不出来。
我扶着她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然后掏出手机,给林佳怡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她的声音:“俊杰,咋了?正开会呢。”
“你开完会给我回个电话,出事了。”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我妈旁边,盯着天花板发呆。长椅是塑料的,坐上去有点滑,我屁股一直在往下出溜,但我不想动。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洗得发白了。那是她的老习惯,出门总要带块手帕。
“妈,你啥时候发现钱不对的?”
“得有半年了。”她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里,“头两个月我就觉着少,但我想着可能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后来我每个月都记一笔账,还是对不上。”
“那你咋不跟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你工作忙,佳怡又长期在外面,我不想添乱。”
“这咋是添乱呢?”
她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俊杰,你说佳怡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咋这么想?”
“她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我妈说着,像是在替她找理由,“肯定是有啥过不去的坎,才动我的钱。”
“那也不能这样。”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你别太难为她。”
我没说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林佳怡的电话回过来了。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吵,像是在大街上。
“俊杰,到底出啥事了?”
“我问你,我妈卡里的钱,是不是你转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俊杰,你听我说……”
“你别跟我说别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你?”
“……是。”
我心里那根弦,断了。
“为什么?”
“我拿去给一个朋友理财了。”她的声音变小了,“他说那个项目包赚不赔,半年收益能有20%。我想着赚了钱,就能给孩子交学费。”
“你用我妈的钱去理财?”
“我是借的!我打算赚回来就还上,她不会发现的……”
“每个月三千,六个月一万八。她怎么会发现不了?林佳怡,你是把她当傻子?”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俊杰,我真不是存心的。你别这样……”
“你别跟我说了。”我挂了电话。
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脸上有点凉。
我抹了一把脸,原来是哭了。自己都没察觉到。
往回倒半个月,事情还是瞒着的。
那天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的功夫就觉着不对劲。厨房里没有炒菜的声音,没有油烟味儿。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粥味儿,清清淡淡的,没有荤腥。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屏幕亮着,但她没在看。她的眼睛望着窗外,整个人像是失了神。
“妈,今天吃啥?”
她回过神来,像是被我吓了一跳,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阿姨今天送了一把青菜,我煮了粥。”
我走进厨房一看,灶台上就一锅白粥,旁边碟子里摆着一盘炒青菜,绿油油的,一点肉星子都没有。
“就吃这个?”
“减肥。”我妈笑了笑,端起碗,自顾自地喝粥。
我没多想,也跟着坐下来。粥是白粥,青菜也是清炒的,一口下去寡淡得很。
吃到一半,我注意到她的手腕。
她常年戴着一个银镯子,是我爸留下的,戴了快十年,从来没摘过。早上还看见她戴着,但现在手腕上光秃秃的。
“你手镯呢?”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像才发现那里缺了点什么。
“前两天擦的时候不小心断了,我送去修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没捞上来一粒米。
“哪个师傅?手艺行不行?”
“就菜市场口那个老头,专门修首饰的。”
我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那个角落,微微响了一下。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张纸条。我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收金银首饰。”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卖东西?
我仔细看了看那纸条,算了一下时间。纸条上面印着日期,是前天。也就是说,我卖掉那个座钟,也是最近的事。
我又想起她的银镯子。她说送去修了,但如果是卖了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掏出手机,给我姐发了一条微信:“姐,你最近有空回家看看妈。”
我姐叫魏小芳,在殡仪馆做会计。她跟我妈关系一般,但有事的时候她肯定会回来。
她过了好久才回我:“咋了?”
“没事,就想你回来吃顿饭。”
“行,这周末吧。”
放下手机,我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照出一片灰蒙蒙的亮。
又过了一个礼拜,事情才慢慢冒出来。
那天是周六,亲家母来家里串门。林佳怡一早打电话说回不来,让我妈招待她妈吃饭。
我下了班赶回去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我妈在厨房里忙活,亲家母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嗑瓜子,瓜子皮掉了一地。
“俊杰回来了。”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去厨房看了一眼。
我妈正蹲在地上削土豆,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灶台上有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都是排骨的香味。
“妈,我来。”
“不用不用,你赶紧出去陪你岳母说话。”她推了我一把,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只好退出来。
饭桌上,亲家母话很多。她聊她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聊她女儿工作多努力,聊现在物价多贵。我们一边吃一边听着。
吃到一半,她忽然提到退休金的事。
“你妈退休金高啊,一月七八千呢。”她夹了一块排骨,嚼着说,“她贴补贴补你们年轻人,也正常。”
我妈正在夹菜,筷子上的排骨掉下去,啪嗒一声落在碟子里。
“咋了?”亲家母问。
“没事,没夹稳。”我妈低声说着,把排骨夹起来,放在碗边,没再吃。
我注意到她整个人的状态有点奇怪,像是在忍着什么。
那顿饭后面,我妈的话明显少了。亲家母走后,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愣。我走过去问她:“妈,你咋了?”
“没事,累了。”她说,然后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俊杰,你说,妈糊涂不?”
“不糊涂啊,你咋这么问?”
她没说话,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她的表情。她看我的那一眼,里面有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一个礼拜,姐真回来了。
她是下午到的,手里拎着一只烧鸡和一箱牛奶。我妈接过牛奶的时候,姐冲我使了个眼色。
“妈,你最近身体咋样?”姐把烧鸡放在桌上,顺手打开了冰箱门。
然后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妈,你那座钟呢?”
我走过去一看,冰箱旁边那块地方空荡荡的,那里原本摆着一只老式的木头座钟,是我妈嫁过来时带的东西,用了快四十年。
“呃……坏了,我给卖了。”我妈的声音很小。
“卖了多少?”
“就……几块钱。”
“几块钱你卖它干什么?”姐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
我妈不说话。
“妈,你别骗我了。”姐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你到底遇到啥事了?”
我妈的眼眶红了。
“没事,真没事……”她抽回手,转身要走。
我拦住她。
“妈,你要是摊上啥事了,你得说。”
她抬头看我,眼眶里满了眼泪。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很小:“俊杰,妈退休金好像少了。”
“少了多少?”
“一个月少三千块,都半年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咋不早说?”
“我怕是我记错了。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她擦了擦眼角,“我想着,要是真的少了,那可能是银行搞错了。我多跑几趟查查就行。”
“你去查了吗?”
她点了点头。
“去过一次,那小姑娘说近三个月的没问题,我就信了。”
姐在旁边咬着牙,脸色发白。“妈,你知道三千块钱是多少吗?够你一个月的饭钱了。”
“我知道。”我妈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明天我陪你去银行。”我说。
我妈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就拉着我妈去了银行。
出门前她还在劝我:“要不就算了,万一是误会,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查一下又不丢人。”
她站在银行门口,不肯进去。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地面泛着白光。
“走吧。”我拉了拉她。
她深深吸了口气,才跟着我走进银行大厅。
柜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看着挺精神的。我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说:“你好,帮我妈查一下近半年的流水。”
“好的,稍等。”
她敲了一阵键盘,显示器上的光闪过,打印机嗡嗡地响了。
她抽出两张纸,递给我。
我的手指头麻了。
第一行,6月15日,转账支出3000元,收款人:林佳怡。
第二行,7月15日,同一天,同一个人,同一个数字。
第三行,8月15日,还是一样。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手心全是汗,把我的眼角都湿了。
“先生?”柜员喊我。
我抬起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这位林佳怡……是您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