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长庚
每个中国人的文化记忆里,都藏着一部《西游记》。从宋元勾栏的说唱底本,到明代成书的百回巨著,再到后世数百年的不断传抄、评点、改编,这部神魔小说的经典地位,在一代代人的品读与阐释中逐步奠定。
学者赵毓龙长期致力于西游故事的跨媒介、跨文本演化传播与经典化进程研究。其新作《戏看三界:〈西游记〉里的百态人生》,顺着民间叙事的原生脉络,将家喻户晓的神魔人物,放回千百年的故事演化长河与晚明的社会语境之中,铺展形象嬗变的层累轨迹,拆解世情隐喻的文本肌理,既见考据的扎实严谨,又有品读的鲜活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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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看三界:西游记里的百态人生》
赵毓龙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1
层累叠影
读百回本《西游记》第六十三回乱石山碧波潭一节,不少细心的读者会生出违和感。梅山六兄弟奉二郎神之命邀约孙悟空,开口便是一句热络的“孙悟空哥哥,大哥有请”;席间叙谈之时,众人非但直呼八戒本名“猪刚鬣”,更与孙悟空论起排行,言谈举止全然一副相识多年的异姓兄弟模样。而往前回溯,二郎神奉旨捉拿妖猴,梅山六兄弟还是花果山前刀兵相向的敌手。此前,读者要么将此归为英雄惺惺相惜的笔墨,要么认为是作者行文的疏漏之笔,《戏看三界》则顺着叙事演化的脉络深挖,点破其中关窍。
二郎神与梅山兄弟的形象本身,其实是多层民间叙事层层堆叠的产物。二郎神最早的原型是蜀地太守李冰的次子“李二郎”,随父治水斩蛟、造福一方,由民间英雄逐步走入神坛,宋代获朝廷册封“昭惠灵显王”,这是《西游记》中二郎神封号的直接来源。后来,世上又有了隋代嘉州太守赵昱的“赵二郎”传说。“赵二郎”同样以斩蛟治水闻名,麾下七位勇士随他一同成神,号“眉山七圣”,后世讹传为“梅山七圣”,这便是梅山兄弟的原型。
随着《封神演义》故事系统逐步成型,杨戬收服的“梅山七怪”,与此前的“七圣”形象发生合流。七怪之首袁洪本是白猿成精,精通八九玄功,神通变化与孙悟空高度重合,当杨戬传说与西游故事两套体系发生碰撞交融时,袁洪因形象功能重叠被逐步剔除,原本的“七圣”也随之减为“六将”。
不过,民间叙事自有其朴素的补全办法。少了一只白猿,便顺势补入孙悟空这只石猴,凑齐原本的七人格局;二郎神本为群体核心,自然为尊,孙悟空次之,六将依次排开,一套隐形的兄弟排行便悄然成型。这样,《西游记》那些看似突兀的亲热称呼,本质上是不同版本故事拼接时留下的“接缝”,作者未将所有痕迹完全磨平,为后世读者留下了窥见民间叙事生长轨迹的一道切口。
类似的“叠影”,在红孩儿身上体现得更为鲜明。很多人读西游都有疑问:身为牛魔王之子,红孩儿为何全无牛的形貌特征?红孩儿能假扮观音哄骗八戒,可见对观音形象熟稔,而待到真观音现身,他却横枪反问“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仿佛素未谋面。
若仅从百回本的文本逻辑推敲,总觉前后矛盾难以解释。《戏看三界》则从故事演化史的维度切入,给出了贴合民间文学生长逻辑的答案:红孩儿的生母,本就不是铁扇公主,而是佛教传说中的鬼子母。
宋元时期,“鬼子母揭钵”是戏曲舞台上长演不衰的热门剧目。鬼子母本是食人的恶神,皈依后成为护法,她最疼爱的幼子嫔伽罗被佛祖扣于钵盂之下,鬼子母率众鬼兵揭钵相救,终究不敌,彻底归顺。
母子别离的悲恸、神力与佛性的拉扯,是勾栏瓦舍中最能牵动观众情绪的戏码。在杨景贤的《西游记杂剧》中,红孩儿还只是引出鬼子母的配角,故事冲突始终围绕鬼子母母子展开。随着西游故事不断演化,“鬼子母揭钵”的主线逐渐被移出取经叙事,鬼子母的角色慢慢退场,红孩儿却因形象鲜活、冲突性强被保留了下来。
民间叙事忌讳人物身世孤绝,便着手为红孩儿重新安排家世。原本独居的铁扇公主,因暴烈刚硬的气质与鬼子母相近,被逐步捏合为同一个形象,牛魔王则凭借古印度神话中神牛的文化渊源,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红孩儿名义上的父亲。正因如此,《西游记》中才留下了诸多耐人寻味的伏笔:孙悟空到南海求见观音,负责通传通报的正是鬼子母,这不是闲笔,而是写定者故意露出的“马脚”。
在《戏看三界》看来,作为“世代累积型”小说的巅峰之作,《西游记》像一座由无数民间艺人、书会才人、文人写手共同搭建的宅院。唐宋的说唱搭起梁架,元明的戏曲砌起砖墙,一代代听众的好恶取舍添就了雕饰砖瓦,最终由明代写定者收尾完善。每一代人都往里面添一块砖、抹一层灰,最终的文本样貌里,藏着不同时代的审美趣味与集体记忆。
2
世情见真
明代《西游记题词》中写道:“极幻之事,乃极真之事;极幻之理,乃极真之理。”一句话点透了中国神魔小说的特质:天马行空的奇幻外壳之下,包裹着真实的世态人情。
《戏看三界》将满天神佛、遍地妖魔,放回晚明的社会语境与市井烟火之中,用世俗的逻辑拆解他们的行为动机,摊开他们的脸面与心事。
牛魔王是《西游记》着墨极重的妖怪,也是最能见出世情人心的角色。《戏看三界》用“软饭硬吃”四字,戳破了这位“平天大圣”的体面伪装。表面看,牛魔王坐拥铁扇公主、玉面公主两位夫人,霸占火焰山、积雷山两处地盘,交游遍于三界,是妖界数一数二的体面人物。可剥开光鲜外壳,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他实则是入赘摩云洞的上门女婿,玉面公主有百万家私,对牛魔王是“倒陪家私,招赘为夫”,日常吃穿用度全靠狐王家产补贴,甚至连远在翠云山的铁扇公主,绫罗绸缎、柴米油盐都要由玉面公主按时供给。
明明是赘婿身份,牛魔王却偏要对外宣称玉面公主是自己的“爱妾”,将“入赘”包装成“纳妾”,把仰仗女性家产的日子,活成了旁人眼中的“齐人之福”。这种心态并非文学虚构,而是晚明社会的缩影。晚明商品经济兴起,市井社会财富观念发生剧变,赘婿现象愈发普遍,对财富的追逐盖过了部分传统宗法偏见,但在主流舆论与士人阶层的话语体系中,对赘婿身份的轻视却从未真正消散。
《戏看三界》特意将牛魔王与《儒林外史》中的季苇萧对读,二者同样在外入赘、自命风流,同样用男性话语叙事掩盖经济上的依附本质。这种解读跳出了“好人坏人”的简单道德评判,将人物放回具体的社会语境之中,几笔便勾勒出晚明市井投机者的鲜活形象。
如果说牛魔王的虚伪,是市井人物对身份的掩饰,那么朱紫国王的表演,则是权力阶层对自我形象的美化。一句“强夺御妻为压寨,寡人献出为苍生”,道破了这位“痴情国王”的真相。金圣宫娘娘哪里是被妖怪赛太岁抢走的,分明是国王贪生怕死,亲手将人“推出海榴亭外”献给了妖怪。事后国王缠绵病榻三年,哪里是因为相思成疾,不过是愧疚难安,又不肯承认自己的怯懦。
书中太医们的处境更是耐人寻味,他们并非治不好国王的积食之症,而是不敢治好。国王需要“病”这个道具,来维持自己“忧国忧民又痴情重义”的人设,谁若贸然戳破,便是拂了君王的颜面,坏了这场心照不宣的大戏。直到孙悟空诊脉,说出一句“双鸟失群之症”,才算给了国王台阶,既将病因归为“惊恐忧思”,坐实了他因相思患病的人设,又给了病愈的合理由头。国王闻言立刻“满心欢喜,打起精神”,病先好了大半。这般刻画将权力场中的表演逻辑写得入木三分,在晚明世情小说中,自有针砭时弊的力道。
更有意思的,是书中对一众底层小妖的解读。赛太岁把孙悟空随口戏称的“外公”当了真,翻遍《百家姓》寻找“外”姓,蠢笨里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天真。《戏看三界》将这个细节与晚明思想界的“童心说”勾连,点破了神魔世界的荒诞对照:神佛们善得虚伪,动辄睚眦必报,却满口慈悲道义;妖魔们反倒恶得真诚,坏就坏得明明白白,蠢也蠢得坦坦荡荡。这份真假颠倒的书写,暗合了晚明思想界对“假道学”的批判思潮,藏着时代思潮的隐秘印记。
3
文心余味
“孙悟空哥哥”“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那个是朱紫国来的外公”……这些读者眼熟到近乎忽略,却很少深究的台词,正是《戏看三界》解读西游的钥匙。
比如解读小钻风,作者没有简单地将其视作“给孙悟空送情报的工具人”,而是先拆解其身份定位:他不是狮驼岭里无名无姓的底层喽啰,而是从烧火岗一步步升迁上来的“巡风”,体格健壮,熟悉地形,业务能力极强,是妖洞基层的骨干力量。正因为如此,他初见孙悟空变化的小妖,第一反应不是同乡式的亲近,而是警惕地喝问“你是哪里来的”,直接将对方预设为外来者。他还能精准指出“烧火的兄弟里没有嘴尖的”,一眼便识破了破绽。可孙悟空只反问一句“你的腰牌呢”,他便立刻陷入了自证清白的逻辑陷阱,忙着翻衣服、亮腰牌,将狮驼岭的兵力部署、妖怪神通和盘托出。这段分析贴合人物的身份设定,将一个基层小妖的行事逻辑写得入情入理,也尽显文本细读的妙处。
将西游故事放在整个中国古代通俗文学的大脉络中考察,就更能看见来处与去处。《戏看三界》讲“三打白骨精”的三次变化,追溯中国叙事中“三复叙事”的古老传统:从《左传》中的“三战”“三谏”,到《三国演义》的三顾茅庐、《水浒传》的三打祝家庄,再到民间故事里反复出现的“三试”“三难”,背后是“礼以三为成”的古代仪式传统,也是“三生万物”的朴素哲学观念。正是这种深植于民族文化基因的叙事审美,让“三打”的情节读来层层递进、酣畅淋漓,成为全书最经典的段落之一。
如此读下来,熟悉的西游人物都多了几层重叠的影子。可见,经典的魅力,不是因为它只有一个标准答案,而是因为它足够厚重,装得下不同时代的阐释,容得下不同角度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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