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周秀娥用夜壶敲床头的声音,比闹钟还准时。
我摸黑爬起来,脚趾撞到了床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陈航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鼾声又响了起来。
“沛玲!沛玲你死哪去了!”婆婆的喊声隔着墙传过来,尖利得像一把刀子。
我拖着那只被撞伤的脚,一瘸一拐走到婆婆房间。她坐在床上,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几点了?你想饿死我是不是?”
“妈,才四点半。”
“四点半怎么了?我饿了就得吃!”
我转身去厨房热粥。路过客厅的穿衣镜时,看见自己那张脸——眼眶发青,颧骨凸出,嘴角往下耷拉着。我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
这是我吗?
那个十多年前穿着婚纱笑得合不拢嘴的女人,哪去了?
我把粥端到婆婆床边,蹲下去给她穿袜子。周秀娥突然用拐杖打我的手背,“这么烫的粥你想烫死我?”
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我咬着牙,没吭声。
“跟你说话呢,聋了?”
“妈,我吹凉了才端过来的。”
“放屁!明明就烫得很!”
我端着那碗粥,蹲在地上,眼泪掉进碗里,和粥搅在了一起。
陈航的鼾声从卧室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安稳得像这世上从来没有烦恼。
我抱着女儿陈雨桐写过的作业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遍一遍地看。
这个家,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我不知道。
但那碗粥喝到最后,我尝到的全是咸味。
是我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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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秀娥中风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陈航正在单位开会,接到电话说妈摔倒了,他赶紧让我请假去医院。
我赶到的时候,婆婆已经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角歪着,含含糊糊地喊疼。
“脑梗,幸好送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医生说完,又补了一句,“恢复期很关键,家属要辛苦一点。”
我当时没觉得“辛苦”两个字有多重。
后来才知道,医生说的话,分量有多足。
周秀娥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出院那天,陈航直接把人接回了家。我当时愣了一下:“妈不是说要住康复中心吗?”
“住什么康复中心?花那冤枉钱!”陈航往沙发上一靠,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再说了,康复中心哪有自己家舒服?妈你说是不是?”
周秀娥坐在轮椅上,嘴角还歪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犀利:“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儿子家。”
我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开始,我的生活就变了样。
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先给婆婆翻身、擦洗、换尿布、穿衣服。
然后热粥、蒸蛋、打糊糊,一勺一勺喂。
喂完了洗衣服、拖地、买菜、做饭,中午再喂一顿药,下午给婆婆按摩手脚,晚上洗澡、擦身、哄睡觉。
半夜还要起来两三次,帮婆婆上厕所、喝水、翻身。
这些事情看起来不多,但做起来,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填不满。
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
第二个月,我开始耳鸣。
第三个月,我半夜起来给婆婆换尿布,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床边。
我跟陈航说:“要不请个护工吧,白天帮帮忙,我还能喘口气。”
陈航当时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请什么护工?你把工作辞了不就行了?”
“我的工作怎么能辞?家里房贷、车贷、雨桐的学费,都指着我们俩的工资呢。”
“那我妈怎么办?你总不能把她扔外面吧?”
“我没说扔外面,我是说请个人帮忙,白天来几个小时,晚上我自己照顾。”
“请人不要钱啊?你知道现在护工多少钱一个月?五千起步!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五千块起步,我是知道的。
但我这半年的付出,在他眼里,一分钱都不值。
后来我就不提了。
不是不想提,是提了也没用。
周秀娥的脾气越来越差。
她瘫了半边身子,但嘴没瘫。
每天变着法子骂我:粥太稀了,菜太咸了,擦身的水太烫了,翻身的速度太慢了,我命好有班上,她命苦要瘫在床上受罪……
有时候她骂得难听,我也会生气。
但气过了,还是得端着粥走过去。
因为没人替我。
陈航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回家。
回家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问一句“妈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点点头,然后继续看手机。
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了,跟他说:“你能不能晚上起来一次?我实在扛不住了。”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我明天还要上班啊。”
“我明天也要上班。”
“你那个工作……”
“我那个工作怎么了?我一个月也挣八千块呢!”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像是从没想过我会这样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把手机放下,语气软了一点,“我也累了一天了。要不我们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沉默。
那个问题,一直到今天都没有答案。
转眼到了冬天。
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突然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瘦得像一把干柴。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干枯,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照片上的陈航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灿烂。我靠在他肩膀上,也笑。
那时候我们住在出租屋里,一个月两千块的房租都嫌贵。
但那时候我不累。
现在有房有车了,我却觉得喘不过气来。
什么变了呢?
我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越来越清楚:再这样下去,我会垮。
02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我拿着单子在医院走廊站了很久。
阳性。
还是阳性。
焦虑症筛查,中重度。
颈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
慢性胃炎,有反流性食管炎的趋势。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看着我的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是累出来的,”她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你是不是长期睡眠不足?”
我点点头。
“家里有病人?”
“婆婆,中风瘫痪了。”
“谁在照顾?”
“我。”
她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我建议你至少休息一个月,不然身体状况会继续恶化。你这种状态,再熬半年,可能会出大问题。”
“工作不能停。”
“那请个人帮忙?”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大概也看出来了,把病历递给我,语气温和了不少:“女人啊,要学会心疼自己。你倒下了,这个家照样转。但他们不会记得你。”
这句话,我记了一路。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一家中介公司,橱窗上贴着几张护工招聘信息。月薪从六千到一万二不等。
一万二。
我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转,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周秀娥正在看电视。
她最近学会了用遥控器,整天开着那个四十多寸的液晶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客厅里全是各种狗血剧的声音,听得人脑仁疼。
“妈,电视声音能不能关小点?”
“关小了我听不见!”
“那也不能开这么大,邻居会有意见的。”
“邻居有个屁的意见,我看谁敢有意见!”
我走过去把音量调小了两格。她立刻拿起拐杖敲茶几:“你胆子肥了是不是?连电视都不让我看了?”
“妈,我不是不让您看,是声音太大了……”
“滚!你给我滚!”
她抓起茶几上的一只玻璃杯,朝我砸过来。
我没躲。
杯子砸在我肩膀上,碎了一地。
玻璃碴子溅到我脚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周秀娥看见我流血了,愣了一下,然后继续骂:“活该!谁让你跟我顶嘴!”
我蹲下去捡碎玻璃,一片一片地捡。
手指被玻璃划破了,血滴在白色地砖上,特别刺眼。
晚上陈航回来,看见我手指上的创可贴,问了一句:“手怎么了?”
“打碎了一只杯子。”
“哦,小心点。”
他没再问。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他一碗接一碗地喝汤,突然想说点什么。
“陈航,我今天去体检了。”
“怎么样?”
“医生说我有焦虑症,颈椎也有问题。”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你们女人就是容易瞎想。焦虑什么?有什么好焦虑的?”
“医生说我要休息。”
“休息?谁照顾妈?”
“要不让妈去康复中心住一个月?”
“不行!”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你知不知道康复中心多少钱?一个床位就要三四千!再加上护理费、伙食费,一个月没一万块钱下不来!你怎么想的?”
“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妈又没让你一个人照顾,我不是也在家吗?”
我在家?
他什么时候在家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帮忙洗个碗倒个垃圾,就觉得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
他有给妈换过一次尿布吗?
有半夜起来过吗?
有被骂得狗血淋头还能陪着笑脸吗?
我想说,但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不想说了。
说了也没用。
没人会懂。
“那我辞职?”
“辞职也行,反正你那工作也没多少钱。”
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辞职了,房贷怎么办?”
“我来还呗,大不了日子紧巴点。”
“妈需要买药、做康复,都要钱。”
“总能想办法的。”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这个在婚礼上说要一辈子对我好的人,现在让我辞职,让我放弃工作,让我在家里当免费护工。
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我再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就这么定了,你把工作辞了,在家照顾妈,我养你。”
“不用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我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陈航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跟朋友聊天,笑得很开心。
我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
眼泪混着洗洁精,一起流进下水道。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肩膀上的淤青还在疼,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最疼的,是胸口那个位置。
我在这个家里勤勤恳恳十几年,到头来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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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航决定休假三天,亲自照顾他妈。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站在周秀娥床前,一脸自信。
“妈,我请了三天假,这几天让沛玲歇歇,我来照顾您。”
周秀娥斜了他一眼:“你会什么?”
“怎么不会?不就是翻身、擦洗、喂饭吗?又不是多难的活儿。”
我在厨房里切菜,听见这话,菜刀钝钝地剁在砧板上。
我没吭声。
第一晚,陈航就崩溃了。
凌晨十二点,周秀娥要上厕所。陈航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听见婆婆的声音,本能地想要爬起来,突然又顿住了。
我坐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声音。
“陈航!陈航你死了吗?”
“妈,怎么了?”
“我要上厕所!”
“这才几点啊……”
“我憋不住了!”
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陈航的拖鞋在地上拖沓地响,然后是轮椅被推过去的声音,然后是卫生间里的各种动静。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凌晨两点,周秀娥要喝水。
“陈航!水!”
“妈,水在床头。”
“太凉了!我要热的!”
“半夜哪来的热水?”
“那你去烧啊!”
陈航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烧好了,周秀娥又嫌烫。
“你能不能干活细心点?跟你媳妇比差远了!”
“妈,她照顾您半年了,我才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第一天就能糊弄我?”
凌晨四点,周秀娥要翻身。
凌晨五点,周秀娥说被子厚了,要换薄被子。
凌晨六点,周秀娥说饿了,要喝小米粥。
陈航站在厨房里,盯着那口煮粥的锅发呆。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跟我这半年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起床后,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表情像是被车撞了。
“怎么了?”
“没事。”
我没追问。
中午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爸,那个护工……您认识靠谱的吗?”
“不是,我就是问问价格。”
“多少?……一万二一个月?这么贵?”
“知道了,我再想想。”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在客厅里帮他叠衣服,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第三天晚上,陈航终于撑不住了。
他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在手里握了半天也没吃下去。
“沛玲,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请个护工。”
我抬起头看他。
“请护工?你不是说贵吗?”
“是贵,但是……我扛不住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照顾了三天,就三天,我感觉快死了。你照顾了半年……你怎么过来的?”
我没说话。
“我想好了,请个护工,白天的,晚上我们自己照顾。一个月一万二,我已经打听好了。”他抬起头,带着一点讨好的笑,“你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
他请的是本市最贵的护工。
我问他价钱的时候,他说五千太贵了。他自己累了一次,就知道一万二的护工香了。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笑。
“好。”
“你不高兴吗?”
“高兴。”
“那你怎么……”
“我没事。”
晚上我一个人在卫生间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半年,我瘦了十五斤,头发白了一圈,眼睛下面的皱纹能夹死蚊子。
这些他都看不见。
他只知道他自己累了三天。
04
护工姓蒋,全名叫蒋晟瀚,三十五岁,长得挺精神。上岗第一天,就仔仔细细把周秀娥的情况摸了一遍,然后列了一张清单给我看。
“阿姨,这些药每天三次,饭后半小时吃。理疗的话我建议去社区医院,有医保能报销。翻身每隔两小时一次,晚上我下班之后,您和陈哥轮着来。”
他说话的时候,周秀娥难得没有插嘴。
我看了一眼清单,点点头。
“小蒋,晚上几点下班?”
“七点。”
“那你走了,晚上怎么办?”
“晚上需要你或者陈哥辛苦一下。我白天会尽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能替你们分担的,我都分担掉。”
陈航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松了松。
他大概以为请了护工,他就可以继续当甩手掌柜了。
我看着他,没说什么。
蒋晟瀚上班第一天,周秀娥难得对他很客气。她这个人很奇怪,对陌生人永远笑脸相迎,对家里人却狠得下心。
“小蒋,你吃饭了吗?”
“阿姨,我吃过了。”
“晚上要不要给你留饭?”
“不用不用,我自己带饭了。”
我在厨房里洗碗,听着他们在客厅里说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照顾她半年,她从来没问过我吃饭了没有。
晚上,陈航坐在沙发上,高兴得像捡了钱。
“沛玲,你看我请的护工怎么样?”
“挺好的。”
“一万二就是不一样,专业!比那些便宜的好多了!”
“嗯。”
“以后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陈航,我在公司干了多少年了?”
“呃……十几年了吧?”
“十二年。”
“哦。”
“你说我要是辞职了,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养你啊。”
“你养我?”
“对啊,我现在工资不是涨了吗?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我没再接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陈航在旁边打着鼾。
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十二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Excel表格都用不好。
现在已经能独立带团队了。
老板说过,我的业务能力在公司里能排前三。
想起女儿陈雨桐小时候,我晚上哄她睡觉,给她讲故事。现在她已经十三岁了,我很久没好好跟她说过话了。
上次去学校接她,她说:“妈,你好久没笑了。”
我说:“有吗?”
她说:“有,你的脸老是绷着。”
我说:“妈最近累了。”
她说:“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说:“没有。”
她低下头,小声说:“那你为什么老是叹气?”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怎么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上班,路过老总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郑国栋正在跟人打电话。
“那个外派项目,谁想去?条件挺好的,就是时间有点长,半年。”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朝我招了招手。
“沛玲,进来坐。”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郑总?”
“我们下个月有个外派项目,去深圳那边,帮新公司做财务体系搭建。待遇不错,奖金加住宿补贴,一个月能多拿一万多。就是想找个有经验的人带队,时间半年。”
他看着我:“你有兴趣吗?”
“我……家里有个瘫痪的婆婆要照顾。”
“哦,那你当我没说过。”
“郑总。”
“嗯?”
“这个事……别人知道吗?”
“还没正式公布,怎么了?”
“我想考虑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行,你考虑好了告诉我。不过别太久,名额就一个。”
我走出办公室,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兴奋。
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给周秀娥的保温杯倒水。
陈航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妈,小蒋明天还来吗?”
“来啊,怎么不来?一万二一个月呢!”
“那我就不用操心了。”
“你操什么心?你上班那么累,回家就该休息。”
我的手攥着保温杯,攥得指节发白。
休息?
那我这半年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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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蒋晟瀚上班第五天,我正式跟陈航说了外派的事。
那天晚上,我刚洗完碗,陈航坐在沙发上看球赛。周秀娥已经睡了,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陈航,公司有个外派项目,我想去。”
“什么外派?”
“去深圳,半年。”
“不行。”
他连头都没转,语气硬邦邦的,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为什么不行?”
“你走了谁照顾妈?护工晚上又不加班,我还要上班,谁来伺候妈?”
“护工白天在,晚上你辛苦一下。”
“我怎么辛苦?我白天上班那么累,晚上还要起来?你当我是铁打的?”
“那你当我是什么?”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耐烦:“你什么意思?”
“我也要上班。”
“你那工作……”
“我那个工作怎么了?”我的声音突然提高,“我一个月也挣八千块!我的工作就比你轻贱?”
他被我说得愣了一下,然后语气软了一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妈需要人照顾,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照顾了半年,也该你接手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
我自私?
我看着他那张脸,气得浑身发抖。
“陈航,你知不知道我半年来就没睡过一个整觉?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站着都能睡着?你知不知道我瘦了十五斤?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有焦虑症,颈椎病,胃炎?”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我说过无数次了!你说五千太贵了!你说让我辞职!你在乎过吗?”
他不说话了。
电视机里的球赛还在放,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得跟打了鸡血一样。
“反正,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儿媳妇,照顾婆婆是你的责任。”
责任。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上。
“那我这个人的命,就不值钱?”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很累。
不想吵了。
“我已经跟公司报备了,下个月就走。”
“许沛玲!”
“你自己请的护工,一万二一个月,用得着就好好用。别浪费了。”
“你……”
他站起来,脸色变了又变。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站在床边,眼泪才开始往下掉。
我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
气他?
气这个家?
还是气我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个家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06
外派出行的前一天,我收拾了行李。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我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床,看着衣柜里那些打折时买的衣服,看着床头那本翻烂了的书。
这个房间每一寸都印着我的痕迹,但我却像是一个来借宿的客人。
陈航在客厅里,没有进来。
周秀娥在房间里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蒋晟瀚正在厨房里给她削苹果,不时传来几句闲话。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卧室,路过客厅,陈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真要走?”
“妈怎么办?”
“护工在,你也辞职了,正好可以照顾她。”
“我辞职?”他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辞职了?”
“你说辞职也行,反正我的工作没什么钱。”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走到婆婆房门口,敲了敲门。
“妈,我明天就走了。”
周秀娥把电视声音关小了一点,偏过头看我:“去哪儿?”
“公司外派,半年。”
“你走了谁照顾我?”
“护工会照顾你,陈航也在家。”
“他一个大男人,会干什么?”
“会学的,我之前也不会,不是也学会了?”
周秀娥看着我,嘴角动了动,终于说了一句:“你这个当媳妇的,心真狠。”
我愣了一下,没有反驳。
心狠?
我不觉得。
我只是一直在学,学怎么照顾别人。从来没有想过,怎么照顾自己。
“妈,您保重。”
“走吧走吧,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玄关的时候,陈航追了过来。
“沛玲,你生气归生气,别拿这个家的责任开玩笑。妈身体不好,你走了万一出什么事……”
“那你就照顾好她。”
“我怎么照顾?我又不是专业的!”
“你请了专业的。”
“我……”
“一个月一万二,不比专业?”
他愣住了。
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我一步步往下走,行李箱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了单元门,夜里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陈航大概还在客厅里,周秀娥大概还在骂骂咧咧。
但这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
“雨桐,妈妈出差了,半年。生活费妈妈打到你卡上了,有事找妈妈,或者找小姨。”
很快,手机震了一下。
“好的妈妈,你注意身体。”
就七个字。
我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站在楼下路灯旁,哭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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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了深圳,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久没有正常生活过了。
公司安排的公寓不大,但干净整洁,一个人住绰绰有余。最重要的是——安静。
晚上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没有人半夜叫你起来上厕所,没有人凌晨四点骂你为什么还不端粥来,没有人用拐杖砸床头。
我睡醒的时候,看了看手机,已经八点半了。
八点半。
我有多久没睡到八点半了?
躺在床上,我有点恍惚。
起床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发现脸色好像没那么差了。
黑眼圈还在,但眼睛有神了。
我笑了笑,镜子里的女人也笑了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上班第一天,郑国栋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沛玲,新环境还适应吗?”
“适应的,谢谢郑总。”
“好好干,这边需要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好的。”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心情很好。
但这种好心情,只持续了一周。
一周后,陈航的电话开始疯狂打来。
先是诉苦。
“沛玲,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又发脾气了。”
“沛玲,我今天又被妈骂了,说我不如你细心。”
“沛玲,小蒋说他下周要请假两天,我怎么办?”
我听着,没有回答。
后来是埋怨。
“许沛玲,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知道请了护工我也不会轻松?”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快被逼疯了?”
最后是愤怒。
“许沛玲!妈生病了你都不管?你还算个人吗?”
我挂了他的电话。
然后他的电话又打过来,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周秀娥不知道从哪里拿到我的新号码,也开始打。
“沛玲,你回来好不好?妈以前不该骂你的。”
“沛玲,我不骂你了,你回来照顾我好不好?”
“沛玲,你男人不中用了,连个翻身都翻不好。”
“沛玲,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我听着她哭,没有说话。
不是没有感觉,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想起自己照顾她的那些日日夜夜,想起她骂我“没用的东西”的那些话,想起她用拐杖打我的那些青淤。
恨吗?
谈不上恨。
但要说原谅,我也做不到。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何况她连“对不起”都没说过。
只是会哭。
哭了,我就得回去。
这道理我比谁都懂。
所以我挂了电话,没有回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