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下午车间里机器嗡嗡地响,她一身深蓝套装走进来,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停在我面前。
“你是不是叫……何建国?”她指着我的工牌,声音带着四十年的回响。
“你还记得我吗?”
我怔在原地,脑子里那个啃着粗粮的小丫头和眼前的省委书记怎么也叠不到一起去。
她嘴角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可下一秒就被秘书急匆匆叫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我分明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句话,终究还是没来得及问出口。
01
二零二六年秋天的一个上午,长河市第二机械厂的三号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机油和铁屑混在一起的味道。
何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正蹲在一台老式冲压机侧面,手里握着一把扳手,费力地拧着一颗锈死的螺丝。
汗珠子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
车间主任陈有田小跑着过来,步子又急又碎,皮鞋踩在油乎乎的地面上直打滑。
“老何,快别弄了,赶紧把手擦擦,省里的领导马上就到咱们车间来转悠了。”陈有田弯着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何建国头都没抬,手上的活也没停,只是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领导来视察,跟我一个修机器的老汉有啥关系,我又不用站跟前陪着说话。”
“你这话说的,人家大领导来了,咱车间里总得有个老技术工人在场吧,万一问起来你也能搭上话。”陈有田急得直搓手。
何建国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把手上的油污往工装裤子上蹭了蹭,嘴里嘟囔着:“行行行,我等会儿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站后头就是了。”
他在这个厂子里干了整整三十九年,从十八岁的小学徒一直干到如今两鬓花白的高级技工。
省里市里来视察的领导,他见得多了,哪一回不是前呼后拥地进来,拿着手机拍几张照片,再讲几句不疼不痒的鼓励话就走人。
像他这种整日跟机器打交道的人,从来都是被安排站在人群最后面当背景板的命。
十点整,车间外面传来一阵平稳的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几扇车门依次关上的闷响。
陈有田赶紧整了整自己那条皱巴巴的领带,带着车间里几个班组长快步迎了出去。
何建国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堆满旧零件的铁架子旁边,远远看着几辆黑色的轿车整齐地停在厂区的主路上。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穿深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的随行人员,然后中间那辆车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位女士弯腰下了车。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温和但又透着威严的笑容。
看年纪大概五十岁出头,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随意亲近的端庄气场。
陈有田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双手紧紧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欢迎和感谢的话。
那位女士微微点头,目光从容地扫过厂区的几栋老厂房和远处高耸的烟囱,然后迈开步子,朝三号车间这边走了过来。
何建国下意识地又往铁架子后面缩了缩,想把自己彻底藏进那些闲置设备的阴影里头。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心里没来由地突突跳了两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好像有什么他完全预料不到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
那位女士走进车间之后,步伐不紧不慢,一边听陈有田介绍车间里的设备更新和生产情况,一边不时地点头,偶尔还会问上一两个很专业的问题。
她的嗓音不高,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人耳朵里,让人不由自主地就集中起精神来认真听。
“这位是我们厂最有经验的高级技工何建国师傅,从进厂到现在已经干了三十九年了,咱们厂好多关键设备出了问题都是他一手修好的。”陈有田突然往旁边侧了一步,伸手指向何建国所在的方向。
何建国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从铁架子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沾满油渍的抹布。
那位女士顺着陈有田的手指看过来,目光先是落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停在了他胸前那块蓝色塑料工牌上。
她盯着工牌上“何建国”三个字看了好几秒钟,抿着嘴唇,像是要把那三个字一笔一画都刻进眼睛里。
然后她抬起头来,直视着何建国的眼睛,目光里多了一种他看不懂的、格外深沉的东西。
“何建国。”她一字一字地念出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微微发颤的情绪。
何建国愣了一下,本能地点了点头:“是,我是何建国。”
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胸前的工牌上,声音比刚才提高了几分,也清晰了几分:“何建国,你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一出口,车间里原本嗡嗡响着的机器声仿佛都变远了,周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陈有田张着嘴,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几个陪同视察的厂领导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眼下这是什么状况。
何建国脑子里像被人倒进了一锅浆糊,搅得他天旋地转。
他拼命地盯着面前这张脸看,端庄、干净、带着上位者的从容和从容底下藏着的锐利,可他确定自己前半辈子从来没跟这样的女人打过交道。
可她说出那句话时眼睛里那种满满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让他心里某个沉睡了几十年的角落隐隐地动了一下。
“领导,我……我这记性不太好……”他支支吾吾地开口,舌头像打了结。
站在她侧后方的一位年轻秘书赶紧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何师傅,这位是咱们省新来的省委书记苏晚晴同志。”
苏晚晴。
这三个字在何建国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可他翻遍了所有记忆角落,也没找着跟这个名字有关的任何线索。
他活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里面最大的官也就是厂里的处长,什么时候跟省委书记有过交集?
“实在对不住,我……”他正打算说句客气话把这事搪塞过去。
苏晚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一九八五年,安平县第一中学,高一三班。”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捅进了何建国的脑子里。
一九八五年,安平县一中,高一三班。
那是四十一年前的事了。
那年秋天他刚满十六岁,从乡下的初中考进县里的重点高中,被分到了高一三班。
那个班里有个女孩子,跟他坐同桌。
她瘦得吓人,胳膊细得像麻秆,一年到头就穿那一件蓝底白花的旧褂子,话少得可怜,课间别人都在闹,她就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养神。
她叫什么来着?
何建国用力地翻找着那些泛黄褪色的记忆碎片,一个模糊的、带着点乡下口音的名字慢慢浮了上来。
苏小妹。
对,她叫苏小妹。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满是干练的省委书记,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你……你是苏小妹?”
苏晚晴笑了,嘴角弯起来,可眼眶却明显地泛了红,眼里的光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你总算想起来了。”
何建国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瘦得走路都打晃、冬天冻得嘴唇发紫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跟眼前这个女人是同一个人?
周围的所有人都看呆了,陈有田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旁边几个陪同的处长副厂长也都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苏书记,您……您跟我们何师傅认识?”陈有田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和好奇。
苏晚晴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分量:“我们是高中同学,还是同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何建国身上,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他一时读不懂的东西,怀念、感激、感慨,甚至还有一点点他不敢去猜的柔软。
何建国脑子里那些尘封已久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想起那个趴在课桌上假装睡觉、其实是在饿得头晕的女孩。
想起她攥着半个黑面窝头,掰成碎块一点点往嘴里抿的样子。
想起她站在食堂卖饭的窗口前面,捏着手里的饭票,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水泥地上的那个黄昏。
四十一年过去了,那些画面不但没有模糊,反倒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得让他鼻子发酸。
“你……”何建国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傻透了,人家都已经是省委书记了,能不好吗?
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么多年的牵挂和惦记堵在胸口,最后就挤出这么一句笨拙得可笑的话来。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他看不真切的温柔:“托你的福,我过得很好。”
托我的福?
何建国更糊涂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满手的机油蹭到了花白的头发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记得的,无非就是那时候偷偷往她书包里塞过一些饭票,还有后来东拼西凑帮了她几回。
那算什么事啊,加在一起也就那么点东西。
“何建国,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给我那些饭票的事?”苏晚晴忽然问了一句。
何建国下意识地点点头:“记得,那咋能不记得呢。”
“可不止饭票。”苏晚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还有别的,你都忘了吗?”
别的?
还有什么?
何建国拼了命地想,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些零碎的场景,他想不出自己还做过什么能让她记挂四十一年的举动。
苏晚晴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转过身,面向陈有田和厂里的其他领导,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你们厂的技术工人队伍很扎实,像何师傅这样扎根一线几十年的老同志,一定要好好珍惜。”
说完她又回头看了何建国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坚决:“何师傅,等会儿视察结束以后,我想单独跟你聊几句。”
然后她就迈开步子,继续往车间深处走去,身边那些随行人员赶紧跟上去。
何建国一个人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似的,木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机器和立柱之间越走越远。
周围那些工友和干部开始窃窃私语,一道道带着好奇和揣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陈有田凑过来,压低嗓子问:“老何,你跟苏书记到底啥关系啊?可别瞒着我。”
何建国摇摇头,老老实实地说:“真就是高中同桌,别的啥也没有。”
“就这么简单?”陈有田满脸写着不信。
何建国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自己心里都乱成了一团麻。
四十一年前那些零零碎碎的往事,像放老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来回地转。
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真的变成了今天这个一呼百应的省委书记?
他忽然特别想知道,这四十一年里,她到底走过了一条怎样的路。
02
视察队伍在前面走着,苏晚晴偶尔停下来跟工人说几句话,问一些生产上的具体问题。
可何建国已经完全听不见周围的动静了,他的心思早就飞回了一九八五年的那个秋天。
那年九月,安平县的天气还热得厉害,蝉在校园里的老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何建国刚满十六岁,剃了个比板寸还短的平头,个子蹿得老高,瘦得像根竹竿,可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
他爹何长山在县土产公司当会计,做事一板一眼的,娘在家里操持家务、喂猪种菜,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从来没短过吃喝。
考上安平县一中的时候,何长山难得高兴了一回,从家里粮本上挪出四十斤食堂饭票递给儿子,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念,咱老何家就指望你考大学了。”
那时候的四十斤饭票,在县一中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够一个半大小子放开肚皮吃上一个月。
报到那天,何建国背着娘亲手缝的灰布书包,兴冲冲地爬上教学楼二楼,高一三班的牌子挂在西边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门口。
班主任刘守正四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但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心底那点小九九都看穿。
“何建国,你坐第三排靠窗户那个位置,跟苏小妹同学一桌。”刘老师指着教室角落里一个方向说。
何建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靠墙的位置坐着个女孩,低着头,枯黄的头发用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身上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明显大了好几号,肩线都垮到胳膊肘那里了,空荡荡的挂在她瘦削的身板上。
何建国走过去,把书包塞进桌斗里,主动搭了句话:“你好啊,我叫何建国,以后咱俩就是同桌了。”
那女孩没抬头,也没应声,就像压根没听见有人跟她说话一样。
何建国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地坐下来,心里多少有点别扭。
他偷偷偏过头瞄了一眼,这才发现她真的是太瘦了。
手腕细得像只干枯的鸡爪子,颧骨凸出来,脸颊凹进去两个坑,可那双眼睛却大得格外突出,眼珠子黑亮黑亮的。
只是那黑亮里头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丁点十五六岁姑娘该有的神采。
第一节课是语文,她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课桌上,一动不动。
何建国以为她在预习课文,后来偶然瞥了一眼才发现,她的课本翻在第一页,整堂课就没动过。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呼啦啦地跑出教室去透风,只有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泥塑的小像。
何建国想找她说句话,可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一上午。
中午放学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一片跑向食堂的脚步声和饭盒碰撞的咣当声。
何建国也端着搪瓷碗去排队,买了两个大白面馒头和一份肉末粉条,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
吃到一半,他无意间一抬头,就看见苏小妹低着头走进食堂。
她站在窗口前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饭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递进去,换出来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就一个窝窝头,连一碟咸菜都没舍得要。
她端着那个窝窝头,绕过好几排热闹的桌子,走到最角落里一个没人坐的位置坐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何建国好多年都忘不掉的事。
她把那个窝窝头放在桌上,两只瘦得骨头都凸出来的手小心地把它掰成了三份。
然后她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旧报纸,把其中两份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塞回到口袋里。
剩下那一份,她又掰成两半,捏起一小块送进嘴里,含着,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咽下去。
每咽下一口,她都要歇上好一会儿,好像那一点点粗粮是什么稀罕的宝贝,舍不得一口气吃完。
何建国看着看着,碗里的粉条一下子就不香了。
一个窝窝头才多大点东西,她还要分成三份来吃,那她这一天得饿成什么样啊。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苏小妹趴在课桌上睡了,何建国偷偷瞄她,发现她的嘴唇干裂发白,一点血色都没有,脸上也透着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色。
到了第二节数学课,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咕噜噜”的声响,又长又响,连讲台上的刘老师都顿了一下。
几个坐在前排的学生哄地笑出声来,有人压着嗓子说:“谁的肚子叫得这么厉害,跟打雷似的。”
何建国扭头看苏小妹,她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可脸上的表情还是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攥着笔的那只手收得越来越紧。
然后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响。
前排两个城关镇来的女生捂着嘴嘀嘀咕咕地说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字字清楚:“肯定是苏小妹,你们看她穷成那样,早上中午都不吃饭的。”
“我听说她爸三年前没了,她妈一个人拉扯他们姐弟四个,日子过得可紧了。”
“穷还念什么书啊,早点回家种地不好吗,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苏小妹的头越来越低,低得几乎要贴到课桌面上了,她的肩膀微微地抖着,可一滴眼泪都没掉。
何建国忽然觉得胸口烧起一团火,他猛地转过头,冷冷地瞪了前面那几个女生一眼,咬着牙说:“够了,都闭嘴。”
那几个女生被他吼得一愣,嘴里嘟嘟囔囔的,到底没敢再说下去。
放学的时候,何建国看见苏小妹把书包打开,把那两份包好的窝窝头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然后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她走路的步子又急又快,可那瘦小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一晃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夕阳里。
何建国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好久,心里堵得慌。
那个姑娘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接下来好些天,何建国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她。
每天早自习,她从来不吃东西,连一口水都不喝。
中午永远只买一个窝窝头,分成三份,留两份带回家去。
下午放学铃一响,她拔腿就走,从来不在学校吃晚饭。
她在班上没有朋友,课间的时候别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她就趴在桌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忍着饿。
她的作业本是最便宜的那种黄草纸,封面上还印着“安平县日用杂品厂”的红字,可里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劲。
有一天数学课上,刘老师忽然点了她的名,说她上一回的作业全做对了,是班里唯一的满分。
苏小妹站起来回答问题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两只手紧紧撑住桌沿才没有摔倒。
何建国看得心惊肉跳,可她坐下去之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他的错觉。
那几个城关镇的学生越来越过分了。
他们故意在课间吃零食,把水果和饼干的味道往苏小妹那边扇,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些风凉话。
“哎哟这个桃酥可真香啊,可惜有的人一辈子也吃不上。”
“我妈昨天给我炖了排骨,我家狗都吃得比某些人好。”
苏小妹照旧不吭声,不看他们,不理他们,可何建国看见她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
有一天放学后,何建国在校门口那条巷子里拦住了为首那个叫赵家铭的男生,他爹是县里的副局长,平时在班上傲得不行。
“你们以后再说那种难听话,别怪我不客气。”何建国挡在他面前,语气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赵家铭抱着胳膊,嬉皮笑脸地看着他:“怎么着何建国,你想给苏小妹出头啊?你是不是看上那个穷鬼了?”
何建国二话没说,一拳就捣在了赵家铭的鼻梁上。
赵家铭捂着鼻子哎哟叫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敢打我!你信不信我让我爸把你们家都收拾了!”
“你爸再大也大不过理去。”何建国攥着拳头,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再让我听见你说她半个不字,我见你一回揍你一回。”
赵家铭被同伴七手八脚地拉走了,临走还扭头恶狠狠地瞪了何建国一眼。
何建国站在巷子里,忽然觉得刚才那一拳打得特别畅快。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苏小妹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和她那三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
他翻了个身,对着漆黑的屋顶跟自己说:我得帮她,无论如何都得帮她一把。
03
何建国开始偷偷往苏小妹的书包里塞饭票。
头一回是在一个周三的早晨,他趁着苏小妹去厕所的工夫,飞快地把五斤饭票夹进了她的语文课本里头。
那五斤饭票他自己也得省着吃才能匀出来,可他觉得这压根不算什么,少吃几顿肉的事罢了。
苏小妹回来后翻开课本,看见那几张饭票,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她两只手捧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票,抬起头,在教室里四下看了一圈,想找出是谁放的。
可当时教室里人来人往的,好几个人都在低头翻书,谁也没往她那边多看一眼。
她抿着嘴唇,把那几张饭票仔仔细地叠好,塞进了书包最里面那个夹层里。
中午何建国特意跑到食堂去瞄了一眼。
苏小妹还是只买了一个窝窝头,那几张饭票安安静静地躺在她书包里,一张都没花。
何建国有点失落,可转念一想又能理解她,来路不明的东西,一个孤零零的姑娘家哪里敢随便用。
过了四五天,他又找机会塞了五斤进去,这回夹在了她的英语课本里。
苏小妹发现之后反应比上一次大多了,她攥着饭票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地问了一句:“这是谁的饭票啊?掉在我桌子上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声。
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回答。
最后她把饭票收起来,重新坐下,低下头盯着课本,好半晌没有翻一页。
那天下午放学,何建国心里放不下,远远地缀在她后头出了校门。
苏小妹没有往她家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通往镇里粮站的那条土路。
粮站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安平县粮油购销站”几个字。
苏小妹推门进去,隔着玻璃窗把那些饭票递给里面一个穿蓝大褂的工作人员。
“叔,我想把这些饭票换成现钱。”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讨好的小心。
工作人员抬头瞅了她一眼,纳闷地问:“姑娘,饭票就是用来买饭的,你换钱干啥?”
苏小妹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我……我家急等着用钱。”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会儿,大概是看她实在可怜,最后把几张票子从窗口递了出来。
十斤饭票,换了两块五毛钱。
苏小妹把那两块五攥得紧紧的,出了粮站就往斜对面那家小杂货铺走。
她在铺子里买了两斤红薯干,就是那种最便宜最粗糙的,黑黢黢硬邦邦的,嚼起来跟啃树皮差不多。
何建国躲在一棵大槐树后面远远看着,心里头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原来她把饭票换成钱,是要买这种最便宜的东西拿回家去,好让家里那几张嘴也能填一填肚子。
她自己一个窝窝头分三顿吃,省下来的全贴给了家里人。
何建国咬了咬牙,决定跟上去看看她家到底是什么光景。
苏小妹出了镇子,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直往北走,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到了个叫柳林村的地方。
村口长着两排老柳树,枝条垂下来都快挨着地了,风一吹满树叶子刷啦啦地响。
苏小妹拐进村东头那条窄巷子,走到最里面一排房子前停下来。
那是三间矮趴趴的土坯房,墙上的泥皮东掉一块西掉一块,露出来里头的碎麦秸和黄泥。
房顶苫的是稻草和油毡,有些地方压的砖头都松了,拿塑料布胡乱盖着漏雨的口子。
院子歪歪斜斜的,里面堆着些破缸烂瓦,两扇木门一高一低地挂着,门板上还贴着去年褪了色的旧对联。
苏小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走进去,何建国躲在不远处的柴火垛后头,屏着气听院子里的动静。
屋里头忽然传来两个小孩扯着嗓子喊饿的哭闹声。
“姐,我饿得肚子疼。”
“姐,红薯干买回来了没,我都等了一整天了。”
三个小孩子的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带着明显憋了很久的焦躁。
何建国悄悄绕到屋子侧面,踮着脚从破了的窗户纸缝往里看。
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灶台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黄豆大小,昏黄的光只能勉强照出一小片地方。
![]()
三个小孩围在苏小妹身边,大的一个瞧着七八岁,瘦得跟地里没长开的萝卜苗似的,最小的也就四五岁,光着屁股,肚子却鼓得老高,一看就是长期饿出来的浮肿。
苏小妹蹲下来,把红薯干一块块掰开分给他们,声音又轻又柔:“慢慢吃,别噎着,姐明天再给你们买。”
三个小家伙接了红薯干,埋头咔哧咔哧地啃起来,脸上那种满足让何建国看得鼻子一酸。
苏小妹站起来,走到屋子另一头,那张破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瘦得几乎没了人形,脸颊凹进去两大块,眼窝深深地塌着,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时候喉咙里带着风箱一样的呼噜声。
“妈,我回来了。”苏小妹在床边蹲下,伸手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女人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嚅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只是费力地喘着气。
苏小妹从怀里掏出那个窝窝头,掰碎了用温水泡软,一点一点用小勺子喂到母亲嘴边。
母亲吃了几口就偏过头去,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自己吃。
“妈,我在学校吃过了,你甭操心我。”苏小妹把剩下的窝头收好,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比哭还让人心疼。
母亲的眼角淌下两行泪,嘴唇动了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苦了……”
苏小妹摇摇头,拿袖子轻轻给母亲擦了擦脸:“不苦,等我考上大学,分配了工作,咱们家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三个小孩吃完红薯干,又开始围着姐姐闹着要吃的,苏小妹从兜里摸出两粒水果糖,分了给最小的两个孩子。
“这是刘老师奖励我的糖,你们一人一颗,乖乖的别吵了啊。”
孩子们安静下来,含着糖蹲在墙角,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姐姐。
苏小妹在煤油灯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黄草纸的作业本,握着半截短铅笔开始写作业。
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握笔的时候微微发颤,可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何建国站在窗外,被那一片昏黄里的场景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个十六岁不到的姑娘,要养着三个弟弟妹妹和一个病得下不了床的娘。
她自己饿着肚子,把能省下来的每一口东西都留给家里人。
她每天走八里山路来回上学,还要顶着同学的嘲笑和白眼保持全班第一。
她就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自己都快熄了,还拼命地想照亮那个破破烂烂的家。
何建国在窗口外头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冻得打了个哆嗦才悄悄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一整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苏小妹和她那三个饿得直哭的弟妹。
到了天亮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不管怎么样,他得接着帮她。
往后一个多月里,他又前前后后塞了将近三十斤饭票到她的书本和书包里,每次都挑她不在的时候下手。
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有一天放学后,苏小妹忽然在教室门口截住了他。
她手里攥着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饭票,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头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是你给我的,对不对?”她直直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何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对上她那双眼,他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对。”他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苏小妹把饭票递到他跟前:“我不能要。”
“为啥?”何建国急了。
“因为我还不起。”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语气里头带着一股跟年龄不相称的固执。
“我又没打算让你还。”何建国嗓门不由高了几分。
“我不想欠任何人的。”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可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倔强地抿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何建国看着她那个样子,胸口像被谁拿拳头狠狠擂了一记。
“这不是欠,这是同学之间互相帮衬一把。”他说得又急又恳切,“你将来有本事了,也去帮别人,那就算还我了,成不成?”
苏小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里头有疑惑,有感激,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真的吗?”她问。
“真的。”何建国使劲点了点头。
苏小妹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把饭票收了回去,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你,何建国。”
那是她头一回主动叫他的名字,也是头一回跟他说了这么多话。
何建国觉得,为了那一声“谢谢”,让他再饿几顿都值了。
04
可第二天早晨早自习的时候,苏小妹做了一件让全班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她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捏着一把毛票和硬币,径直走到何建国桌前,“啪”的一声把钱拍在了他课本上面。
“何建国,这是三十斤饭票的钱,一共七块五,你数数。”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带着一股破釜沉舟似的决绝。
整个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何建国愣住了,他压根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
“你这是干啥呀?”他压低了嗓子,急得直朝她使眼色。
“我说了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苏小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这些钱是我放学以后捡废品攒下来的,你必须要收下。”
“我不要,那些饭票是我乐意给你的。”何建国把那一把零钱往回推。
“你要是不收,我今天就不坐下了。”她站在那儿纹丝不动,语气倔得像一头拉不回来的小牛犊。
周围的同学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哦,原来是何建国给的饭票啊。”
“难怪苏小妹最近脸色看着好了一点点。”
“何建国这是打算学雷锋做好事还是对人家有意思啊?”
赵家铭拖长了腔调阴阳怪气地插嘴:“哎哟,英雄救美上了瘾是不是,何建国你可真有闲心。”
旁边跟着起哄的又接了一句:“人穷志不短嘛,人家苏小妹装清高呢。”
苏小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可她还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那只攥着钱的手倔强地伸着。
“何建国,求你了,你收下吧。”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尾音里头带着一丝快要绷不住的哭腔。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班主任刘守正推门进来了。
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的气氛,又看了看苏小妹手里那把零钱和何建国桌上的饭票,皱了皱眉:“你们两个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刘守正关上门,指了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
“说吧,怎么回事?”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
苏小妹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刘守正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苏小妹:“你为什么不肯接受同学的帮助呢?”
“因为我还不起。”苏小妹低着头,两手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同学之间互相帮衬一把,不是为了让你还的。”刘老师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可我……我不想欠任何人的。”苏小妹的肩头微微耸动了一下。
刘老师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小妹啊,你要明白一个理儿,接受别人的善意,本身也是一种勇气。”
苏小妹摇了摇头,声音忽然带了哭腔:“老师,我爹走得早,欠了一屁股债,村里人都说我们家是填不满的窟窿。我娘现在病成那个样子,说不定哪天就……就扔下我们了。”
她说着说着,嗓子哽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怕我再欠下去,将来拿啥去还啊,我怕我娘一走,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弟妹,连活都活不下去了,更别说还人家的情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苏小妹压低了声音在哭。
何建国坐在旁边,两只拳头攥得死紧,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下地割着。
他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死活不肯接受他的帮忙,她不是不识好歹,她是被生活吓怕了,怕欠下还不清的债。
刘守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苏小妹面前,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
“苏小妹你听老师说,何建国给你饭票,不是为了让你将来还给他,他是希望你能吃饱了好好念书,将来考出去,过上好日子。”
苏小妹抬起泪眼看着他。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还人家,是想着怎么让自己变得有本事,将来你有能力了,去帮那些跟你一样苦的孩子,那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了。”
刘守正的语气很平实,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善意不是债务,它是可以传下去的,你受了别人的好,往后你把这份好传给别人,这就叫不辜负。”
苏小妹愣了好半天,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可那眼神里头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光。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很轻,却也很郑重。
刘老师又转向何建国:“你往后帮人的时候也多替对方想想,别让她心里头压着担子。”
何建国赶紧点头:“好,我记住了。”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苏小妹没有再坚持还那笔钱,可她也没有花那些饭票,中午照旧只买一个窝窝头。
何建国知道她心里那根弦还没松下来,于是他换了个法子。
他开始“碰巧”多买一份早饭,然后端着碗走到她面前说:“哎呀今天起晚了打多了,吃不了浪费了,你帮我吃一个成不?”
他也会在食堂“偶遇”她,说今天红烧肉做得特别香,自己不小心打了两份,一个人吃不下。
他甚至故意把自己的笔记本“忘”在她课桌上,里头夹着几斤饭票,然后好几天都不去拿。
苏小妹一开始总是摇头摆手地拒绝,可何建国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让她没法推。
慢慢地她的气色确实好了些,脸上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吓人,走路的时候脚步也稳当了不少。
虽然还是瘦,但至少不再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了。
可赵家铭那些人嘴上一直没饶过人。
课间的时候赵家铭故意说得很大声:“穷鬼就是穷鬼,靠着别人施舍过活,有什么脸面坐在教室里念书。”
“她还想考大学呢,拉倒吧,就她家那个烂摊子,能活到高考那天都算命大。”
“何建国也是个憨憨,帮那种人,那不就是往无底洞里扔钱嘛。”
何建国听见这些话就火冒三丈,有好几次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可苏小妹每次都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摇着头说:“别理他们,我真的不在乎。”
她真的不在乎吗?
何建国低头看过她攥笔的手,指节都捏白了,指甲快要扎进掌心的肉里。
但她就是从来都不反驳,不回嘴,也不跟任何人解释,别人说什么她都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有一回赵家铭更过分,趁苏小妹去厕所的工夫,把她课桌上的课本全扒拉到地上,还故意拿脚踩了两下。
苏小妹回来之后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来,用袖口仔仔细细擦掉鞋印,然后该干嘛干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何建国再也忍不下去了,冲过去就要揍赵家铭,苏小妹拦住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又轻又稳。
“何建国,不值得的。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自己心里知道我在干啥就行了。”
何建国愣住了,看着她那双平静得像湖水一样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些什么。
这个姑娘比他想象中要坚韧得多,她不是麻木,也不是窝囊,她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攒着用来往前奔了。
从那以后何建国也不跟那些人一般见识了,但他该帮忙还是帮忙,只是换了更不惹眼的方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流过去,转眼就到了高三下学期。
苏小妹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全班第一、年级前三,光荣榜上她的名字每个月都挂在最前面。
老师们提起她都竖大拇指,说她是“寒门出贵子”最活生生的例子。
有一回月考她拿了年级第一,学校在操场上开了表彰大会,校长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表扬了她。
苏小妹站在主席台上,瘦瘦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那双曾经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头,如今有了亮堂堂的光。
何建国坐在台下的队伍里,仰头看着台上的她,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可就在高考还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05
一九八六年五月十六日,离高考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二天了。
那天早自习苏小妹没来,何建国以为她路上耽搁了,可第一节课上完还是不见人影。
第二天她仍然没有出现,第三天照旧,位置空着,课桌里那本翻了一半的复习资料还摊在原来的页码上。
何建国心里头的不安越来越大,放学之后他哪里也没去,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就往柳林村的方向赶。
那八里土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他屁股生疼,可他一点都不敢慢下来。
刚到村口就看见苏小妹家那座土坯房外头围了一圈人,男男女女挤在院子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何建国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拨开人群挤了进去,一眼就看到苏小妹蹲在灶房门口的地上,两只胳膊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三个弟妹坐在门槛上,最小的那个哭得嗓子都哑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妈、妈”。
屋里头传来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管子掏出来似的。
何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里,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苏小妹的娘躺在床上,脸色青灰,嘴唇乌紫,胸口起伏得又急又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刺耳的哨音。
村里的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蹲在床边,给病人把了把脉,又拿听诊器听了听前胸后背,眉头越拧越紧。
“不行了,这状况拖不下去了,得赶紧往县医院送,不然怕是撑不过今晚。”赤脚医生站起来,朝周围的人直摇头。
苏小妹从门外冲进来,扑通一下跪在床前,两只手紧紧攥住母亲的手:“妈,我送你去医院,我现在就送,你撑住啊。”
母亲艰难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女儿哭花的脸,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气声字:“小……小妹……别花那冤枉钱了……妈……妈自己知道……”
“妈你别说了,你让我送你去医院,求你了!”苏小妹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滴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摇了摇头:“你……好好考……考上了……带着弟弟妹妹……好好活……”
说完这句话她就像被抽空了所有气力,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更加微弱,喉头里发出断续的嗬嗬声。
苏小妹趴在床沿上,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赤脚医生叹了口气,把何建国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就算送了医院也得花不少钱,光住院押金就得三四百,她家这情况,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啊。”
三四百块,在一九八六年那会儿,对何家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对苏小妹这样的家庭更是天文数字。
苏小妹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往村口跑。
何建国紧跟在她身后,看到她跑到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拦住了一辆路过的驴车。
她扑通一声跪在赶车的老汉面前,脑门“咚”地磕在泥地上:“大爷求求你了,帮我把娘送到县医院去,我给你磕头了!”
她说完又重重地磕了一个,额头破了皮,血混着泥糊了满脸。
赶车的老汉吓得赶紧跳下来扶她:“闺女你快起来,我送你我送你,你别这样作践自己啊!”
苏小妹爬起身来,嘴角哆嗦着说了好几声谢谢,然后扭头就往家里跑,和几个邻居一起七手八脚地把母亲抬上了驴车。
三个弟妹跟在车后头哭着喊着要一起走,苏小妹蹲下来把最小的两个搂在怀里哄了几句,最后让最大的那个弟弟跟着,其余两个托付给了隔壁的婶子照看。
驴车吱吱扭扭地往县城方向去了,苏小妹坐在车尾,一只手扶着车厢板,一只手紧紧握着母亲枯瘦的手。
何建国站在村口,看着那辆驴车在土路上越走越远,扬起的灰尘渐渐落下去,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自家方向跑。
那八里路他几乎是一口气跑完的,到家的时候满头大汗,后背的褂子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爹何长山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何建国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才把苏小妹家的情况讲清楚,最后恳求道:“爸,你帮我想想办法借点钱吧,她娘治病得三四百块呢。”
何长山放下茶缸,眉头皱成一个疙瘩:“三四百?咱家存折上拢共也就那点家底,哪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来?”
“供销社那边能先借支不?”何建国急得直跺脚。
何长山摆了摆手:“公家的钱有公家的规矩,哪能随便往出拿。”
“那咋办啊!”何建国嗓门一下子高了,“她娘眼看着就不行了,再不送医院人就没了啊!”
何长山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去找几个老哥们凑一凑,可你也别抱太大指望。”
他披上外套推门出去了,何建国一个人在堂屋里来回转磨,心里像架着一口烧开的锅。
一直等到晚上快十点,何长山才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票子放在桌上:“凑了三百二,就这么多。”
何建国数了数,三百二十块,离医生说的三四百还差一截。
他咬咬牙跑回自己屋里,从床底下的铁皮盒子里翻出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和零花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共一百五。
加起来四百七十块,应该勉强够用了。
“爸,我再添上我的,总共四百七。”何建国把钱摞到一起。
何长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别的说不清的感慨:“你想好了?这钱给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何建国点了点头:“想好了,我不后悔。”
“那你怎么给她?直接拿过去她肯定不肯要。”何长山问。
何建国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我有办法不让她知道是我给的。”
第二天天没亮何建国就揣着钱出了门,他没有去学校,直接骑自行车去了县人民医院。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和药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冲得人鼻子发酸。
他在内科病房外面的走廊上远远就看见了苏小妹,她坐在长椅最边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房那扇门。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头发散下来几绺胡乱贴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得不成样子。
最大的那个弟弟靠在她肩头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衣角。
何建国没有走过去,他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大夫坐在桌前翻病历,何建国敲了敲门走进去。
“大夫您好,我想问一下,苏小妹她娘的情况怎么样了?”
大夫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她家亲戚?”
“我是她同学。”何建国说。
大夫放下病历叹了口气:“肺结核晚期,已经扩散到全身了,我们只能尽力让她走得安稳一些,要想完全治好的话希望不大。”
“那住院得花多少钱?”何建国追问。
“前前后后加起来起码得五百出头,如果要用好一点的药可能还要更多。”大夫实话实说。
何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四百七十块钱放在桌上:“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
大夫一愣:“你……你要替她家垫付?”
“对,但麻烦您千万别告诉她是我给的。”何建国说,“她那人要强,知道了死活都不肯收的,您就说这是医院特批的救助款,或者好心人匿名捐的,反正别提我的名字。”
大夫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里头多了几分暖意:“你这个同学,真是有心了。”
他收下钱开了张临时收据,何建国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走到走廊拐角处停住脚步,远远看了苏小妹一眼,那个瘦弱的姑娘依然坐在长椅上,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的小石像。
何建国在心里默默地说,苏小妹,你千万要撑住啊,你还要考大学呢。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别再见,竟然隔了整整四十一年。
06
苏小妹的娘在医院里撑了三天,最后还是没能挺过去。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九日傍晚,大夫拔掉了输液管,苏小妹趴在母亲尚有余温的身上哭得几乎断了气。
何建国是第二天才听刘守正老师说的,他当时正在教室里对着数学卷子发呆,刘老师走进来,声音沉重地说了一句:“苏小妹的母亲昨天晚上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几个女同学偷偷抹起了眼泪,就连平时最爱耍嘴皮子的赵家铭都没吭声,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学校准备组织一次募捐,大家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多少都行。”刘老师把募捐箱放在讲台上。
同学们你五毛我一块地往箱子里塞钱,一会儿工夫凑了将近三十块。
何建国也放了五块钱进去,可他知道这些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办丧事要棺材要寿衣要请人帮忙做饭,样样都是钱,更何况苏小妹还有三个弟妹要吃喝要穿衣。
而且高考就在节骨眼上,她还能撑住吗?
当天放学后何建国又去了柳林村,远远就看见村口搭起了白色的灵棚,白布条在风里飘着。
院子里坐满了来帮忙的乡亲,有人烧纸有人做饭有人照看孩子,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苏小妹跪在灵棚正中间,面前是一口薄薄的杨木棺材,棺材盖没有完全合上,能看见里头盖着蓝布被单的母亲。
她穿着一身粗白布的孝服,头发散着没有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三个弟妹换上了小小的白孝衣,并排跪在姐姐身后,最小的那个还不懂事,哭着哭着就趴在地上睡着了。
何建国站在灵棚外头的人群后面,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连呼吸都不顺畅。
一个上了岁数的婶子从旁边走过,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命比黄连还苦,她爹没了三年,她娘又走了,留下四个娃娃,往后可咋整啊。”
另一个接话说:“马上就高考了,摊上这种事还能考吗?我看悬。”
“考不考的先别说,办这丧事的钱都不知从哪来,棺材钱还欠着人家五十呢。”
何建国听在耳朵里,心里头像被谁揪着拧了好几个圈。
他当天晚上又做了一回“隐形人”,趁着天擦黑摸到村委会门口,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信封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信封里头是六百块钱,他又找几个要好的同学借了一圈才凑够的。
第二天天刚亮苏小妹就收到了村长转交的信封,她打开数了数,捧着那沓钱愣了好半天。
“这是谁给的?”她抬头问村长。
村长摇了摇头:“不晓得,昨晚上有人把信封塞进门缝就跑没影了,我追出去连个背影都没看清。”
苏小妹把那沓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在信封背面发现了三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字母“HJG”。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可院子里只有来来往往的乡亲和忙着做饭的婶子们。
她攥着那信封蹲在地上,眼泪终于又淌了下来,可这回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好久。
丧事办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苏小妹出现在了教室里。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旧衣裳,头发重新扎了起来,脸色虽然白得吓人,可眼睛里头那股子倔强劲儿还在。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复习资料,翻开,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何建国坐在旁边偷偷瞅她,犹豫了半天才轻声说了句:“你……你还好吧?”
苏小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头有一种他说不明白的东西,感激,坚定,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何建国,谢谢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些年,谢谢你一直在我后头。”
何建国一愣:“你说啥呢,我都不知道你在说……”
“我知道的,饭票、早饭、医院的钱、还有那个信封,都是你。”她打断了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信封上写了你的名字缩写,你以为我没看见吗?”
何建国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全都记着呢。”苏小妹抬手擦了擦眼角,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这辈子,你对我的好,我一个字都不会忘。要是将来我真能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你别想那么多。”何建国急急地说,“你现在就一门心思好好考试,考上了比啥都强。”
苏小妹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我一定能考上。”
一九八六年七月七日,高考如期举行。
苏小妹每场考试都是最早到考场的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交卷的,何建国后来听监考老师说,那姑娘在考场上一边流泪一边答题,可她握笔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抖过。
最后一门考完那天下午,苏小妹没有回学校参加毕业聚会,也没有等任何人,她带着三个弟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柳林村。
何建国第二天骑自行车去她家找她,三间土坯房门窗紧闭,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柳树还在风里摇着枝条。
邻居说她连夜把弟妹送到了远房亲戚家里寄养,自己一个人背着铺盖卷走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何建国站在那片空地上,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还有好多话没说出口。
一个月后高考成绩贴了出来,苏小妹考了全省第五名,被京城一所全国知名的重点大学录取了。
学校在操场上开了隆重的表彰大会,校长站在台上念着苏小妹的名字,说她是从最艰苦的环境里走出来的榜样。
可苏小妹没有回来领录取通知书,也没有跟任何人联系,就像一滴水蒸发在太阳底下一样,彻底没了影。
何建国考上了省城一所普通工科院校,学了机械设计专业,四年后毕业分配到长河市第二机械厂。
他在厂里一待就是大半辈子,从学徒工干到技师,再干到高级技工,结了婚,生了个闺女,日子平平淡淡地往前淌。
可他从来没真正忘记过苏小妹。
每次在电视上看见有农村孩子考上大学的新闻,他就会想起那个冬天在食堂角落里啃窝窝头的姑娘。
每次听见有人说起寒门逆袭的励志故事,他心里就会浮起那张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的脸。
后来他在地方报纸上偶尔看到过一则消息,说省里有个姓苏的女干部,从乡镇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升到了县里、市里,口碑很好,老百姓都说她办事公道又肯吃苦。
可他从没把那个名字跟记忆里的苏小妹往一处想过。
他总觉得,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姑娘,怎么可能爬到那么高的位置上去呢?
直到今天,当他看着眼前这位省委书记,看着她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他才终于相信了。
那些传说都是真的,那个曾经饿得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真的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而且她走得很远很远,远到让他不敢相认。
视察全部结束之后,苏晚晴在厂办小会议室里等着何建国。
陈有田亲自把人领到门口,朝何建国挤了挤眼睛,压着声音叮嘱:“好好聊啊老何,可别给咱厂丢人。”
何建国没搭理他,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子,几把折叠椅,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一道金色的细线。
苏晚晴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瞬间,整间屋子安静得像沉到了水底。
何建国局促地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在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上蹭了两下。
“过来坐。”苏晚晴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何建国走过去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苏晚晴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一寸一寸地描着他的脸,像要把这四十一年欠下的所有对望都补回来。
“何建国,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怕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