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会滋生轻视，得到就会祛魅，待人如初是个伪命题

文/幸福娃

熟悉会滋生轻视，得到就会祛魅，待人如初是个伪命题。

因为“熟悉”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不动声色的降格。从客气到随便，中间只隔着一段足够近的距离。

初相识那会儿，彼此都是对方生活里的客人，纱帘隔着，你瞧我朦胧，我看你雅致，说话在舌尖上打个转儿才出口，行事带着掂量。人对于尚未完全踏足的领地，总存着几分探险般的小心。

可一旦熟透了，纱帘扯下，领地变成自家后院，情形就全变了。你看见他早起眼角挂着眼屎，晚上歪在沙发里抠脚，说话不过脑，脾气不包装。

问题就在于，你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窝，也就默认对方必须接纳你这副赤膊的模样。你轻视的，其实不是那个人，而是这段关系的绝对安全。

反正撵不走，反正得罪得起。人对于笃定不会失去的东西，天然就吝啬那份殷勤。我们对外人点头哈腰，对爹妈大呼小叫；对餐馆的服务生尚且说声谢谢，对做了几十年饭的家人，却老挑剔咸淡。

这不是卑鄙，这是人性深处那点儿懒且贱的底色在探头。你有多轻视身边人，说穿了，就有多纵容那个不大体面的自己。你拿最亲的人当情绪的垃圾桶，把最好的耐心都喂了过客。

这不是精明，是糊涂。因为过客终将散去，身边人才是你生命火堆里最长久的柴。你轻视他，等于亲手把自己的柴火浸湿。

魅这个字，带着鬼气，本就是你自个儿脑子里生出来的妖冶幻象。没到手之前，你把那人那物供在神龛里，日日焚香，连他打个喷嚏都觉着仙乐飘飘。

可一旦尘埃落定，神龛变灶台，仙气散尽，露出的无非是寻常的五谷轮回。你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神，也得吃喝拉撒，也会算计计较，夜里照样打呼噜。

那层魅力，原就是你借给他的一件华服。东西到手，关系确认，你相当于把衣裳收了回来，他现了原形，你倒失落起来。

这不是谁骗了你，是欲望本身的规律。欲望之火靠未竟之事当柴烧，事一了，火苗便萎了，只留一地冷却的灰。你对着一地灰失望，可那地面本就是如此，是你自己在上头建了一整座海市蜃楼。

得手后的倦怠，常被我们错当成了爱意的消亡。其实爱意没走，只是换了件衣裳，从锦缎换成了棉麻。

你觉得不美，是你眼里只认锦缎的流光，棉麻的贴肤透气，你还没来得及体会，就急着怀念旧衣的华丽。

这便是人的通病：总馋未得到的，轻贱已拥有的。你把祛魅当成一场受骗，其实是你自己不肯为真实的相处买单。

最要命的，还是那个“待人如初”。这四个字，听着深情又决绝，实则是一把温柔的刀，专宰老实人。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如初”。

初，是特定时空下的一帧定格画面，那天的风，那刻的心跳，那股子奋不顾身的荷尔蒙，都是绝版，不可复刻。

你要求一个活人永远保持初见时的眼神、初识时的殷勤、初爱时的癫狂，无异于要求一朵花永远含苞不许盛开，要求一条河永远在山涧咆哮不许平缓入海。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又怎能两次交出完全一样的热忱？交往十年，你还指望他像追你时那样半夜跑三条街买宵夜，不是他薄情，是你把他当成了不需要进化的机器。

可笑的是，我们总爱拿这把尺子量别人，也跟自己较劲。一旦对方态度凉了些，便哭天抢地嚷着“你变了”。他当然变了，你不也变了？

初遇时彼此都是精修过的限量展示款，如今成了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日常实用装，能一样吗？强求如初，不过是拒绝承认时间的真实，拒绝接纳生命本来的流动。

自己哄自己，还哄得理直气壮。我年轻时也爱追问“你为什么不像从前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既固执又天真。

倘若真有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待你如初见般客套热络，你大约不会感动，反倒会瘆得慌，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程序卡住了。

看透这些，不是为了让人凉薄，从此离群索居，而是为了不较劲。脑子清楚，心里才会真正宽和。

既然熟悉必生轻慢，那我们就刻意留一道缝。再亲的人，也给他三分客气的余地，当他是半个客人，尊重他的独处，管束自己那张放肆的嘴。

这不是生分，是给感情保鲜。夫妻之间，若能掺一点朋友的敬意；家人之间，若能存一丝不理所当然的感激，那轻视便来得迟缓许多。即便来了，也会带着不忍。

既然得到注定祛魅，那就在得手之后，学着更新魅力的来处。别老举着放大镜去找当初的幻影，不妨换副眼镜，去发现眼前人身上你未曾留意的沟壑与星光。

魅力不是一次性的烟花，它可以煨成暖炉里的炭火，不扎眼，却绵绵不绝。这需要你先把自己从造神、拜神到毁神的幼稚循环里拎出来。

至于“待人如初”，不如换个说法，叫“待人以新”。每一天都是新的，对面那个人也是新的。今天他脸上新添的皱纹，心里新长的智慧，都是初遇时见不到的景致。

你肯放下“如初”的执念，拿初识陌生人时的好奇去重新打量他，或许能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认识并喜欢上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这般活络的心思，比死守着枯萎的初见，要高明太多。

人活一世，说到底活个明白。明白所有的热度都会降温，所有的迷恋都会退潮，所有的“永远”都只是个浪漫的修辞手法。

明白之后，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到降温的炉火旁，往里添一根新柴，看着新窜起的火苗，笑一笑道：哦，原来你在这里，真好，今天的你，又有点不一样。

这，才是难得的功德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