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丨我的煤灰与丹青

800米井下，十年矿工，指甲缝是洗不净的煤灰。这是他的职业。

巷道壁上，一笔一笔，画出牡丹、飞鸟和太阳。这是他的热爱。

画进河南省美协，又回到矿井。

他从不叫自己“矿工画家”，只说自己是个会画画的普通人。

他叫李志永，把色彩画进黑暗里的人。

河南义马，千秋煤矿，井下八百米。

矿灯打在煤壁上，光晕晃动；煤灰浮在空气里，闷热潮湿。

支护、检修、清理浮煤，开拓二队的工友们正在巷道里忙碌。43岁的李志永也在其中。

井下没有什么色彩。黑的是煤壁，灰的是巷道，白的是矿灯的光。

李志永在这样的地方一待就是八九个小时。但下班后，他会回到画案前，铺开一张白纸，调出他最爱的颜色——大红、翠绿、金黄。万般色彩中，他偏爱鲜亮、明亮的颜色，用他的话说，取悦自己，也取悦别人。

（巷道中工作的李志永）

（绘画中的李志永）

一双挖煤的手，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煤灰，却能稳稳地握住画笔。工友们都急着下班洗澡回家，李志永却总是不紧不慢，要坐在画案前画几笔才踏实。在工友眼里他是个异类，他自己却觉得，上班是劳动，画画才是生活。

李志永第一次见到工笔牡丹画，是上高中时。

校园画展不大，挂了几十幅作品。书法、写意、水粉，他没记住几幅。唯独展厅中间那一幅工笔画，他站在那儿，脚迈不动。画挂在那里，精致写实。那一瞬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也想画，我也能画出来。

他设法找到作者张老师拜师。小小的房间里，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摸到宣纸——薄的，透的，跟作业本完全不一样。在此之前，他连毛笔、国画颜料都没碰过。老师教他用笔、调色，勾了一片叶子、一个花瓣，让他照着描。他像得了宝贝，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就趴在那儿画，反反复复地练。

（李志永工笔画作品）

一星期两三块零花钱，没钱买宣纸，他就捡同学扔了的作业本，在背面画；买不起国画颜料，就攒零钱买水彩。身为煤矿工人的父亲不理解:画画，能当饭吃?

2008年，李志永大学毕业，赶上千秋煤矿招工，他和父亲一样，下了井。

风镐震得虎口发麻，煤尘落在肩上、脸上、袖口里。工作第一年，他就攒下工资，请了一个月假，去北京宋庄进修工笔画。

小镇青年来到灯火繁华的北京，第一件事就是要面对经济的窘迫：住十平米小宾馆，一天饭钱五十块，吃不起就吃泡面。晚上去摆地摊卖画，前两天无人问津，他心里发慌，第三天终于卖出一幅小品，对方砍到二十块，他想，别说二十，十块也卖，起码够一天饭钱。

日子拮据，可他无所谓，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白天在画室练勾线、练分染，晚上挤在出租屋复盘白天的习作。一个月，他终于系统地摸到了工笔画的规矩。

（在宋庄学艺的李志永）

回到矿山，他随身揣着速写本。候罐的时候翻出来看看线条，午休的时候掏出来琢磨构图。工友觉得他奇怪，他不在乎。

2015年，矿上搞质量标准化建设，井下硐室常年灰扑扑的，有人突然想起来：李志永不是会画画吗？能不能把安全规程画在墙上？

他说，“行”。

就是这一个字，他在井下硐室里画了两年。

千米井下，墙面粗糙，一笔下去，墨就顺着细缝洇开。喷漆都喷不上去的潮湿墙面，李志永用丙烯一笔一笔往上画。头顶防爆灯忽明忽暗，长时间仰着头，脖子硬得像石头。一天下来累得够呛，但李志永心里高兴，觉得有了展示的平台。

就这样，一条条安全规程，变成了一幅幅画。

矿井冰冷的硐室里，有了牡丹、有了飞鸟、有了太阳。

李志永也在地面上画。在矿区的职工公寓外墙上画花鸟、画安全图、画矿区吉祥物“千敦敦”。盛夏的河南，蚊子围着转。他点几盘蚊香，从早上五点画到十点，下午四点画到天黑。累归累，苦归苦，心里满是两个字“知足”。

2017年春天，李志永的作品《花鸟》入选河南省美术家协会新人新作展。第一次，他摸到了专业协会的大门。

同年，他办了停薪留职，在郑州租下一间十二平方米的小工作室。里面只有一张画案，一把椅子，和一个刚刚起步的梦。他说，出去闯一闯试一试，就算不成功，也经历过、成长过、学习过。

此后三年，《童趣》《瑞雪丰年》《金山喜舞》接连斩获省级奖项，李志永成为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

每一次遇到瓶颈，他就重新出发，去拜师学艺。这条路，他走了九年。

2026年3月，从矿山出走的他，还是回来了。

有工友不解，你在外面画得好好的，回来干啥？他答，根在这里。看到工友，看到井下的场景，心里踏实。

如今，李志永的日子依旧是两点一线、昼夜分明。

早上六点多到矿上，开进班会，下井。

下午五六点，升井，洗澡，吃饭。

七点多到家，坐到画案前。

他说，他画画，不是因为能挣钱，是因为他需要。画画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像每天要吃饭一样。一天不画，心里就空落落的，觉都睡不安稳。

牡丹、孔雀、荷花，大红大绿，鲜活热烈，李志永的画永远色彩明丽。

（孔雀牡丹创作中）

他把画发在社交平台上，账号叫“爱画画的煤矿工人”。首页图用的都是同一张——刚升井的他，满脸煤灰，唯有眼睛和牙齿透着干净的光亮。

（刚升井的李志永）

网友的留言一条接一条。有人敬佩他的坚持，有人羡慕他在生活里找到了热爱。他一条一条看，一字一字回。

看到有人叫他“矿工画家”，他只是腼腆一笑，转而摆手拒绝。“太重了太重了，画家这个称呼太重了。我就是一个普通工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喊一声工友还轻松些。”

放下风镐，拿起画笔，李志永说，他就是一名矿工，只是恰好会画画。

那些开在井下的花，是画给别人看的，更是照亮自己的。

（李志永作品）

监制丨刘钦

策划丨沈静文 章成霞 冯会玲

记者丨符嘉鑫

视频导演丨张嘉琪

拍摄剪辑丨杨子安

制片丨李万群

协调丨田萌

鸣谢丨河南义马煤业集团

新媒体编辑丨李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