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连门都没有
李华芳 | 匹兹堡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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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回中国,因为去了不少大学做讲座,有一个特别深的感受。现在去很多大学,第一步不是进校门,而是预约。你要先提供身份信息,说明来学校干什么,然后学校那边审核、备案,通过之后你才能进去。
我第一站去的是厦门大学。有意思的是,我们有一个朋友看到以后特别羡慕,说:"你竟然进厦大校园了。"说自己上次去的时候,连预约都没约上。因为厦门大学本身就是一个旅游景点,每年预约的人特别多,所以有时候并不是你想进就能进去。
一路下来,除了浙江大学因为我是校友,有校友码可以直接进入之外,其他学校,我都不知道麻烦了多少老师、同学,在幕后帮我协调、预约,最后才能顺利进校。
一路下来,我最大的感受倒不是预约本身,而是突然意识到,现在进入一所大学,好像越来越像进入一个封闭管理区域,与大学教化人民的职能越发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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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校门,朋友们来匹兹堡大学找我玩,想跟校门拍张照的话,我可能会有点尴尬。为什么?因为你想找个门,连门都没有。因为本校就没有校门,美国很多大学都没有校门。
那么有没有一块气势恢宏的大牌子,上面写着 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呢?牌子也不能说没有,只是不够恢宏,更像是一块稍微大一点的路牌。我一直觉得它最大的功能,大概就是告诉那些准备去参观卡内基梅隆大学(CMU)的人:"诶,你走错了,这里是匹兹堡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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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位于Forbes大道和South Bellefield大道的牌子算匹大比较大的一块了。但是在那拍照肯定就不是匹大最好的景点。)
匹大整个校园就是开放在城市里面,不仅没有围墙,连所谓校园和城市之间的边界其实都不是特别清楚。教学楼分布在 Fifth Avenue 和 Forbes Avenue 两条主干道两侧,公共道路直接穿过校园,你很难说哪里开始算校园,哪里结束又回到了城市。
那么有人会说,没有校门,不会有很多游客来影响正常教学吗?这个问题我觉得值得讨论。按照很多人的理解,没有门就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进来,那教学秩序是不是就乱了?
但是我观察下来,如果我坐在教室里面上课,几乎听不到外面的汽车鸣笛,甚至连车水马龙的声音都很少。是不是很多时候,我们只需要把建筑做得稍微隔音一点,问题就已经解决了?
比如我所在的 Posvar Hall,我的办公室在三楼,以前王晓波老师就在这一层学习,虽然楼下就是城市道路,但几乎感觉不到外面的喧闹。至于一楼的教室,我也很少看到有人隔着窗户探头探脑去影响课堂。很多时候,我们想象中的问题,并没有真正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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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兹堡大学的学习之塔(Cathedral of Learning)可能是校园管理的一个更好的例子。学习之塔是整个西半球最高的教育类建筑,自然也是匹兹堡最热门的旅游景点之一,每天都有很多游客来打卡,是个网红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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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算是匹大校园了,最高的就是学习之塔。我办公室在最右边的那个五层的Posvar Hall里,是个老楼了。)
那么学校是怎么处理游客和教学之间关系的?其实办法非常简单。学习之塔下面三层完全开放,任何人都可以进去,不需要预约,也永远都是开放的。如果想去更高的楼层,也可以直接坐电梯到三十六层,上面有 Honors College,经常有人参观。
但是当学生正在上课的时候,学校就把相关教室的门关起来。游客参观公共区域,学生安心上课,彼此互不打扰。学校并没有因为游客存在就把整栋楼封闭起来,而是通过空间的划分,把公共空间和教学空间区分开。
学习之塔下面还有一个我特别喜欢的地方,叫 Nationality Rooms。每一个教室都代表一个国家,中国当然也有自己的 Chinese Room。里面供奉着孔子像,屋顶装饰着龙,非常具有中国特色,没有现代伟大人物形象,因为这个房间是当年由中华民国政府援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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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里观察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你越开放,游客反而越谨慎。他们似乎也知道,贸然推开一扇门,也许里面正在上课,所以大多数人只是透过门上的玻璃或者缝隙往里面看看。如果真的需要开门,也都会特别轻。
久而久之,大家形成了一种默契。而这种默契,并不是哪一条规章制度规定出来的,也不是因为门口站着保安,而是在一次又一次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中慢慢形成的。
很多社会秩序,本来就是建立在信任和礼貌之上的,而不是建立在隔离和管制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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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让我一直在想,大学真正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如果大学只是一个培养在校学生的地方,那么把门关起来,好像也说得过去。但大学从来不仅仅属于注册学生,它还是一个城市最重要的公共文化空间之一。
知识、文化、艺术、讲座、博物馆,这些都具有非常强的外部性。大学培养的不只是学位获得者,按照杜威的看法,大学还会影响整个社区的文化氛围、公共讨论和公民素养,高等教育是民主基石。
而这些正面积极的影响,只有当大学向社区开放的时候,才能真正释放出来。大学越开放,社会越容易理解大学;社会越理解大学,也越愿意支持大学的发展。这种关系,本来应该是相互促进的。
我再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匹大因为没有校门,所以公共道路直接穿过校园,学校一直面临一个现实问题:校园交通和城市公共交通如何协调?
过去,匹兹堡大学自己有校车系统,要服务老师和学生;另一方面,匹兹堡市的公交线路本来就经过校园,两套系统都要花钱,而且很多线路实际上高度重合。学生每天上下课,本来就是公共交通最大的使用者之一。
后来,匹兹堡大学和 Pittsburgh Regional Transit(PRT)达成合作,学校大幅减少了自己的校车运营,每年向公共交通支付一定费用,而作为交换,所有正式教职工和学生都可以免费乘坐公交和轻轨。这样一来,学校节省了自己的运营成本,公共交通增加了稳定客流,学生出行更加方便,整个城市的交通资源也实现了更高效率的利用。
这其实就是公共管理最经典的问题:当两个组织的功能高度重叠的时候,与其各自建立一套系统,不如通过合作实现资源共享。
所以国内大多数大学真正缺少的,并不是开放校园的能力。毕竟,很多大学原来就是开放的。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曾经能够做到的事情,现在反而做不到了?
为什么过去开放校园的时候,并没有普遍出现今天人们担心的那些问题,而现在却认为只有把校门关起来、层层预约、严格审批,才能维持秩序?
如果一个组织只能依靠不断增加管制来维持运行,那究竟说明风险增加了,还是说明行政能力下降了?我更倾向于后者。因为真正高水平的治理,从来不是依靠越来越多的门,而是依靠越来越多的人能够在开放中形成秩序,在信任中建立规则。
大学本来就是社会最开放、最包容、最自由交流思想的地方。如果连大学都关闭校门,那么我们真正应该反思的,就不仅仅是一扇校门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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