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山海经》有载:“有鸟焉,其状如鼠而鸟翼,其音如“啮”,名曰蝠。”
在民间的符号语言里,蝙蝠的地位总是那么微妙。因其“蝠”字与“福”字谐音,它被绣在荷包上,刻在窗棂上,成为五福临门的吉祥图腾。人们说,蝙蝠入宅,是天降祥瑞,是福气自己找上门来。
然而,在我老家皖南的山区,那些见过风浪、守着祖宅的老人,却流传着一句截然相反的古训:
“夜蝠入户,非吉,乃是‘借光’。你家若无泼天的富贵压着,这光,它就借走了,再也不还了。”
这话,我年轻时只当是无稽之谈。
直到我家老三,王建军,在四十岁那年,因为一只飞进他家客厅的蝙蝠,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我才在无尽的悔恨中明白,有些老话,是用一代代人的血泪,浇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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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王建国,是个快退休的中学老师。我弟王建军,比我小十岁,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一个。
2018年,建军刚好四十岁。四十不惑,可他却比谁都活得焦虑。
他在一家私企做销售经理,职位不上不下,业绩压力大得让他两鬓都见了白发。老婆林洁在超市做理货员,工资不高,人却要强。儿子小浩刚上初中,正是花钱如流水的时候。
他们家那套九十平米的房子,背着一百多万的房贷,像座大山,压得建军夫妇喘不过气。
“哥,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那年夏天,我们兄弟俩在楼下大排档撸串,他喝了两瓶啤酒,眼睛就红了。
“每天睁开眼就是房贷、车贷、儿子的补习费。我跑断了腿,说干了嘴,一个月挣的那点钱,扔进这个窟窿里,连个响都听不见。我真怕啊,怕自己哪天就倒下了。”
我只能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些“会好起来的”的空洞安慰。
转机,或者说,那场灾祸的开端,就发生在那天晚上。
建军醉醺醺地回到家,刚打开门,林洁就从客厅里发出一声尖叫。
“啊——!什么东西!”
建军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只见客厅的吊灯上,倒挂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东西,正不安地扇动着皮膜状的翅膀。
是只蝙蝠。
它不知道是从没关严的窗户,还是从排气扇的缝隙里钻进来的。
“快!快拿个扫帚把它赶出去!”林洁吓得躲在沙发后面,脸色发白。
建军却愣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只蝙蝠,眼神里,慢慢地,竟然透出一种狂热的光。
“别动!”他大声制止了正准备去找工具的林洁。
“你疯了?这东西多脏啊!带着多少病菌呢!”
“你懂什么!”建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是蝙蝠!是福!是‘福’临门啊!老天爷看我王建军太苦了,派福星来指点我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仰着头,痴痴地看着那只蝙蝠,嘴里念念有词。
“福到了,福到了……咱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林洁看着丈夫魔怔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椎,直冲上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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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建军是铁了心要把那只蝙蝠当成财神爷来供奉。
他严令禁止任何人去惊扰它,甚至为了怕它飞走,连客厅的窗户都不敢开,大夏天的,一家人只能憋在空调房里,忍受着那股不通风的闷味儿。
林洁跟他吵了好几次。
“王建军,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让一个畜生在家里这么待着?万一它掉到饭菜里怎么办?万一它咬了小浩怎么办?”
“你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建军瞪着眼珠子反驳,“这是神物!是来保佑我们的!你看它,不吃不喝,不拉不撒,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这能是普通的蝙蝠吗?这分明就是福仙下凡!”
那只蝙蝠确实很奇怪。
它白天就一动不动地挂在吊灯上,晚上才会在客厅里悄无声息地盘旋几圈,然后又回到原位。它从不在家里排泄,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个黑色的幽灵。
林洁拗不过他,又怕他那股疯劲儿,只能妥协,但每天都用消毒水把家里上上下下擦好几遍。
而所谓的“福报”,似乎真的来了。
蝙蝠来的第三天,建军公司里一个跟他竞争了很久的对头,突然因为收受回扣被客户举报,直接被公司开除了。那个对头负责的大客户,顺理成章地就落到了建军手里。
这笔单子要是做下来,光提成就有近十万。
建军拿到客户资料的那天,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一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告诉林洁,而是冲到客厅,对着吊灯上的蝙蝠,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
“福仙显灵了!福仙显灵了!”
紧接着,林洁买菜时顺手刮的一张彩票,竟然中了五千块钱的奖。
钱不多,但这个时机太巧了。
如果说之前林洁还只是将信将疑,那这五千块钱,就成了压垮她科学世界观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着那几张红彤彤的钞票,再看看吊灯上那个黑色的影子,眼神也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那段时间,我们王家的气氛,好得有些诡异。
我爸妈听说了这事,专门从老家赶过来,对着那只蝙蝠烧香磕头,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
建军更是把那只蝙蝠视若神明。
他每天下班回来,都要先对着“福仙”汇报一番当天的工作。家里的水果,要先供在客厅的茶几上。甚至连说话的音量,都刻意压低了,生怕惊扰了“仙驾”。
他整个人容光焕发,走路带风,逢人就说自己马上要转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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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一个人开始相信运气,他就离深渊不远了。
那笔大单子,建军谈得异常顺利。为了表示诚意,他甚至自掏腰包,请客户方的负责人去高档会所消费了好几次。
“哥,这叫前期投资!”他在电话里跟我吹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等合同一签,这点钱算什么?毛毛雨!”
他越来越大胆,也越来越迷信。
他觉得是“福仙”在背后助他,让他无往不利。
一天晚上,一个十几年没联系的初中同学,叫刘斌的,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约他出去坐坐。
这个刘斌,我也有印象。上学时就不学好,听说后来在外面混社会,前几年还因为赌博进去过一次。
我劝建军离这种人远点。
“哥,你这思想就落伍了!”建军不以为然,“此一时彼一时。刘斌现在可不得了,在邻市搞什么‘新能源’项目,开着大奔,戴着金表,手下养着几十号人呢!他这是看我最近运势旺,想拉我一把,带我发财!”
在一家金碧辉煌的KTV包厢里,刘斌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给建军画了一张天大的饼。
他说他在搞一个什么“石墨烯电池回收”的项目,是国家扶持的,前景无限。现在项目前期需要一笔周转资金,只要投进去,三个月,利息就能翻一倍。
“军子,咱俩什么关系?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这种好事,我能便宜外人?我看你最近红光满面,印堂发亮,是天生的富贵相。这笔钱,就是老天爷送到你嘴边的肉,你不吃,都有人替你着急!”
刘斌说得唾沫横飞,建军听得心潮澎湃。
回到家,他把这事跟林洁一说,林洁当场就炸了。
“王建军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刘斌是什么人你不知道?那纯粹就是个地痞无赖!他的话你也信?还利息翻一倍,他怎么不去抢银行!”
“妇人之见!”建军把茶几拍得山响,“你懂什么叫商业模式吗?你这种穷人思维,一辈子都发不了财!我告诉你,这是福仙给我的指引!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家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次了!”
林洁看着他那副被猪油蒙了心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行!你要投是吧?家里的钱我管着,一分钱你都别想拿走!你要是敢动,我马上就跟你离婚!”
“离婚?”建监冷笑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狠戾,“我告诉你林洁,这事由不得你!这个家,是我王建军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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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建军终究还是把钱投了进去。
他拿不出家里的存款,就动了歪脑筋。
他瞒着林洁,用房产证做抵押,从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借了五十万的高利贷。
他把这五十万,连同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几万块私房钱,一股脑地,全都转给了刘斌。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场豪赌的赌徒,既紧张,又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觉得,三个月后,他就能连本带利拿回一百多万。到那时候,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还清房贷,然后把这五十万,狠狠地摔在林洁的脸上,让她看看,谁才是这个家真正有远见的人。
然而,灾祸的降临,从来不会给你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就在他投钱后的第三天,楼下五楼的李阿姨找上了门。
李阿姨是个退休的卫生院医生,有点洁癖,平时就不好打交道。
“王建军,你们家怎么回事?”李阿姨站在门口,捏着鼻子,一脸的嫌恶,“最近我们家阳台上,总有一股骚臭味,还有一些黑色的小颗粒,恶心死了!我找了半天,才发现是从你们家空调外机那个缝里飘出来的!你们家是不是养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肯定是那只蝙蝠。
它虽然不在屋里排泄,但显然是在晚上飞出去,把巢穴安在了他家空调外机的夹缝里。
“没有没有,”他赶紧陪着笑脸,“李阿姨,可能是管子老化了,我马上找人来修。”
“最好是这样!”李阿姨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要是再让我闻到这股味,我就直接给物业和防疫站打电话了!”
送走李阿姨,建军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福仙”惹上麻烦了。
他不敢让林洁知道,更不敢让李阿姨把事情捅出去。他每天提心吊胆,一下班就趴在窗户上,检查楼下的阳台,生怕再看到那些黑色的颗粒。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精神变得高度紧张。
屋里的那只蝙蝠,也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不安。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安静,晚上会在客厅里焦躁地飞来飞去,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瘆人。
林洁被吵醒,烦躁地坐起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吵死了!王建军,我跟你说,我忍到极限了!明天必须把它弄走!”
建军心里也烦,嘴上却依旧强硬。
“你懂什么!福仙这是在做法,在为我们家聚财!你忍一忍怎么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虚得厉害。
他开始疯狂地给刘斌打电话,想问问项目的情况,好给自己一点安慰。
但刘斌的电话,第一次,无人接听。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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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每一根。
刘斌的电话,一连三天都打不通。
建军彻底慌了。他按照刘斌给他的公司地址找过去,结果发现,那家所谓的“新能源公司”,不过是一个月租的临时办公室,早已人去楼空。
建军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脚冰凉,浑身的血都像是被抽干了。
他被骗了。
那五十万的高利贷,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悬在他的头顶。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林洁看他脸色不对,追问之下,他终于崩溃了,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林洁听完,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死一般的绝望。
“王建军,”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离婚吧。”
说完,她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不!不能离婚!”建军冲过去,死死地拉住房门,“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家不能散啊!”
“家?”林洁惨笑一声,“从你把那个不祥的东西请进家门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就已经完了。”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建军的心窝。
他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客厅吊灯上那个黑色的影子。
所有的怨恨、恐惧、不甘和悔恨,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是它!都是它害的!”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嘶吼着,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就朝那只蝙蝠捅了过去。
“什么福仙!你这个害人精!你把我的钱还给我!把我的家还给我!”
那只蝙蝠受了惊,尖叫着飞了起来,在客厅里疯狂地冲撞。
杯子、花瓶、相框,被它撞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小浩被吓得哇哇大哭,林洁紧紧地抱着儿子,惊恐地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
最后,那只蝙含在一声凄厉的鸣叫中,一头撞在了玻璃窗上,掉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一缕鲜血,从它小小的身体下,慢慢地渗了出来。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地寂静。
建军看着蝙蝠的尸体,手里的鸡毛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瘫倒在地。
一切,都完了。
事情的发展,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还要糟糕。
小额贷款公司开始上门催债,红色的油漆泼满了建军家的防盗门。
林洁最终还是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并且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而我,作为大哥,不能眼看着我弟就这么毁了。我拿出自己准备养老的全部积蓄,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勉强凑够了钱,替他还上了那笔高利贷。
经此一役,我们整个王家,元气大伤。
建军也丢了工作,整个人变得颓废不堪,整日把自己锁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以酒度日。
我实在不忍心看他这样下去。
我想起了我妻子乡下的一个远房舅公,听说年轻时曾在青云山上的一座道观里修行过,是个有道行的人。
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拉着失魂落魄的建军,开车去了青云山。
那座道观很小,也很破旧。
我们在后院的一棵大槐树下,见到了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
道长听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一直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样。
直到我说完,他才缓缓地睁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看着形容枯槁的建军,平静地开口了。
“《道德经》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世人皆贪福,却不知,那突如其来的‘福’,往往是包裹着蜜糖的巨毒。”
“你们以为蝙蝠入宅是福临门?”老道长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那是愚人的看法。你们可知,为何越是那些根基深厚、家风清正的富贵人家,越是忌讳此事?甚至见之,便会连夜将其轰走,绝不容其留宿片刻?”
建军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老道长将目光投向远方的云海,声音变得悠远而严肃。
“因为蝙蝠这东西,性属阴,喜暗,循的是‘败气’。它之所以会飞进一户人家,不是因为你家福气满溢,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家的人心,已经出现了裂痕,有了‘败亡’的征兆。它不是来送福的,它是被你心中滋生的贪婪、焦虑和绝望,给吸引过来的。”
“一旦任由它留下,它便会在你家运的裂痕上扎下根。这家主人的晚年,往往会不偏不倚,应验在这三种人生结局之上。而你,不过是刚刚踏入了第一种的门槛……”
道长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庭院中炸响。
我看着弟弟瞬间惨白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声音都因为震惊而变了调。
“道长……您说的这三种结局……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的心脏,随着那句问话,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建军更是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看着老道长,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道长将目光从云海收回,落在我弟弟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这第一种结局,名为‘阴财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