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掉垄断行为的“数字化”外衣——市场监管总局查处携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案纪实

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公布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携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的行政处罚决定。这家占据中国在线旅游市场过半份额的行业巨头，因实施限定交易、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两种垄断行为，被依法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并全额退还订单储备金1.22亿元，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处以其2025年中国境内销售额469.58亿元7.5%的罚款，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同时被要求全面整改。

这是继阿里巴巴、美团、知网之后，我国平台经济领域又一重大标志性垄断案件，也是新型垄断行为第一案。对规范平台经济领域竞争秩序、整治平台经济领域“内卷式”竞争，最终促进平台经济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从地方约谈到总局立案，违法终须付出代价

2025年以来，市场监管总局收到各方集中举报，反映携程迫使酒店经营者接受独家合作，并利用技术手段操控酒店价格，商家苦不堪言。“天下苦携程久矣”——这是近年来不少酒店民宿经营者的真实感受。

2025年8月，贵州省市场监管局集中约谈携程等多家在线旅游平台，直指其存在“二选一”、利用技术手段干预商家定价等行为。同年9月，河南省郑州市市场监管局认定携程存在“利用服务协议、交易规则和技术手段对平台内经营者的交易及交易价格进行不合理限制的问题”。

2026年1月，市场监管总局根据前期核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以下简称《反垄断法》），对携程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正式立案调查。

案件查办过程中，市场监管总局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由全国执法骨干组成的专案组，坚持严格规范、稳妥有序推进。专案组赴携程现场调查，获取海量一手证据材料，并广泛走访其他竞争性平台及大量酒店经营者，全面还原市场实态。

针对数字经济新特点，专案组充分运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将上万GB电子数据转化为法律证据，以数据“画像”锁定行为事实，以算法解析透视商业逻辑，精准还原涉嫌违法决策与实施的全链条。

半年来，执法人员夜以继日、连续奋战，反复梳理分析证据链条，多次组织专家研讨论证，确保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定性准确。同时，充分听取携程陈述意见，充分保障其合法权利，体现程序公正。这场高强度的调查攻坚，背后是执法为民的初心坚守，是维护公平竞争市场秩序的责任担当，更是以法治力量护航高质量发展的生动实践。

查清事实锁定证据，精准戳破“技术外衣”下的垄断本质

经查，2020年以来，携程滥用其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的支配地位，以流量分配机制为核心，利用平台规则、技术手段，实施了两种垄断行为。

一是对交易额高、品质好的中高端酒店，以“特牌”身份和流量倾斜为诱饵，诱导其签订独家合作协议，禁止房源上线其他平台。如发现“特牌”酒店在其他平台经营，即采取流量限制、“摘牌”等惩罚措施，导致酒店商家流量、收入“断崖式”下降。有云南民宿经营者反映，因在其他平台上线房源，携程订单量锐减90%，后台排名从首页前几名跌至百名开外。

二是对跨平台经营的“金牌”“无牌”酒店，在合作协议中强制要求“金牌”酒店价格比其他平台低20元或5%以上，“无牌”酒店价格不高于其他平台，保持“全网最低价”，并授权平台可以直接调整价格。如发现酒店价格高于竞争性平台，携程即通过“调价助手”“挂牌通”等技术工具和人工手段调低价格。同时，携程利用技术手段监测酒店经营者独家合作、“全网最低价”实施情况，并通过限制流量、“摘牌”、扣除订单储备金等惩罚性措施保障行为实施。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政策与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李强治指出，随着经济活动的线上化、平台化，以“调价助手”为代表的数字技术的广泛使用，特别是实时化价格扫描、自动化价格调整等技术的成熟，使这一垄断行为的实施门槛大幅降低，也让这种行为的隐蔽性和危害性进一步提升。

正本清源剖析危害，深刻揭示垄断行为的多重损害

专家指出，与传统经济领域的垄断行为不同，平台经济是数智技术与业务生态的深度耦合，因此，平台经济领域的垄断行为对市场竞争秩序的损害是系统性的。

垄断之害，首在破坏市场公平竞争的根基。携程通过独家合作控制核心房源、封锁优质供给，使其他竞争性平台难以获得公平参与竞争的机会。“全网最低价”策略更是以技术手段人为制造价格洼地，不当增强用户黏性，使得市场潜在进入者面临难以逾越的壁垒。李强治表示，携程实施独家合作，迫使酒店在不同平台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影响酒店自由跨平台经营。这一行为直接导致市场竞争格局失衡，陷入“比谁更强势、谁更能锁定供给、谁价格更低”的恶性循环。

垄断之害，在于挤压几十万酒店商家的生存空间。酒店经营者普遍希望多平台经营以获取更多交易机会，却被携程“特牌”协议剥夺了自主选择权。数十万酒店经营者在“调价助手”面前丧失了定价权，被迫卷入无休止的低价竞争，深陷“不合作则无客源，合作则受制于人”的困局。垄断之害，还在于阻碍行业创新和健康发展。当流量成为平台操控的工具，当规则成为挤压平台内经营者的武器，整个行业便陷入低质低价的恶性循环。“内卷式”竞争愈演愈烈，创新活力被严重抑制，资源配置效率不断降低，最终损害的是在线旅游这一产业的长期竞争力。

垄断之害，最终转嫁给广大消费者。“全网最低价”听起来利好消费者，实则不然。携程的行为导致其他竞争性平台的消费者面临更高的价格，从长期看严重挤压酒店经营利润空间，影响服务品质，最终会损害消费者利益。

△资料图

以法为尺划定边界，明确平台经济发展底线

市场经济本质上是法治经济，平台经济绝不是法外之地。2022年修改的《反垄断法》第九条明确规定：“经营者不得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资本优势以及平台规则等从事本法禁止的垄断行为。”市场优势地位绝不是资本可以肆意妄为的“跑马场”，数据、算法更不能成为规避法律法规约束的“挡箭牌”。

本案中，携程滥用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的支配地位，以流量分配机制为核心，通过“特牌”独家合作锁定优质酒店供给，通过“调价助手”等技术手段强制实施“全网最低价”。上述行为排除、限制了市场竞争，限制酒店经营者跨平台经营，侵害酒店经营者自主定价权，损害消费者利益，加剧了行业“内卷式”竞争，阻碍行业健康发展，构成《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五项禁止的没有正当理由限定交易和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

根据《反垄断法》第五十七条、第五十九条的规定，综合考虑携程垄断行为的性质、程度、持续时间等因素，市场监管总局依法作出行政处罚决定：责令携程停止违法行为，全额退还订单储备金1.22亿元，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处以其2025年中国境内销售额469.58亿元7.5%的罚款，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同时被要求全面整改。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院长杨东指出，本案是平台经济反垄断执法中较少的适用“没收违法所得”措施的典型案件，通过依法追缴经营者依托垄断行为取得的不当收益，既防止违法者保留违法所得，也激活和发展了我国反垄断执法的责任工具和救济方式，为处理平台经济领域隐蔽性垄断行为提供了重要参考。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宁立志指出，此次处罚传递出三个明确的强监管信号：其一，常态化监管不存在行业例外、规模豁免；其二，技术手段不能成为垄断行为的“挡箭牌”；其三，变相独家合作同样构成违法。

处罚决定公布后，携程于当日上午通过官方渠道发布公告回应称：“今日，我们收到《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行政处罚决定书》。对此，我们诚恳接受、坚决服从，并将严格对照监管要求，逐项推进、系统落实各项整改工作，确保各项措施执行到位。”携程表示，将以此次处罚为契机，深入反思、自我革新，坚决摒弃“内卷式”低效竞争，并面向社会公开发布具体整改措施，主动接受社会各界监督，诚挚欢迎广大用户、合作伙伴及社会各界提出意见和建议。

对于这一处罚结果，多名酒店经营者向记者表达了欣慰与期待。北京市一家酒店负责人表示：“过去几年我们被携程绑得死死的，不敢在其他平台上线，稍有‘越界’就被限流、降排名，订单断崖式下跌。现在处罚下来了，我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重新获得自主选择平台的自由。”山东省济南市一家民宿经营者则表示：“希望这次整改能让行业回归正常，让真正用心做服务的商家能得到公平对待。也期待携程切实落实整改，确保整改不走过场。”

以案促治修复生态，推动平台经济迈向共赢发展新阶段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推动平台经济创新和健康发展，加强平台企业数据、算法、流量和规则监管，促进平台企业和平台内经营者、劳动者共赢发展。对携程垄断案的依法查处，正是平衡各方权益、构建共赢生态的重要体现。

此次处罚并非对平台企业发展的否定，而是通过精准执法规范其经营行为，引导平台企业正视自身市场地位，摒弃以规则和算法不当干预竞争的经营模式，转向依靠技术创新、服务升级、生态共建提升核心竞争力。

对在线旅游行业而言，这是一次刮骨疗毒式的秩序重建。独家合作的解除，让酒店经营者重获跨平台经营的自由；“全网最低价”的禁止，让定价权回归市场机制；流量分配规则的规范，让优质服务获得应有回报。这一系列变化将引导在线旅游行业回归以消费者需求为核心、以服务质量为导向的发展轨道，形成“优质优价、良性竞争”的市场秩序，实现正向循环。

对广大酒店经营者而言，这是一次期盼已久的正义伸张。那些被“霸王条款”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微商家，那些因拒绝独家合作而被流量“惩罚”的经营者，终于看到了公平竞争的曙光。

对整个平台经济而言，这是一次具有深远意义的规则重塑。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副组长、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时建中指出，对该案的查办精准回应了当前平台经济治理的两大时代命题：整治“内卷式”竞争与优化营商环境。查办携程垄断案旨在恢复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的公平竞争秩序，推动行业从“价格战”转向“价值战”。“恢复竞争”，正是这份处罚决定书的法治价值与经济价值。

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历史节点，以查办携程垄断案为重要契机，持续深化平台经济反垄断常态化监管，破除流量垄断壁垒，整治行业“内卷”顽疾，必将推动各类经营主体在公平的赛道上竞相奔腾，让平台经济在法治轨道上焕发更加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来源：中国市场监管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