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能晒化柏油路的时候,日照正撅在玉米地里掰棒子。
干了二十年庄稼活,他闭着眼都能摸出哪根秆子结的粒饱。这片地是他爹传下来的,到了他手里又扩了两垄,够他一个人忙活大半年的。四十二岁的光棍,早就习惯了跟虫子说话,跟风向说话,就是没跟女人说过几句囫囵话。
可这天他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棒子时,看见了一只鞋。红布鞋,绣着朵褪了色的牡丹,鞋尖朝上歪在垄沟里。
日照心里“咯噔”一下,顺着鞋尖的方向扒开玉米秆子,顿时脊背发凉——草窠里蜷着个女人,蓝布衫子撕了道口子,头发黏在脸上,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一只胳膊死死压在身下,像是搂着什么。
日照蹲下去,指尖探了探鼻息,还好,有气。他晃了晃女人肩膀:“哎!哎!醒醒!”女人没动。他灌了口凉白开,掰开女人的嘴,一点点往里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泥,淌成一道黑印子。几口水下去,女人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那双眼黑漆漆的,蒙了层雾,看见日照的脸,登时瞳孔缩了缩,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玉米秆子上哗啦啦响。日照赶紧举起两只粗糙的手:“别怕,我是种地的,这地是我的。你晕我地里了。”
女人盯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忽地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么安静地淌,淌进头发里,淌进嘴角的白皮里。日照手足无措,摘下草帽扇风:“你是渴了吧?饿了吧?我家就在地头,跟我回去喝口水成不?”
女人搂着怀里的东西坐起来,是个褪了色的布包袱。日照没多看一眼,背过身去:“你走得了不?走不了我背你,我不回头。”
背上女人的时候,日照觉得她轻得跟捆秸秆似的。他昂着头,眼珠子定在前面的山头上,一步一晃地往家走。后背贴着女人的心跳,又急又虚,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脊梁骨。
回到家,日照把她放在西屋炕上,转身就去灶房烧水。水开了,他打两个荷包蛋,放了勺白糖,端过去时又在炕沿上搁了条新毛巾。女人靠在被垛上,脸洗过了,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颧骨上有块青紫。
“吃吧。”日照把碗推过去,自己退到门口蹲着。
女人端着碗,手在抖。蛋吃了一口,又一口,眼泪砸进碗里,汤面荡起细小的涟漪。她忽然放下碗,解开了炕上的布包袱——里面是一沓崭新的小衣服,三四岁的尺寸,针脚细密,叠得整整齐齐。
日照愣住了。
女人说,她叫秀莲,嫁去河西十年,好不容易有了个闺女,三岁上没了。婆家嫌她生不出儿子,三天两头打。包袱里的小衣服是她闺女走之前穿的,她跑出来三天了,不敢回去,不知道往哪去。
话说到最后,声音哑得听不见。炕上只剩下小衣服摩擦布料的窸窣声,和秀莲断断续续的抽气。
日照蹲在门口,烟袋锅子点了又灭,灭了又点。西墙跟儿的枣树把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咯咯叫着找食。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相亲那回,人家姑娘问他:你家几间房?他说三间。又问:你爹娘呢?他说没了。人家姑娘站起来就走了,再没回头。
“炕你睡。”日照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我去东屋。明儿早饭我熬粥,你多睡会儿。”
夜里起了风,玉米秆子哗啦啦响成一片。日照躺在东屋炕上,听见西屋那边没动静,静得像没人。他翻了个身,摸黑把炕席底下压着的一张黑白照片抽出来——是他娘,抱着个穿开裆裤的娃娃,笑得露出一颗豁牙。
后半夜月亮上来,院子里白花花的。日照迷迷糊糊梦见玉米地开了花,金灿灿的穗子铺天盖地,有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站在地头,怀里抱着个穿小衣服的娃娃,冲他笑。他想喊,嗓子眼堵着,怎么也喊不出声。
天光大亮,日照被灶房的响动吵醒。爬起来一看,秀莲正蹲在灶前烧火,换了件他娘压箱底的蓝布褂子,头发绾了个髻。见他出来,她抬头笑了一下,嘴角那点青紫淡了些,眼里的雾散了。
“粥快好了。”她说,“你歇着,我来做。”
日照站在灶房门口,晨光打在他那张黢黑的脸上,照出眼角两道深深的褶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转身去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劈开一根老树根,木茬子白生生的,散出一股清苦的香。
他弯腰把劈好的柴码整齐,码着码着,手停了。抬起头,玉米地在那头望不见边,风一吹,绿浪滚滚。日照想起今早该去锄草了,但又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急着去了。
灶房那边飘出粥米的香气,还有铁勺子碰锅沿的叮当声。日照蹲在柴堆旁,把斧头搁在膝盖上,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眼角的褶子倒是更深了。
那根红头绳他娘留下的,压在炕席底下多少年了,他始终没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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