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干保姆这行，掐指一算，十二年了。身边姐妹换了一茬又一茬，茶余饭后唠嗑，大家伙儿心照不宣——但凡有得选，都乐意伺候男老人，不愿伺候女老人。你上中介门口蹲一天，跟那些等活儿的阿姨聊聊，十个有八个这么说。
头一桩，女老人嘴碎，挑剔起来能磨死人。男的，大多闷葫芦，好伺候。
我上一家伺候的刘姨，六十八，退休教师。家里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地板砖缝都得拿旧牙刷蹭。我拖完地，她戴个老花镜，蹲下去对着光看，说“小周啊，你看这还有个印子”。一顿饭做下来，不是咸了就是油大，炒青菜嫌我放蒜，说老年人吃了烧心。有回我包的饺子，她说馅儿剁得不够细，嚼着费劲，让我端回去重剁。怎么说呢，那一年多，我瘦了小十斤，累不在身上，在心里。
现在这家大叔，姓方，退休工人，七十三，老伴走了五年。那叫一个省心。我做啥他吃啥，煮烂点就行。衣服你给他拿啥穿啥，一件灰色夹克穿了一个礼拜，领口都泛油光了，我说“方叔换一件吧”，他低头瞅瞅说“不脏啊”。闷倒是真闷，能在阳台藤椅上坐一下午，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不吵不闹。唯一的麻烦就是抽烟，我得隔三差五去他屋里收烟灰缸。
第二桩，女的护东西，拿你当外人防着；男的糊里糊涂，不太计较这些。
刘姨那会儿，家里一卷保鲜膜、半瓶洗洁精她都门儿清。有一回我拿洗洁精擦抽油烟机，多挤了两泵，她站厨房门口瞅了一眼，脸沉了半下午。买菜剩那三毛五毛，账对不上，她嘴上不说什么，第二天就自己记个账本，然后跟我说“小周以后买菜小票都留着”。
方叔呢，钱包就扔茶几上，要买菜了自己抽两张递给我，找零往桌上一搁，他看都不看，说“放那儿吧”。有一回我给忘了，那几十块钱在桌上放了三天，他也没收。我问他怎么不捡起来，他说“反正明天还得买菜”。碰上这种主家，你干活心里舒坦，不憋屈。
第三桩也是最要紧的，女老人容易情绪上来，啥难听往外倒啥。男老人……
刘姨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过一趟。她想儿子，心里憋得慌，这股邪火全撒我身上了。大年三十晚上，她坐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哭了。我赶紧过去问咋了，她突然指着我说“你们这些外地人懂什么，你过年还能回老家，我儿子都回不来！”我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那顿年夜饭我一个人吃的，饺子就着眼泪。我也不恨她，可这种日子太难熬了。
方叔也有闺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他想闺女了就把手机里那几张照片翻出来，叫我“小周你来看，这我外孙”。有一回他重感冒，发烧到三十八度七，我半夜给他喂水擦脸，他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喊他闺女的小名“婷婷”。我把手抽回来，给他掖了掖被角。第二天醒来他啥也不记得，还是坐阳台上听收音机，到点了喊我“小周，该做饭了吧”。
你看，就这样。不是男老人有多好，实在是……
我原先在纺织厂上过班，那时候车间主任也是女的，管得比男主任细十倍。可能女的都这样？不对，应该说，可能女人一旦掌了家、管了事，眼里就容不下半点沙子。嗐，扯远了。
上个月我们几个姐妹凑一块吃饭，王姐说她现在这家老太太太难缠，打算干完这个月就换。旁边李姐接话，“换个老爷子那样的就好了”。王姐筷子一搁，“你当容易啊，老爷子那样的都是抢手货”。
一桌子都笑了，笑完了又闷头吃菜。方叔这个活儿，还是前年一个姐妹回老家不干了，偷偷把方叔家地址告诉我的，让我直接上门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