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青年作家小辑
编者按
文学的生机,永远藏在青年写作者新鲜、赤诚的笔端。长久以来,《天涯》始终关注文学新人,以 “新人工作间”“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青年作家小辑” 等方式,推介新人新作,并依托公众号新人互评、年度回访,以及直播等形式,持续追踪青年创作者的写作路径,为新生文学力量搭建平台。
2026年第4期 “青年作家小辑”,集结郁栎筵、吴寻、马舞、非非、李柳杨五位青年作者,他们的小说纯粹真挚,极具探索性。郁栎筵《海边的小男孩》与吴寻《猫女》向内扎根,以家庭、家族为叙事底色,描摹时代浪潮下普通人迂回辗转的生命境遇,细腻道尽个体与亲缘、岁月的羁绊。马舞《消失的大圣》、非非《落地窗》与李柳杨《卖诗》则望向理想与现实的交界,笔下人物奔赴精神世界,又落地烟火人间,在犹疑中寻得与生活和解、回应自我的答案。青年写作从不囿于单一叙事,而是一边回望现实烟火,一边远望精神旷野。
近期,我们将陆续推送2026年第4期 “青年作家小辑”全部小说。推送这个小辑的小说时,还是按照惯例,采取闭环互评的方式,即后一位作者评前一位作者的小说,第一位作者评最后一位作者的小说,形成闭环。同时,也诚邀邀读者一同走进这些青年作家用文字构造的精神世界,见证文学新声破土生长。
![]()
郁栎筵创作谈
纪念一个早逝的男孩
艾略特(Eliot)是我女儿上托儿班时的同学,他离开已有整整九年了。
我还记得他的父亲。一个周一的早上,他哭着去幼儿园告诉老师:艾略特不会再来上学了。当时,艾略特的哥哥还在同一所幼儿园读大班,因此,他依然每天按时接送。我们经常打照面,我很想说点什么,却始终不知如何开口,到后来连招呼都不敢打了。
那一年幼儿园汇报演出散场后,家长们都去展厅参观孩子们的手工作品与绘画。我看到艾略特生前制作的云朵也郑重地挂在墙上,心里一惊,几乎要流泪了,抬头就见他父亲站在展厅门口,背着手,故作轻松的样子,但眼神似乎在寻找什么。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先生,您儿子的云朵在这里。”但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他远远地望了我一眼,点头算是跟我打招呼,也好像在说:“谢谢你,我知道了。”便离开了。
于是,我想写一篇小说,纪念一个早逝的男孩和一位悲伤的父亲。在最初的构想里,它只有三四千字。
我当时住的区域有很多老房子,有些可以追溯到殖民时代。有一天,一间老屋换主人,丢出很多旧物件,摆在小弄堂里。杂物的最顶端叠放着四幅古旧的水彩画,木质画框开裂,水彩颜色已被时间黯淡了。我随手翻动了一下:旧时街景,大海与帆船,椰树下的小女孩,海边的小男孩。当时正午阳光猛烈,褪了色的“海边小男孩”却看得我心生凉意,太像艾略特了。第二天,水彩画依然堆在那里。第二天夜里下了一场雨,第三天一早雨停,我又去看那些画,“海边小男孩”在雨水的浸泡下流了两行眼泪。
缪斯来了。于是我飞奔回家,小说初稿很快扩展至五六千字:殖民时代的老房子,古旧水彩画,两个外表相似的小男孩,共同背负着几代人的迁徙史与家族的生物学命运(这种沉重是文学上的虚构,无意冒犯任何人)。后来,这篇小说几经修改,终于成了现在大家读到的样子。
很多时候,写小说最难的,就是反复打磨。《海边的小男孩》几年内易稿八九次,每每遇到瓶颈,我几乎想要放弃之时,就想起那个早逝的孩子、那位悲伤又隐忍的父亲,以及缪斯赐予我的水彩画。我有十足的必要记录他们。
![]()
吴寻短评
命运是假装看不见的暗河
读完郁栎筵这篇小说,一直在捉摸小说情节。它讲的故事其实不复杂,一个当机长的父亲,四岁的儿子艾略特突然去世了,整个家族从此被撕开一道口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读完之后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海边的小男孩”,既是画里的人,也是死去的孩子,更是某种在家族血液里流淌了一百多年的东西。
这篇小说最让我难受的地方,是它写了一个人看得见天空、看得见仪表盘,却看不见自己血管里流着什么。主角作为机长,一辈子靠眼睛吃饭,可他偏偏对自己家族里代代相传的东西,例如祖父晚年的紫斑、流鼻血、头痛,选择了视而不见。
作者没有直接说他在逃避,但你读着读着就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这种自欺欺人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不舒服。
那个反复出现的“米奇发夹”,每次读到我都心里一紧。它不是矫情,是一个父亲在空荡荡的现实里抓住的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大人攥着小孩的发夹,就像攥着某种"他还在"的幻觉。作者没有写父亲大哭大闹,就是让他一遍遍回到幼儿园窗外,一遍遍想起那个发夹。我觉得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受不了。
小说后半部分写到父亲的“羞耻感”的时候,我真的被击中了。他说自己羞耻,不是因为悲伤写在脸上,而是因为一个早逝的孩子在告诉所有人,我身上也流着短命的血。这太狠了,丧子之痛还不够,还要背上一种生物学意义上的自我审判。我从来没想过悲伤还能跟羞耻搅在一起,但作者这么一写,你又觉得确实是这样。
那幅水彩画的处理也很绝。画里是明媚的海边小男孩,可结尾雨水把画洇湿了,海景变成了荒原,画中人的脸上出现了两行水痕。男主人翁当然可以说那是雨水,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这种不说破的笔法,比直接写“他哭了”有力多了。
要说不太满意的地方,就是中间讲新加坡殖民史和日占时期的段落,感觉作者有点没收住,像是怕读者不理解老宅的历史分量,就多解释了几句。其实不用,那种家族老宅的沉重感,之前已经写得很到位了。
这篇小说不是让你哭的,是让你在合上之后,忍不住去想那些你一直在逃避的东西。所谓命运,有时候不是突如其来的厄运,可能是你一直在假装看不见的那条暗河。
海边的小男孩
郁栎筵
一
那年四月,我的艾略特出生时刚好是凌晨,月亮明,太阳暗。老宅的庭院里杂草正疯长,果实在坠落,七里香沿着院墙内侧无息地绽放。风从海峡来,勉强挤过城市崭新的楼宇,将花香送进幽暗的客厅,停留在西侧墙壁挂着的一幅古老的水彩画上,借着月光抚弄画中小男孩的脸。
我们这屋企建于20世纪初英殖民时代,是家族遗留的产业,独立式洋房,两层,永久地契。传至艾略特,在此居住已是第五代人。
或许,百多年前那位英国建筑师认定这里将是他永居的热带,又难解英伦乡愁,故此建筑物的外观有着维多利亚晚期风格的尖尖屋顶,屋外栏杆围绕着走廊,屋檐遮住了赤道的光线。室内是高远的天花板,房间有通风的大型窗口,五彩玻璃的格调似教堂,木制地板踩上去嗵嗵响。在我们家族之前,它的历任居民,我追溯得并不完全,但沿袭这岛屿的历史,无外乎殖民者、马来贵族和有钱的华人,以及当历史出现偏差与暴力时,任何可能闯入的人。
如今,这宅子年代久远,被列为新加坡政府保护建筑。我们拥有地契,却不能大动干戈地装修,甚至没有在客厅里安装空调,只是在泛黄的天花板上垂吊着几只风扇,倒也不觉炎热。屋外即是宽阔的庭院,业已千年的泥土不再有洪水来袭,其上生长的已不是豆蔻、甘蜜与胡椒,而是我曾祖父二战前种植的杧果和波罗蜜,以及我祖父战后栽培的黄钟树。它们不分季节地开花、结果,后代却难得有兴致采摘,任凭鸟类啄取、昆虫啮咬,无人在意。
我很想讲讲艾略特,但也愿意先谈谈水彩画里的小男孩,听说他颇有来历。他比这宅子还要古早。
他是我上溯不知几辈祖先最宠爱的孩子,出生时,英国人到此(这里指英国人首次正式登陆新加坡的时间,1819年1月,时任英国东印度公司驻明古鲁副总督的托马斯·斯坦福·莱佛士爵士率队伍在新加坡河口附近上岸)已有半个多世纪。我的祖先从中国东南沿海来,曾在柔佛(柔佛为马来西亚南部州属,与新加坡隔柔佛海峡相望,是日军攻占马来半岛后渡海进攻新加坡的前沿基地,山下奉文率部从柔佛进军新加坡)从事甘蜜、胡椒生意。一百多年前,在甘蜜园,华人帮派争地盘、搞械斗是常事。听说,恰逢一场械斗,祖先忙着平息骚乱,数月不曾归家,期间小男孩在家中夭折了,原因和过程语焉不详,死去时四五岁罢,几乎就是画面上的年纪。世事也曾安稳,又经历几重动荡,在这南洋之地,历代祖先数次搬家,却将这幅画像保存完好。可能由于画中小男孩生得过于俊俏,标致得都不像我们这个家族的男子,他的遗容便得以代代相传。
我的曾祖父于1930年代迁居新加坡,购得此屋企,二战时却被日本人强行赶出,家财损毁近半,几经辗转,二战后又回来安顿,将画像重新裱过,悬挂在客厅西侧的墙壁上,此后几十年来再无人触碰。也许时间久矣,后人都忘记小男孩的真正身份是祖先,反而错觉这不过是自家幼童,因为每个人都长久地活着,轻易便能超越他逝世时的年纪。
艾略特的满月酒是在客厅里、在小男孩的目光下举办的。来宾们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夸他像那画上的小人儿一样漂亮。小男孩身着一套亚麻色衣裤,远景是百多年前的蓝天、白云、大海和英式小蒸汽船,近景有沙滩和椰树,还有一只马来舢板。他那乌黑的头发软趴趴地盖住鼓溜的额头,明眸翘鼻,尖下巴。大家都说艾略特和他一模一样!
转眼艾略特就长大,他笑,他哭,他吃,他咬,他开始说话和走路,像小动物一样探索庭院,消失在杂草丛间。每晚入睡前,他在幽暗的客厅里,在小男孩的画像下摆弄飞机模型和塑料玩具枪。艾略特还在那画像下庆祝过周岁生日。和任何一个刚满十二个月的小孩一样,嘈杂的生日宴会令他疲惫,蜡烛点起他更是受到了惊吓。哥哥托马斯急火火地帮他吹蜡烛,我妻子抱着他摇一摇,他便在小男孩的注视下睡了,眼角挂着一滴未干的泪。那是两张多么相似的面孔。相似亦无可厚非,只因我们身上流着和小男孩同源的家族之血。
艾略特和哥哥相差两岁。艾略特两岁八个月时,托马斯已经在读幼儿园的中班。他穿着崭新的橘色校服,跟哥哥去读同一所幼儿园。每天早上,我妻温柔地叫醒两个孩子,印尼保姆安排他们喝奶、吃早餐、换衣物。我催促着,有时则连哄带骗,甚至偶尔怒吼着将兄弟两个赶上埃尔法保姆车,一脚踩下油门直奔学校。哥哥上学比较容易,在班级门口拥抱弟弟说再见,转身对老师说早安。而艾略特显然还不适应,哥哥走进教室,他就开始哭,赖坐在地上说不要上学。他的理由很多,向我讨价还价,比如要喝加东餐室的玫瑰饮掺冰牛奶,要买玛氏巧克力豆,要他昨夜抱着的米奇毛绒玩偶,而这些都不是我手边立即可得的事物。幼儿预备班已经开学两个月,班上的小孩都很乖,只有艾略特每天在班级门口哭闹,需要老师来安抚。听他说喜欢米奇,老师便将一只米奇的发夹别在他头上,唱着:“Mickey,Mickey,please do not cry……(米奇,米奇,请你不要哭……)”我有点尴尬,安慰自己,也许他长大了性格和我一样:内敛且敏感。
那段时间,每天我最期待的就是在工作的休息间隙登录幼儿园账户,观看任课老师发布的照片。我一张一张地寻去,艾略特在画画、写字,在玩黏土、做手工,和朋友们一起荡秋千,参加小朋友在教室里举行的生日派对,吃彩虹蛋糕。艾略特瘦瘦小小,夹在十几个孩子中间,是那样不起眼。而且,他似乎比其他孩子更害羞,总是躲避镜头。
每天放学,如果是我接他们,驾车返家的路上我会问,今天在学校过得开心吗?后视镜里有两只橘色的小瓜(小瓜:新马华语口语昵称,受闽南语影响,多用于亲昵称呼孩童、小家伙)。大的小瓜大声地回答我,而小的只是抱着米奇玩偶,默默地坐在儿童安全椅里啃指甲。
回到家,兄弟两个在那幅画下跑来跑去,举着塑料玩具枪互相开火,一旦红光打在对方头上,就大叫一声:“你中弹啦!”小男孩站在画框里,愉悦地看着他的后代在这间百年屋企里快乐成长。热带的慵懒有时就和热带土地上的水果一样,都来得十分轻易。
渐渐地,艾略特不那么好哭了。十一月,在幼儿园年终典礼上,托马斯的班级集体扮演保卫海洋的战士,而艾略特的任务之一是在演出开始之前为园长献花。那天,所有的家长坐在台下,看着我那帅气的艾略特一身棕色格子西装,微微蹒跚着走上舞台。他怀抱一束饱满的向日葵,点缀着几朵粉色康乃馨。聚光灯下,他似乎突然忘记应该送花给谁,迷茫地望着舞台下的观众,他们正发出欢呼,轻轻地鼓掌。有那么几秒钟,他陷入了思索,带着不知所措的神情。园长双膝轻弯,微微俯身向前,掌心摊开软软地对着艾略特,她笑着:“这里,这里啊。”艾略特恍然大悟,小小的脚步趔趔趄趄,向园长奔去。
当帘幕再次拉开,艾略特换上了演出服,和朋友们扮演小虾、小蟹。音乐响起,预备班的海洋小生灵们齐声赞美海洋,而艾略特很可能忘了歌词,他机械地开合着嘴巴,一只手抠着演出服上的纽扣。演出结束后,我拥抱着“海洋战士”和一只“小蟹”在海洋主题的展板前合影。托马斯手持长矛道具,艾略特的头发柔软地擦着我的下巴,我笑他是我的小南郭先生。
二
这一年圣诞节时,我的医生朋友造访,谈到我们这间屋企,他说日占时期(即1942年2月15日至1945年9月12日,日军占领新加坡三年零八个月)这一带的洋房大多被日军强制征用了:“当年还没有填海造地,东海岸的高楼和商场是后来的事,你们这间能望到海,房子风格独特,面积又大,怕是难以幸免吧。”经他提及,我想起儿时听祖父讲,战后屋企被政府归还时,室内还散落着日军留下的简易家具。在那三年零八个月期间,日军挖出了地下室。我们一家归来时,地下室丢弃着几张风干的兽皮和一把军刀,角落有干涸的血迹,不知是人是兽的,空气中总有奇异的味道,令人本能地想要呕吐。
祖父年轻时连神仙也奈何不得,到了生命最末几年却总说屋企有不干净的东西,每到农历七月都要祭拜,请法师,烧金银纸。家人安慰他,二战时日本陆军大将山下奉文从柔佛来,马来亚抗日英雄阿德南中尉和他的马来族将士几乎全员牺牲,日军登岛后又搞肃清,几万华人遇害,尸体浮满了东海岸,那么多的冤魂,会全岛飘的。但祖父总是摇头,沉默地按压手臂和指尖上的那些紫红色斑点,它们在力量的作用下短暂淡成浅红色,松开后迅速复原。那些年,祖父频繁地流鼻血,他一边清理一边说别人不懂,不是冤魂,是其他东西。
祭拜活动到我父亲持家时便彻底中断了,他厌恶每年农历七月空气中弥漫的燃烧味儿。父亲将地下室打造一新,用作储藏间,堆满不知几辈人留下的物件。
友人品茶,抬头就被画中海边的小男孩吸引,说从绘画风格就知此画颇有年月。他谈起赭石与靛蓝,铬绿和藤黄,以及相思木质地的画框和嵌在画框下方已经氧化的铜质铭牌。他端详良久,说小男孩着实生得漂亮,但或许是绘画年代久远,水彩褪色,更显他面颊苍白,眼神忧郁,嘴唇呈紫红色。他询问我是否知道小男孩去世的原因,我摇摇头,笑他是医生职业病发作。
其实,关于小男孩我所知甚少。说起来,我们家族的人大多不信轮回,不信上帝。初代祖先漂洋过海,九死一生,天使在他登陆岛屿的那一刻已经收起了她庇护的翅膀。在南洋之境,无论盛世还是战乱,无论权力由谁在握,我们只相信一切凸显功效的东西,如庄园、作物、钞票和屋企。几辈祖先寻找香料,曾祖父祈祷丰收,祖父和父亲当律师,管理地产。到了我这一辈,生意是家兄打理,其他人持有股份;而我是国家航空公司的资深机长,我向往天空。
我这样对友人说着。他看我滔滔不绝,实则答非所问,也只好笑笑,继续品茶,改换了话题。
当夜,我有些失眠,不知怎的,友人评价画像的言语在心中徘徊不去。我想起地下室存放着一本古早年代的相册,次日翻出来,尽是些泛黄的黑白老照片,早年照相术不发达,人物都有些微的变形。我一张张看过,凭衣着猜测年代,尤其留意相片里的孩子,虽然我大都叫不出辈分和名字。他们或穿对襟窄袖的马甲,刺绣精美,或是南洋土生华人的蜡染衬衫配纱笼。看得久了,似乎都有点面容苍白,唇色暗淡,眼神忧郁。
三
新的一年,艾略特顺利升入幼儿园小班,托马斯升入大班。
四岁的艾略特依然有些害羞。在老师上传的照片里,他总是主动藏在其他孩子身后,露出小小的半张脸。但他也会和我提及几个朋友的名字,那是他建立的属于他的社交网络。总有一些瞬间,我发觉自己不能完全了解这个小人儿。并且,他不时会流鼻血,会生病,症状很像感冒,综合诊疗所的医生说可能是他的肺容易感染,这令我担忧。
六月间,艾略特的老师请各位家长到幼儿园分享,主题是“我的职业”。那天,我上身穿海军蓝单排扣西装外套,下身是同色系西裤。出发前,我对镜理一理外套衣领和袖口,刚好露出里面纯白色的立领衬衫。托马斯最喜欢看我系那条藏青色领带,他细细地数着领带上的条纹;而艾略特对我肩上的四道平行金色肩章感兴趣,他把小小的脑袋塞进深蓝色的机长帽里。
为了让小朋友们喜欢,我特意准备了飞机模型辅助讲解,以小飞机挂件和贴纸作为礼物,还在PPT里放了迪士尼主题飞机的图片。他们兴奋地问我,是不是只要当了机长,就可以每天开着米奇米妮的蓝色飞机到处玩?而艾略特坐在第一排,最靠近我的位置,他注意到海军蓝外套的黄铜纽扣上刻着迷你的徽标,大声地念着:S-I-A[SIA:新加坡航空公司(Singapore Airlines)的官方标准缩写]。
多希望生活就这样继续,可我记得有些事情发生时正是十月。
在35000英尺的高空,波音777柔弱得似一只蜂鸟,我努力要摆脱铅灰色的云层。风切变预警灯在疯狂闪烁,高度表指针上下跳跃,就要奔离表盘。机身剧烈晃动,心脏撞击着肋骨。机身每晃一次,我几乎都要把操纵系统扭断。客舱里的闷响此起彼落,肯定是重物砸在地板上了,有凄厉的尖叫和绝望的哭泣。
“曼谷区调,SQ891遭遇强湍流,请求立即下降至30000英尺,申请备降许可。”等待比一百年还要长久,直到我听见空管冰冷的声音:“曼谷区调批准下降至30000英尺保持,航向135,直飞素万那普。”
落地后,我妻在电话里啜泣,托马斯抢着跟我说话,我安慰他们飞机已经安全降落了。她继而告诉我,艾略特又感染肺炎了。
五天后,周日,我终于回到新加坡,略带着机长的骄傲,又尽是疲惫。阳光依旧媚人,事物慵懒。庭院里的波罗蜜果实强壮似一头小貘坠落,几只乌鸦从天而降,埋头啄食。我总以为那就是最末的几个场景:艾略特反复发烧,咳嗽,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唇色暗紫,呼吸变得急促。救护车来时,我妻紧紧拥着托马斯,印尼保姆在洗衣服,阳光下,庭院里晒着一片小巧的、潮湿的橘色。
当晚从医院回来,托马斯哭得很伤心。
我想问他,却无法说出口:“你要不要换一所幼儿园?”
但我猜他会说不,他和艾略特都喜欢这所幼儿园。再过两个月,他就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下个月又是幼儿园汇报演出暨毕业典礼,他是优秀学生代表,彩排了那么久,练习登台领奖,向观众鞠躬,和全体小孩一起唱毕业歌。
次日是周一,我带着某种奇异的幻觉独自去了幼儿园。我将车子泊在校园停车场最僻静的角落,透过车窗,远远地望见艾略特的教室门口有位父亲正与孩子告别,差点以为那父亲就是我。我想不清楚自己在此地所为何事,总觉得艾略特已经在教室里了,不哭不闹,顺利得让我有点错愕。
我迟疑着,心里惦记着他,最终下定决心打开车门,径直走向教室。老师已经开始上课。我扒着茶色玻璃窗向里望,艰难地寻找一只米奇发夹,它有圆圆的黑色耳朵,顶在一颗小小的会呼吸的头颅上。我一无所获。我对自己说,他长大了,不再需要米奇发夹的安慰;又或者,我的艾略特是那么瘦小又害羞,他一定是被其他孩子挡住了。
橘色的孩子们正跟着老师齐声唱:
A sailor went to sea sea sea
(海员到大海边)
to see what she could see see see
(你猜她能看见啥)
But all that she could see see see
(她所能看见的哟)
was the bottom of the deep blue sea sea sea
(只是深蓝海底沙)
我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合唱的背面没有哭声,却也无法剥离出艾略特的歌声,他又在当小南郭先生了。我想要拍打教室的门,手掌停在半空又缩回。而我暂时还不能回家,我有话要对老师讲。
我在教室门外徘徊。长廊里展示着艾略特他们班级小朋友的美术作品:许多片硬纸板做的云朵,形状和大小几乎一模一样,都是老师剪的吧。但云朵的颜色各有不同,想必是小朋友自己涂的。每朵云的下方都挂着一张纸片,写着各人的名字。艾略特,你的云也在其中吗?稍后我可以带它回家吗?这是你生命中哪一天的手作啊?
这简单的谜底多么诱惑,令人心焦。我不敢走近寻找你的名字,只能僵在远处妄加推测。你是个细腻敏感的孩子,笔触也应该是均匀的,不会浪费老师分配给你的颜料,努力又笨拙地涂着云朵的边缘。你画画的时候,是否会想到海边的小男孩,那个名义上我们的祖先(尽管你未必有这个概念)以及那古旧水彩画里的闲适色调。你还太小,不曾知道,云朵也可以沉重如尸布,暗淡似铅灰。
而我每一次飞行,起落时都会望向我们的海岛,淡色的沙滩,夜夜笙歌的邮轮。曾有一个黄昏,海岛的边缘好似毛细血管,泛着绒绒的金色微光,让小小的陆地轻轻吸附在海面上。我听说新加坡的近海偶尔会有鳄鱼,在那些月亮晦暗之夜,一截朽木般浮于水面,等待伏击夜色里泅泳的人类。你说你五岁的生日礼物将是两张机票,爸爸开米奇飞机,你和哥哥是乘客,穿越海峡和大陆,从一个岛屿飞向另一个岛屿。你不了解事物的险恶,你拍着手笑,说也想看朽木般的鳄鱼。
可我若早知结局如此,可能就不会每天执意送你上学,至少我们独处的时光不会如现在这般短暂。我想让它多一些,再多一些。
教室的门终于开了,老师带着询问的表情,几个橘色小孩挤在她身后仰着玫瑰花般的脸,一起喊着:“艾略特,艾略特!”
老师问:“艾略特有一周没来了,他好些了吗?”
“他还要病很久。”
“有没有看医生呢?”
“医生说是遗传性毛细血管扩张症。”
“医生有没有讲需要注意什么,艾略特回来后,我们这边会尽量配合。”
“谢谢……他昨天去天堂了。”
这天,我领回了艾略特生前的物品:课本、拖鞋、云朵……他的云朵,仔细看,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架小飞机。还有一套绣着金丝线的演出服,一张卡通豹子面具。老师说,艾略特很期待在年终典礼上和朋友们一起扮演小豹子。
其后的日子并不因我的痛苦和忧伤停止或加快。
我申请了停飞,每日默坐在老宅里。我机械地不停浏览幼儿园的网页,在旧照片里,一张一张寻找我的艾略特。他在另一场时光里静静地写字、画画,和朋友们荡秋千,吃一块彩虹蛋糕。在孩子们中间,他依然只露出小半张脸,这样,即便我在电脑上、在手机里将照片不断放大,再放大,也看不清他。
十一月,庭院里的七里香又盛开,海风亘古,将花香吹拂进寂寞的客厅,它还惦记着画中的海边小男孩俊俏又无辜的脸。艾略特走后,小男孩仿佛更加失去了血色。我反复阅读艾略特最后的病理报告:“……指尖、口唇黏膜见针尖大小紫红色斑点,按压褪色。”我突然怀疑,小男孩当年是否也死于遗传性毛细血管扩张症——会诊专家说,这是一种家族遗传性疾病,有人是隐性,有人是显性,发病年龄可大可小,部分症状很容易和肺炎混淆。
有几个夜晚,我妻在卧室流泪,我在黑暗老旧的客厅里,似乎看见小男孩从水彩画里走下来,身着亚麻色衣裤,在客厅里活动筋骨;然后,一个穿对襟马褂和长裤的孩子,打赤脚,轻巧地溜去了地下室。我有些恐惧,但又不禁想拥抱他们,像拥抱我的艾略特,他们都是自家的孩童,都在这老宅生活过。当托马斯在他的睡梦中呓语,一个面容洁白、小鱼一般灵活的小童,腰间系着纱笼,沿着漆黑的庭院归来,沾染着夜枭的气息。当我妻的啜泣声变强,小童便仰面平躺在木质地板上,以一张白布盖住了瘦弱的躯体,隐约显出饱满的额头。我的艾略特,终究是去了!
黑暗中,我似乎看见了祖父。想他生命末年,皮肤上那些奇怪的紫红色斑点,除去流鼻血,时有便血,总抱怨头疼。他说,你们不懂,不是魂魄,扰乱这老宅的是其他一些事物。
比如,命运出现了偏差。比如,血液中注定流淌的疾病。
当太阳升起,微弱的光线照在维多利亚式尖尖的屋顶上,世界看清山墙尖上镌刻的数字:1901。墨色的木蜂迟缓地飞舞,黄钟花树豆荚般的蒴果弹出种子,小男孩还站在海边——而蓝天、白云、沙滩和椰树比1901年及这宅子更古旧。
四
我和妻子犹豫了很久,年终典礼那天还是去参加,至少不让托马斯失望。
这一年典礼的主题是“我的家族树”。礼堂外摆放着小朋友们做的展板,各个家庭的祖父母、父母和孩子们在展板前合影,齐声说Cheese,咧开嘴巴的方式都一样。我很是窘迫,因为突然发觉我们家族的历史模糊起来,那些显赫的大人物已不可考,最清晰的源头反倒是一个早逝的小男孩,世世代代挂在墙上,面色忧郁。
而最难熬的是看见艾略特他们班级的小孩们由老师领着走上舞台,按照彩排时的规定各自站好。那里也曾有艾略特的位置。音乐还未响起,我就开始焦虑。每一个孩子我都仔细辨认,企图寻找艾略特的眉眼。他矮小,动作不协调,老师一定不会让他站在前排。不对,恐怕是他又害羞了,固执地躲在后台。他已经换上了演出的衣服,那身隐隐泛着金色的衬衫和西裤。他抱着老师哭了,说不要跳舞。老师帮他戴上面具,今天你不用再做米奇,大家都是小豹子,是你盼了很久的小豹子。那时那刻,我几乎就信了,我的艾略特,你就是藏在后台呢,不想跳舞没关系,等一下我会去接你!此刻音乐声即将传来,你胆怯,却依然好奇。你悄悄地将自己裹进舞台帘布的褶皱里,顽皮地探出头来,暗暗地咬着指甲,看你的朋友们开心地扭摆,却跟不上音乐的节拍。
就在此时,舞台左侧的幕布令人难以置信地微微抖动起来,没错,在动!我猛地站起来,想对着舞台大声喊道:“快看啊,那里还有个被丢下的孩子!”黑暗中有人十分客气却冷漠地对我说:“先生请坐下,您影响了其他人。”
我无言以对,默默地缩回到位置上,越想越委屈,渐渐地,委屈竟然演变成羞耻。真奇怪,我刚刚失去了一个未满五岁的孩子,却感到羞耻。我无心观看演出,痛苦地思索着此间缘由。我想到“家族树”,想到自己在树上的位置,终于悟到,羞耻不仅是因为我脸上写满了忧伤——现代社会,忧伤不是惊扰他人的理由,忧伤是应该藏起来的情绪。更多的是一个早逝的孩子在给世人以暗示:我身上也流淌着短命之血,是我传承了不良的基因,这是我们家族集体隐藏着的生物学宿命。
羞耻引发了无助,无助感达到极致反而成了愤怒。
典礼结束后,我开车载我妻和托马斯回家,一路上感到双眼都在喷火。我妻脸色苍白,紧张地按住我疯狂转动方向盘的手,轻声说:“明年或者后年,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后视镜里,托马斯抱着奖杯和弟弟的米奇玩偶,歪着头睡了,艾略特的儿童安全椅是空的。
我怒不可遏,返回屋企,撞倒了客厅门口的一只花瓶。在刺耳的碎裂声中,我抬头即见那幅古老的水彩画,短暂思索后,径直上前摘下它仔细端详。那张俊俏的脸,我在其上看到祖父,看到自己,也看到艾略特。我对自己说,原来这小男孩一直在提示我有关命运,可我却浑然不觉,盲目地以为世事安稳,相信自己能够掌控生活。那一瞬间,我生出了想要丢弃它的念头。
我妻用尽全力抱住我:“和画像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直接关系,但我恨我自己!”
“如果真有家族遗传病,那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是受害者!”
“如果我早一点觉察,早一点就医,我们就不会失去艾略特!”
争执中,我的手掌沾染了经年的相思木木糠,画框摔在地板上,碎了一地陈旧的光阴。清脆的跌落似乎生发了许多气息:画纸泛着霉香,藤黄有淡淡的树脂味,铅白唤起古旧银器的记忆。
那天入夜后,风雨交加,夫妻向隅。翌日清晨,庭院里,杧果树撒了一圈清瘦绿果,黄钟树下满是橙色的琐碎,七里香的白色花瓣归于尘埃。连夜雨偏逢屋漏,屋企老了,亟须修缮。客厅西侧的天花板开始渗水。水滴不息,水印形状好似树根,从天花板向地面延伸,不消半日,主根上生出许多须根。水滴顺着根系流淌至地面,很快积成了一摊。
由于木质画框已破,昨晚我弃在地上的水彩画也被晕染了,大海和椰树模糊成团,画面由明媚的赤道风景变成了一片荒原。小男孩虽说还隐约是那个小人儿,却因为雨水侵袭而“落”下两行眼泪。这样,他就变成站在荒原上哭泣的小男孩了。看来小男孩知道将要被后代遗弃,他以这种方式向我告别,或是抗议。
我窝在客厅沙发里,看着西侧墙壁上不断扩展的根系,思忖着和这样巨大根系相连的地面部分该是怎样一株参天的树啊。
我计划着是先维修房屋,还是先安抚“荒原上的小男孩”呢?譬如,请城中最高明的画师为他修补颜色,再做一个精美的画框。你这个曾经千般宠爱在一身的小人儿啊,百多年前,殖民地的盛夏永无止境,虎貘伴人类同行,艳阳与瘴疠自有其诱惑。你身着亚麻色衣裤,仆人用巨型蒲扇为你散暑。虽然你以孩童之身和后世共度了一百多年,终究还是我们的祖先,早逝的基因就镌刻在每位相关者的体内,或隐或显,它是生命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容丝毫置疑,亦无法逃避。
我甚至还想,在房屋修葺一新之后,要将小男孩的画像挂回原位;但突然生了私心,哪怕这是一项荒唐的举动。我要冲洗放大一张艾略特的相片,背景恰好也是大海和椰树,同样将它挂在西侧墙壁上,有生之年不会摘下,不再触碰。艾略特,余生我都会祈祷:若有来世,愿你为父我为子,我保证,我尽量,不要先你而去。丧子之痛实难平复,我怎能舍得让你再经历一回?
我相信,如果艾略特足够幸运,无需几个世代,亦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他便可以如同那海边的小男孩一样,以画或照片的形式融入后人的家庭,得到他们的怜爱。那时,兴许医学早已进步,也无人再记得他是祖先,无人想追寻他早逝之原因,无人会时刻思索命运的注定与偏差。他只是照片里的一个孩子。或许,艾略特将借此获得新生。
Frontiers
![]()
郁栎筵
郁栎筵,青年作家,现居新加坡。已发表小说若干,译有《博物学家眼中的世界》《雕刻地球的生命》等。
《天涯》2026年第4期相关链接
订阅2026年《天涯》
即可一键下单
01
2025年,《天涯》品牌栏目“作家立场”“民间语文”策划推出“我们为何再谈生态”小辑、“乡村的可能”谈论小辑、“中国古典时代”二人谈、“年代信札”小辑、抗战老兵口述等内容,记录时代,关注社会议题,思考未来。
订阅2026年《天涯》,一册在手,继续在记录和思考中,保持道义感、人民性、创造力。
2025年《天涯》在“小说”“散文”等栏目持续创新,不仅汇聚名家新作,还积极挖掘文学新人,以“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小辑、新人“回头看”小辑、新人工作间2025、青年小说家专辑、“人间·父亲”散文小辑、“散文新锐榜”2025等策划,推出众多新人新作。
订阅2026《天涯》,继续和我们一起见证文学新人的亮相。
02
03
2025年,《天涯》刊发的多篇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多篇作品入选各种榜单、奖项。
订阅2026《天涯》,我们邀请您一起继续见证《天涯》的成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