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日记丨一株草的突围：西北县城藏着一个宠物市场的“隐形冠军”

编者按

90年前，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骑着骡子穿越重重封锁，抵达陕甘宁苏区，成为第一个访问红色中国的西方新闻记者，并写下《红星照耀中国》（中译名《西行漫记》），向世界展示中国共产党和工农红军的真实面貌。

90年后，中国政府友谊奖获得者大卫·弗格森、荣大伟、拉斐尔·泽尔贝托等近40位中外专家、媒体记者，再次踏上甘肃这片红色热土，深入腊子口、哈达铺、岷县、会宁等长征路上的关键节点，记录革命老区90年来的沧桑巨变，向世界讲述陇原大地奔赴伟大复兴的鲜活故事。

7月16日，中国外文局“同走长征路”国际传播工程甘肃段中外采访团走进岷县绿草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参观采访。摄影/谢文

“这个草可以直接吃。”甘肃嘉之源农业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王雯娟手拿一包猫尾草，向中国外文局“同走长征路”国际传播工程甘肃段中外采访团介绍道。

猫尾草又名提摩西草，这种20世纪40年代由岷山军马场从美国引种的赛马饲料，如今伴随宠物经济爆发，因纤维丰富等优点，变身兔子、龙猫、仓鼠等异宠的顶配口粮。而背后支撑全国猫尾草出货量剧增的，便是甘肃岷县。当前，国内80%的猫尾草出自岷县，2025年岷县猫尾草全产业链产值达11.8亿元，产品远销海外。

从二十多年前的深度贫困县到80%市场占有率的“隐形冠军”，这背后是一株草在中国的“长征”，也是两代人接续奋斗的“长征”。

从库存积压到掌握定价权

7月16日， 岷县 绿草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仓库内，村民们正在打包晒干的猫尾草。摄影/谢文

7月中旬，猫尾草的收割旺季刚刚结束，岷县寺沟镇立林村的村民们正在岷县绿草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仓库内忙着分拣、包装，采访团刚走进来便闻到浓郁的草香。

立林村是岷县最早大规模引种猫尾草的地方。“小时候是真的穷。”王雯娟是立林村长大的孩子，她回忆，由于立林村、立珠村和周边几个村子的地力差，岷县传统种植的当归、黄芪等中草药在这里的长势并不好，村民大多种土豆、小麦，艰难糊口。

2005年，立林村“两委”班子决定发展猫尾草产业，2006年，村党支部书记王彩忠带领群众试种，当年便获得较好收益。猫尾草像苜蓿一样多年生，一次种植，至少能收割六七年，打理方便，还能和村民种的药材倒茬种植，提高药材品质。2013年，王彩忠成立岷县绿草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为农户兜底，以市场价收购农户种植的猫尾草。

但销路始终是瓶颈。长期以来，农户种植的猫尾草都依赖于下游客商，零售渠道少，农户没有定价权。库存危机爆发于2016年至2018年，合作社的猫尾草连续三年滞销。

2018年王雯娟已在西安考取了教师编制，但家乡遇到这么大的困难，她开始思考，自己作为村民眼中“读了书、见了世面”的年轻人，能不能为这里做点什么？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王雯娟毅然决定回到岷县。彼时合作社的库存已堆到仓库门口，连仓库门都打不开。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一年的收割季连续阴雨，猫尾草收割后不能堆放，今天割完如果明天不处理，后天就会发黄，必须及时烘干或晾晒。王雯娟和家人顶着巨大的库存和现金流压力，贷款购入价值300多万元的天然气烘干设备，帮全村人做烘干加工。

而终极的销路问题如何解决？王雯娟向上游客商取经，他们的货卖给了谁？答案指向电商。当时村里没有人会搞电商，王雯娟便从零学起，上网课到凌晨两三点，一点点摸索。村子没有快递点，一家人打包货物到凌晨，再搭乡亲的便车去县城发货。王雯娟也是从那时起学习开车，从小轿车、三轮车，到拖拉机、叉车，她会开的车越来越多，合作社的货也越卖越好。

此后两年时间，她不仅清掉了合作社仓库积压的百吨库存，还将全村农户手中滞销的猫尾草，甚至被用来“填坑烧火”的废料都全部卖空。更让王雯娟骄傲的是，随着销路的畅通，猫尾草的定价权不再由外地客商单方面说了算，猫尾草的价格从此前的每吨3000元涨至每吨一万多元。

销路打开后，产业发展的红利开始反哺乡村。王雯娟于2021年成立的甘肃嘉之源农业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常规吸纳就业50人，收割旺季用工超过200人。公司还为村内残疾人、70岁上下的老年人提供岗位。“超过60岁，其他工厂都不要的人，我们还要，总有他们能干的活儿。”王雯娟说。

“00后”接力

猫尾草产业的崛起，也悄然改变着这里年轻人的职业选择。

“00后”何宏斌也是立林村人，2023年，还在上大一的何宏斌便开始琢磨开网店。起初他只是把父辈的批发生意搬到线上，他在学校接单，由家人在甘肃发货，初期业绩平平。

转机出现在2024年春节，那一年大部分店铺都说过年不发货。“他们不发，我发。”何宏斌抓住春节物流断档的机会，迅速扩充客源，其中很多客人都发展为长期客户，网店逐渐踏上正轨。“刚开始创业其实就是在熬人的身体。”何宏斌这么概括创业初期的艰难。

何宏斌打造的系列兔粮产品。

与此同时，何宏斌意识到，单纯卖猫尾草原料的附加值很低，必须向中高端市场发展才有更大利润增长空间。据他对宠物市场的观察，在猫、狗等主流的宠物选择之外，兔子、龙猫等听话的异宠市场正在不断扩张。数据显示，2022年我国食草性宠物数量已占宠物总量的14%，相较于犬猫宠物， 食草 性宠物因其较低的养护需求和对空间的较小占用而越来越受到城市居民的偏爱。

而何宏斌网店此前售出的猫尾草原料，大部分流向了兔子饲养者。2025年，何宏斌注册新品牌，瞄准中高端兔粮赛道发力。基于过往的电商经验，何宏斌仅用一年时间，便将兔粮单品的年营业额卖到了200万元。

在岷县，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90后”返乡大学生李姑霞，从尝试网络销售滞销猫尾草起步，2023年，猫尾草交易额突破了2300万。近三年来，李姑霞的公司已开发了宠物用磨牙、浴沙等七八十种产品。

从寺沟镇走出去的年轻人又重新回到家乡，王雯娟注意到，这一人才流动趋势在近些年愈发明显。中国政府友谊奖获得者、中国外文局外文出版社荣誉英文主编大卫·弗格森在“同走长征路”路途中的很多乡村看到这一趋势，他认为农民和年轻人从大城市返回家乡，正体现了中国乡村振兴的目标之一——让农村与城市共享繁荣发展。

从岷县走向世界

岷县绿草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及周围的猫尾草种植基地。

如今，新一代岷县人还把这株草的生意做到了海外。2023年，王雯娟在亚马逊成功注册岷县首个跨境电商店铺，9月，第一笔猫尾草订单在亚马逊北美站诞生。在2024年的北京国际宠物展上，王雯娟还签下了一笔来自东南亚市场的订单。

猫尾草产业未来怎么发展，岷县的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在当地政府的牵线搭桥下，王雯娟还与兰州大学、甘肃农业大学等高校展开校企合作，企业提供原料、设备和场地，高校提供技术，共同促进科研成果快速转化。中外采访团到来时，来自甘肃农业大学的赵雅姣老师正带领团队在公司的仓库一角试验“全价猫尾草饲料颗粒”。

何宏斌表示，创业卖猫尾草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他想要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并继续扩大市场，进军外贸可能是将来的必经之路。同时他还希望进一步提升种植端效率，尝试水培种植。收割旺季结束后的这段时间正是他资金压力最大的时候，这些想法已在脑海中盘旋许久，需要资金回笼后逐步落地。

潘维廉在7月18日的长征精神分享会上进行视频发言。摄影/谢文

中国政府友谊奖获得者、厦门大学管理学院教授潘维廉也曾花近两个月的时间走过长征沿线省份，他在7月18日的“同走长征路·从伟大长征到伟大复兴”长征精神分享会上说：“我自以为对中国不算陌生，但当你用双脚丈量过长征沿线，你才会真正理解——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以及正在发生什么。”

“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甘肃的发展同样是无数普通人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长征精神从未远去，它就藏在每一个认真生活、踏实前行的人身上。我想，这就是我们今天重新讲述长征的意义。它所承载的坚韧、信任、协作与希望，是人类共通的精神财富——不只属于中国，更属于每一个面对不确定世界时，依然选择前行的人。”潘维廉说。

撰文：《中国报道》记者 李士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