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红山动物园园长沈志军：结束一周工作后，人们来动物园做梦

“动物园是一个生命与生命对话的地方”，红山动物园园长沈志军这样定义他守护了18年的地方。在以往，这种对话不需要语言，仅仅是发生在两双眼睛互相倒映的刹那、生命与生命彼此感受的片刻。而《结束一周工作后，我会去动物园做梦：红山动物园诗歌集》的出版，让发生在红山动物园里那些转瞬即逝的生命对话，第一次有了具象的、可触摸的存续与留声。

诗集的主编是沈志军，而在作者一栏写着“红山的朋友们”。这是因为诗集源自于面向公众的三年诗会的积累：自2023年起，红山动物园每年在国际生物多样性日发起“以诗之名，让珍稀被珍惜”的诗歌创作活动，并从这三年的创作中遴选部分诗歌，集结为这本《结束一周工作后，我会去动物园做梦》。

采访中，沈志军告诉澎湃新闻，最初举办诗会时并未将出版诗集设定为目标，仅仅是希望人们能够用诗歌记录自己的观察和感受。而在三年中，他看到了投稿作品数量和质量的稳定提升，不同身份的作者在同一主题下奇妙地相遇，这些令人触动的瞬间让他意识到诗会与红山动物园已衍生出一种文化意义——公众表达与生命联结。

“我们慢慢发觉这些发自内心而诞生的作品不应该只是停留在一次活动或一次投稿中，而应该被更系统地保存下来、分享出去”，《结束一周工作后，我会去动物园做梦》应运而生，成为对公众情感的保存和回应。

诗集中有52首诗，对应一年中的52个周末——每一个周末，人们都可以翻开某一页，回到在红山动物园的一次对视、一场对话、一个被文字复现的鲜活瞬间。诗集分为多个章节，“春日盲盒”充满生机与惊喜；“致所有进入此地的野兽”聚焦动物们的神态与故事；“昆虫旅馆”赞美常被忽略的微小生命；“人，你在烦恼什么？”则从自然转向人的内心，探讨现代生活中的困惑与治愈。

诗集中，七岁的蒋京哲在《长颈鹿飞飞的世界》里写道：“飞飞的眼睛好大，看起来知道很多秘密，我问它，风在说什么？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在听远方的歌声。”孩子将自己与长颈鹿的世界来回切换，用想象的桥梁延长了那一眼的对望。张明玥的《虎》只有四句：“我看着它的眼睛/它也看着我/我欣喜又害怕/那眼睛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这样极简的文字，却精准地捕捉了人类面对猛兽时那种原始的、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复杂情感。

与科普文字相比，诗歌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只是传递知识，更能够激发感受。这些诗歌敏锐捕捉生命的细节，通过意象、节奏和留白，为读者留下想象和思考的空间，从心底唤起对生命的敏感和珍惜。

关于生命、自然、人类与爱的诗歌，永远是未完待续的，而这本书也在设计上别出心裁，成为一本“由所有人共创的书”：书中预留空白页，附赠截取自红山园内手写告示牌的文字贴纸——“野兽”“瞭望”“闪光”“一个夜晚”“危险区域”.....当读者撕下一张词语贴纸在空白页上重新排列，他便不再只是这本书的阅读者，而成为这场生命对话的续写者——红山的声音，因此有了新的回响。

对话沈志军

澎湃新闻：诗集的名字是《结束一周工作后，我会去动物园做梦》，为什么要用“做梦”一词，“梦”在这里有哪些含义？

沈志军：诗集的名字灵感来源于作者吴陈岑标题为“在动物园里做梦”，诗的第一句为：在结束清醒世界一周的工作后，我习惯于到动物园做梦；诗中以她观察到的和感知到的动物们的那些恬静的、美好的状态作为成年人远离城市喧嚣的梦境。“做梦”在这里既有休憩和疗愈的意味，也有想象、感知和生态理想的含义。它表达的是一种非常真实的体验，当我们走进动物园，面对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生命时，我们会重新看见世界，也重新看见自己。

红山动物园

澎湃新闻：你最初在阅读这些诗歌时有什么样的感受？

沈志军：我第一次集中阅读这些诗歌时最大的感受是惊喜。

投稿者来自不同年龄、不同职业和不同生活背景，他们观察动物、感受自然的角度非常丰富。更重要的是，很多作者并没有刻意追求华丽的语言，只是把自己在动物园里的体验与感受写下来，让我感受到人与自然间那种安静而真诚的联结。

我每天都在与动物和园区环境相处，有时反而容易被日常工作节奏所包围。而这些诗歌像是从不同读者的眼睛里，重新把我熟悉的动物和场景照亮了，让我对我的工作、我们所处的行业有了最新视角的思考，也看到了公众与自然的关系愈加紧密，公众对生态知识、自然疗愈也有了更高的需求。它让我更加确信，动物园可以通过多元的文化表达方式，让更多人用自己喜爱和舒适的表达方式分享生命态度。

澎湃新闻：从诗歌征集到诗集编纂，这件事的发起灵感是什么？遇到过哪些困难？坚持创办下去的动力是什么？

沈志军：诗歌征集活动最初的灵感来自我们对动物园科普教育方式的一种思考：除了知识传递之外，能不能有一种方式让公众从情感层面与动物、与生命建立更深的连接，为动物保护和生物多样性保护增添更多人文底色。通过诗歌征集，公众不只是知道动物，而是在情感上真正靠近动物，感受到每一个生命的独特价值，从而加深人与动物、人与自然之间的联结。

但是诗歌本身是一个相对小众的文化表达形式，我们也一直在探索如何让更多公众参与进来，让诗歌不只停留在文学圈层，而成为更多普通人与自然交流的一种方式。幸运的是，在三年的诗会过程中，我们看到越来越多不同年龄、不同职业背景的人参与进来，有孩子、有游客、有志愿者，也有专业创作者。大家用自己的语言记录与动物相遇的瞬间，这让我们看到，诗歌其实拥有连接更多人的可能。

希望通过这样的文化表达，让生物多样性保护能够突破传统传播边界，从专业领域走向更广泛的公众生活。当越来越多人愿意停下来观察自然、感受生命，并愿意为这些生命留下文字、投入情感时，保护的种子就真正被种下了。

难点主要在图书内文版式和装帧设计方面，据诗集的责任编辑说，拿到这个选题时他们便计划把这本书做成互动性比较强的文创书形式，能给读者身临其境的感受。希望图书呈现的形式、样貌可以吸引年轻的读者群体，展现出一种个性化的审美，让野性与生命力由此生发。为此，两位责编与设计师投入了大量的心力，“考察遍了南京先锋书店和方所全部的文艺类图书封面和装帧设计”。

红山动物园

澎湃新闻：你希望这本诗集在读者心中留下一种怎样的印象？

沈志军：首先是一种温柔而具体的感受：原来我们在忙碌生活之外，仍然可以因为一只动物的眼神、一片树影的变化，或者一首诗里的某个句子，而重新变得敏感和柔软。其次，我也希望它能留下一个更长久的意识：每一种生命都值得被看见、被理解、被珍惜。红山一直关注生物多样性保护，而诗歌提供了一种不同于科普的表达方式，它不是直接告诉读者这是什么、我们该怎么做，而是让人们在情感上先建立起对生命的关心。

红山动物园

澎湃新闻：如果把这本诗集看作一个起点，你希望未来红山动物园还会有哪些柔软但有力的表达方式？

沈志军：未来我们还希望尝试更多跨领域的文化表达，比如绘本、摄影、音乐、展览、纪录片，甚至是与动物行为观察相结合的艺术创作，像是我们在国际猩猩关爱周给猩猩举办的画展，让动物和我们的艺术家们一起共创。

不同的表达形式可以触达不同年龄和背景的人群，让更多人找到自己进入自然、理解生命的入口。我们也希望继续深化公众参与。红山动物园不仅是一个展示动物的空间，更可以成为一个让普通人表达自然感受、分享生命观察的平台。

与此同时，我们仍然会坚持以保护教育为核心。所有这些文化和艺术表达，最终都不是为了形式本身，而是为了让保护意识更加深入人心。因此，我希望未来红山动物园的“柔软表达”能够继续保持一种真诚和温度：它既能够让公众在繁忙生活中获得片刻的宁静和感动，也能够在潜移默化中传递尊重生命、保护自然、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

澎湃新闻：红山动物园当下在忙些什么“大事”？未来还有哪些比较新奇的策划？

沈志军：如果说这本诗集是红山动物园近年来在文化表达上的一次探索，那么我们所说的“远方”，更多指向动物真实生活的家园，指向那些需要被关注和保护的野生动物及其生存环境。“远方是濒危动物的远方”想表达的是，动物园的价值不能只停留在园内展示，更重要的是要连接起公众、动物园和野外保护之间的关系。现代动物园承担的不仅是科普教育功能，也承担着参与物种保护、推动公众行动的责任。

近年来建设开放的以真实保护区域为主题的展区如高黎贡、唐家河展区，就是把远方的生态环境带到城市之中，让游客不仅看到一种动物，更能够了解它们生活的家园、面临的挑战以及保护工作的意义。近年来，红山动物园一直在积极推进更多保护项目如黑鸢、獐子、豹猫、无斑雨蛙等物种的野外保护研究。其中无斑雨蛙保护项目既是探索城市动物园参与本土物种保护的新路径，也让更多公众认识到，生物多样性保护并不只是发生在遥远的热带雨林或自然保护区，它与我们身边的生态环境息息相关。

我们也希望通过更多方式推动公众参与野外保护。例如红山打造的自有品牌“森灵野集”，也是希望将公众消费与生态保护连接起来，让更多人能够以日常生活中的选择参与保护。

红山动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