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的心理发展中,有一条主线贯穿于所有修复工作的始终。它不是某个具体症状的消解,不是某段关系的修复,也不是某种认知的获得。它是一种关于“我是谁”的基本感受的逐步建立——一种作为自己行动的主人、自己感受的作者、自己需求的合法拥有者的体验。这便是主体性。
在创伤的语境下,主体性不是一个抽象哲学概念,而是最切身的心理现实。它关乎个体是否能够感到自己的感受是属于自己的,而非被他人的期待或创伤的自动反应所支配;是否能够根据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而非被恐惧或讨好所驱动;是否能够在关系中保持自我的边界,同时仍然保持与他人的连接。发展主体性,就是从被创伤所定义的被动承受者,转变为能够主动参与和塑造自己生活的主人。
一、主体性在创伤中如何丧失
要理解如何发展主体性,首先要理解它是如何在创伤中丧失的。主体性并非在某个单一事件中被剥夺,而是在长期的、反复的创伤关系中逐渐被侵蚀和瓦解的。
在健康的养育中,儿童的主体性通过一种微妙的双向过程逐步发展。婴儿最初完全依赖养育者,但他的自发表征——哭喊、微笑、伸手、转头——被养育者接收和回应。这些回应确认了婴儿作为一个有意图、有感受、能对世界产生影响的主体的存在。随着成长,儿童在安全的关系中练习说“不”,练习选择,练习坚持自己的意愿,并在这些练习不被惩罚而是被尊重时,逐步将主体性内化为自我结构的一部分。
但在复杂性创伤的早期环境中,这个过程被系统性地破坏了。养育者无法接收儿童的自主表达——要么忽视,要么惩罚,要么以自己的需求覆盖儿童的需求。儿童的自发意愿被体验为对养育者的威胁或冒犯。说“不”招致暴怒或爱的撤回,表达不同意见被等同于不忠,尝试独立的行为被打击或羞辱。在这种情况下,儿童面临着一个不可解决的困境:保持自己的主体性意味着失去依恋关系的安全,而维持依恋关系则意味着放弃自己的主体性。
大多数儿童选择了后者——放弃主体性以保全关系。这是一种绝望但有效的生存策略。它的代价是深重的:个体学会了将外部客体的需求当作自己的需求来感受,将外部客体的评判当作自己的价值标准来内化,将外部客体的期待当作自己的行动指南来执行。他不是在过自己的生活,而是在过一种被创伤编程的、自动化的替代性生活。
这种主体性的丧失在成年后以多种方式呈现。个体可能在面对选择时陷入瘫痪,因为在他内部没有一个可以做出选择的确信中心。他可能在关系中反复迷失自己,因为他在每段关系中都无意识地将自己调整为他人的延伸。他可能感到一种持续的非真实感,因为他没有作为自己生活的作者来生活,而是像一个配角一样存在于自己的生命中。
二、靠不住就靠我自己
当个体在关系中反复体验到失望、被利用或被忽视时,一种本能的自我保存反应就会被激活:从关系中撤回,转向依靠自己。这种转向在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的心理历程中常常反复出现,它是主体性发展的一个关键摆动——离开那些被体验为不可靠的关系,回到自己的内部世界中,重新确认自己的边界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