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打开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里面只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我十七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站在梧桐树下。
这张照片我从没见过。
另一张是个男孩,跟我有几分像,嘴角有颗痣,穿着蓝白校服,对着镜头笑得腼腆。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患者姓名:何思源。签署日期是十五年前。签字人那一栏,写的是赵浩然。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撞到书柜,书本哗啦啦砸下来。
赵浩然明天才能回来。这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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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思妤,今年二十六,在城东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赵浩然比我大三岁,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做软件外包的。我们在朋友婚礼上认识,他追了我半年,我答应跟他在一起。
这一处,就是三年。
三年听起来不短,可有些事情,三年也说不清楚。
比如,他从没带我见过他家里人。
我问过几次,他都说“等以后再说”。
比如,我每次提到结婚,他都说再等等,等他公司稳定一点。
比如,他手机里有个加密文件夹,我无意中瞥见过一次,问他那是什么,他只淡淡说了句“以前的照片”,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我以为那是他前任的照片。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三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交底的人。
话不多,笑起来也是淡淡的。
有时候加班回来,他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叫他都听不见。
问他是不是累了,他说没事,然后揉揉我的头,笑了笑。
那种笑我看了三年,总觉得隔着什么。
上个月,我试探着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他愣了一下,说:“你瞎想什么。”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娶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那句老话:“思妤,再等等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倒是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搭在我腰上。我看着他睡着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不认识。
我也有过想走的念头。
可舍不得。
三年的时间,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他对我好,这一点没得挑。
下雨天会来接我下班,我生病了他请假陪我去医院,我加了工资他订了餐厅说要给我庆祝。
可越是这样,我越怕。
我怕他在对我好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里。
到后来,我甚至开始觉得,只要他不说,我可以装作不知道。
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过不下去。
直到这个周末。
赵浩然出差了,三天后才回来。我一个人待着也没事,就想着把家里好好收拾一下。
书房是他的地盘,平时他下班回来总爱待在那里,我很少进去。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我推开门,看着满墙的书和杂物,突然有种冲动,想翻翻看。
我想看看这间屋子里,有没有藏着我不该看的东西。
这个念头很蠢,我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先从书柜开始。一本一本拿出来,抖一抖,放回去。前面几层都是专业书,没什么好看的。
最后一层,放着旧词典,灰都积了厚厚一层。
我搬开词典,看到后面藏着个铁盒子。
巴掌大小,铁皮都生锈了,锁早就坏了,轻轻一掰就能打开。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心里有个声音说:别打开。打开了,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可我还是伸出手去。
02
铁盒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沉。
我把它拿下来,放在书桌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锁扣早就锈断了,一碰就掉。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我预想中的情书,没有首饰,没有那些狗血的定情信物。
只有两张照片,一张纸。
我先拿起那张纸。
是一张病危通知书。
复印的,边角都磨毛了。
病人姓名:何思源。
年龄:14岁。
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签署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三月十七号。
签字人那里,写的是赵浩然。家属关系那一栏,写着“哥哥”。
我从来没有听赵浩然提过,他有一个弟弟。
而且姓何。跟我一个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放下那张纸,去看那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个男孩。瘦瘦的,脸色有点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对着镜头笑。嘴角有颗痣,眉毛很浓,眼睛亮亮的。
长得有点像赵浩然,又不太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这张脸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第二张照片,是我。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十七八岁的我,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那时候我刚上高二,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这张照片我从来没拍过。可我确定那就是我。衣服、发型、那棵梧桐树,连树上的疤痕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浩然怎么会有我那么早的照片?
我记得很清楚,我和他是三年前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三,已经工作两年了。他不可能是我高中时候就认识的人。
我翻过照片,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字。
两张照片的背面都很干净。
我拿起那张病危通知书,又看了一遍。何思源,十四岁,白血病。时间,是十五年前。那一年我才十一岁。
我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浩然有一个弟弟,十五年前去世了。他弟弟姓何。他手上有一张我高中时期的照片。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我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拿起手机,想给赵浩然打电话。按键按到一半,又放下。
我能问什么呢?
“你认识我吗?”
“你为什么会有我的照片?”
“你弟弟叫什么?”
这些问题一问出来,我就输了。
我把东西收回铁盒里,放回原处。然后关了书房的灯,回卧室去。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赵浩然那张脸,突然变得很陌生。
我想起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那是在朋友的婚礼上,他坐在我旁边,很自然就跟我聊起来了。我那时候没多想,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笑起来很温柔。
现在想想,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认识我?
我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赵浩然的名字,按了拨号键。
嘟……嘟……
响了五声,他才接。
“喂?”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我吵醒了。
“赵浩然。”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是听出我声音不对,他清醒了些:“怎么了?”
“何思源是谁?”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喂?”
“……嗯。”
“我问你话呢。”
“你从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沉,很涩。
“你先回答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是我弟。”他说,声音很轻,“走了十年了。”
“他姓何。”
“对,他跟我妈姓。”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我呢?”
“什么?”
“我那张照片,”我说,“你为什么会有我高中时候的照片?”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然后,很轻很轻的一声响。他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五个字。
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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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赵浩然没再打过来,我也没再打回去。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枕头边上,屏幕一亮,我的心就提起来,可每次都是推送消息。
到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他不想说,我替他说。
我请了三天年假。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底下乌青一片,脸色蜡黄。
我对着镜子说:“何思妤,你到底想干什么?”
镜子里的自己没回答。
我换好衣服出门。第一站,去了赵浩然的老家。
他母亲谢娉住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里,我从赵浩然通讯录上见过这个地址,记了下来。一次都没去过,赵浩然也没主动提过带我去。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
到站之后,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这小区很老,墙上的水泥都剥落了,门口有个卖菜的大爷,看了我一眼,说:“找谁?”
“谢娉。”
大爷想了想,朝里头一指:“三单元五楼左手边那个门。”
我说了声谢谢,往里走。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我摸黑上了五楼。
敲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脸。
这应该就是谢娉了。
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瘦瘦小小的一个人。
眼睛往我身上一落,我就觉得不对劲。
她看我的眼神,愣了一下,像是认识我。
那种愣,不是陌生人之间的愣。
“你是……”
“阿姨你好,我是赵浩然的女朋友,我叫何思妤。”
门缝里的那个人的表情,变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像是惊喜,又像害怕。她的手握住门框,半天才说:“你……你叫什么?”
“何思妤。”
“思妤。”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抖了一下。
然后她让开了门:“进来吧。”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收拾得倒是干净。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看着我,眼神来来回回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浩然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她还是开了口,语气倒是很平静,“你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她又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发直。
“阿姨,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这是赵浩然藏的,是您儿子何思源的照片吗?”
谢娉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照片上那个男孩的轮廓。
“这是他,”她说,“我小儿子。”
“他也是赵浩然的弟弟?”
“是。同母异父。”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费了很大的劲。
“我结过两次婚。头一个男人不是东西,打人,我怀着小源的时候,他还要打。我带着浩然跑了。后来遇到小源他爸,老实人,过了几年好日子。可小源命不好,十二岁查出白血病,治了两年,没救回来。”
她说到这儿,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也没擦,就那么直直地坐着。
“那这张照片呢?”
我拿出另一张照片,是我那张。
谢娉看了一眼,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这女孩子是谁?”我盯着她问。
她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阿姨,这张照片是我高中时候拍的,我不知道谁拍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儿子赵浩然手里。你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谢娉看着我,眼睛里的泪一下子就干了。她别过头去,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这个,你得问浩然。”
“我问了,他不说。”
“那我也不能说。”
“阿姨……”
“你别问了。”她站起来,声音突然硬邦邦的,“有些事,他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说的。不该说的,我说了,对你不一定是好事。”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
“阿姨。”
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姓何。”我看着她的背影说,“我今年二十六。”
谢娉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手扶着门框,半天没动。
“还有事儿吗?”她的声音哑了。
“我高中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吗?”
“你该走了。”
“姑娘,回去吧。”她拉开了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些事,知道了,不好受。”
04
我从谢娉家出来,站在楼道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疼。
刚才那几句话说出口,我心里也扑通扑通的。可她的反应,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她知道我。不是今天才知道。
她第一眼看到我时的表情,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是终于见到了心里那个人似的。
我拦了一辆车,去了赵浩然的公司。
他公司不大,在城西一个科技园里,十几个人。前台小姑娘认识我,见我脸色不好,问:“思妤姐,你怎么来了?”
“赵浩然在吗?”
“老板出差还没回来,不是说明天下午才到吗?”
“他这两天有没有往公司打过电话?”
“没有。”
我点点头,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她:“你在这个公司做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
“你知道他有个弟弟吗?”
小姑娘一愣:“老板有弟弟吗?没听他说过。”
我笑了笑:“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从公司出来,我又去了一个地方。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认识一个护士长,是以前同事的妈,姓刘。找她帮忙查点东西,应该不难。
刘姨见我上门,还挺高兴的。我跟她寒暄了几句,就开门见山:“刘姨,我想查一份病历,大概十五年前的。”
“谁的?”
“一个叫何思源的男孩。十四岁,白血病。我想知道他当时骨髓移植的情况。”
刘姨皱着眉想了会儿:“十五年的老病历,怕是不好找。”
“您帮我想想办法。”
刘姨看着我,问:“这人和你什么关系?”
我说:“我男朋友的弟弟。”
刘姨想了想说:“我去问问档案室的老周,他是老员工,兴许还有点印象。”
过了大概半小时,刘姨回来了,手里拿着个信封。
“找到了。”
我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打开一看,是几张复印的档案。
我看到患者名字那一栏,写着:何思源。
往下翻,是配型记录表。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供体那一栏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供体姓名:何思妤(未成年,监护人何五湖代签)。
我盯着那几个字,觉得眼睛花了,揉一揉,再看。没看错。
何思妤,就是我。
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捐过骨髓。
那时候我才十一岁,还在上小学。我从来没听我爸妈提过这件事。
我问刘姨:“这上面写的何五湖,是供体的父亲?”
刘姨伸头看了看:“对,监护人签字那一栏。”
何五湖是我爸。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我妈的手机,关机。
我突然觉得,有很多事情,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拿着那份复印件,从医院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头。太阳晒得我头晕,可我浑身发冷。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浩然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到。回去跟你说。”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按住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我知道何思源的事了。”
发出去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你知道多少?”
“你们瞒了我多少,我就知道多少。”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回。我关了手机,打了个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开灯,直接走进书房,打开书柜,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这次我把它翻了个底朝天。
里面除了那两张照片和病危通知书,还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夹在铁盒的底部。
我打开那张纸,是一封手写的信。
字迹很稚嫩,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哥哥,我可能好不了了。妈说骨髓很难找,我知道的。我不怕。我只是有点遗憾。我想见见那个给我捐骨髓的姐姐,我想当面跟她说声谢谢。你能帮我找到她吗?我想跟她说,谢谢你,姐姐。虽然我没见过你,但我一直记着你。”
落款:何思源。
日期,是他去世前三个月。
我把那封信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伤心,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一点一点地把我推向了今天。
有人等我等了十五年,就为了说一句谢谢。
可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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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家里待了一整天。
赵浩然的消息没有再发过来,我也没有再找过他。那个铁盒子被我放在客厅茶几上,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它,一盯就是一两个小时。
到傍晚的时候,我给我爸打了第三次电话,终于通了。
“爸。”
“思妤啊,怎么这个点打过来?”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挺正常的。
“爸,我十五年前是不是捐过骨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问这个干啥?”
“爸,你先回答我。”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是,你那时候十一岁。你妈带你去医院做的配型,说是救一个白血病的小孩。”
“为什么不告诉我?”
“跟你说干啥?那时候你小,怕你害怕。再说,人家医院说了,捐赠者可以匿名,我们也没见着那个孩子。你妈说,救人一命是积德的事,没必要让孩子知道,怕你心里有负担。”
“那你们怎么知道配型成功了?”
“医院打电话来通知的。你妈就带你去了。后来你回来发了几天烧,没啥大事。我们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爸……”
“那个被我救的孩子,他最后还是没活过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下。
“……闺女,你在说啥呢?”
“我说,十五年前我救的那个小孩,他最后还是死了。”
我爸没说话。我能听见他那边的呼吸声,粗重,慌。
“那个小孩,他哥现在是我男朋友。”
“你说什么?!”
“他哥叫赵浩然。他一直在找我。他找到我了。”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是我爸急促的声音:“思妤,你听爸说,这事有点复杂,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爸,你还瞒着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挂了电话。
这一夜,我没睡。坐在沙发上,等赵浩然回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门锁响了。
赵浩然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他的眼睛下面乌青一片,衣服也没换,行李箱还拖在手里。
“你在这儿坐着干啥?”
“等你。”
他把行李箱放到一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我先说话了。
“铁盒子里那些东西,我都看过了。”
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你弟弟说,他想当面谢谢我。”
赵浩然的手,慢慢攥紧了。
“你是替他来道谢的,是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
“是,”他说,“一开始是。”
“什么叫一开始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我找到你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涩,“真的是想替他说句谢谢。可后来……”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什么东西是我没见过的。
“后来变了。”
“怎么变?”
“我喜欢上你了。”
我笑了一下,连自己都觉得那个笑很勉强:“赵浩然,你追我的时候,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你弟弟?”
他抬起头,刚要说话,我抬起手制止了他。
“你先别答。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我分不清。”他最后说,声音很涩,“一开始是为了他。可后来,我真的分不清了。你笑的时候,你哭的时候,你跟我吵架的样子,都跟小源不一样。可我不敢想,我怕我一想清楚,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三年了,他心里装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弟弟,一个是我。他连自己都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的。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你弟弟的捐赠者的?”
“你告诉我你叫何思妤的时候。”
“第一次见面?”
“对。”
“你一开始就知道了?”
“我知道。”
我闭上眼睛。那次婚礼,他坐到我旁边,对我笑。
原来那个笑,是对着一个名字笑的,不是对我。
“铁盒子里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小源。”他的声音很小,“他那时候住院,整天偷偷溜出去,拿着他爸留给他的旧相机乱拍。他跟我说,他见过那个给他捐骨髓的姐姐。他说她扎着马尾,在操场上跑步,笑得很好看。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编的。”
“直到后来我找到你,看到你那时候的照片,才明白他没骗人。”
我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的铁盒子。
盒子里住着一个小男孩,等了十五年,等一个他来不了的答案。
而我在盒子里被困了三年,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输给了一个名字。
“嗯。”
“你弟弟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想要什么?”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他说想见见我,当面说谢谢。”
“那你做到了。”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他的谢谢,我收到了。”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县城。
我爸的电话打了一夜,我一个都没接。最后他发了一条短信:“闺女,你回来。爸跟你说实话。”
我请了假,买了最早的大巴票。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看窗外。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灰蒙蒙的。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过去一辆拖拉机,突突突的,吵得很。
大巴到了县城的车站,我下了车,看到我爸站在出站口那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他看到我,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回来了。”
爷俩谁都没多说,我跟他回了家。
家还是老样子,三间旧瓦房,院子里堆着些杂物。我妈在厨房忙活,见了我,擦了擦手,也不说话。
“吃饭。”
三个人坐在桌前,一碗汤面,谁也不动筷子。
是我先开了口。
“爸,你瞒我的到底是什么事?”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他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上去的,眼神也不像以前那么亮了。
“你不是我亲生的。”
我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你是我和你妈抱养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么说了,“你亲生母亲,姓谢。她生你的时候,才二十五。怀的时候她男人跑了,她一个人养不活,就把你送了人。”
“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谢娉。”
我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一哆嗦。
“谢娉,”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赵浩然的妈。”
“所以她是我……”
我突然想笑,却笑不出来。原来那个小儿子,何思源,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我捐骨髓救的那个孩子,是我的亲弟弟。
而赵浩然,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哥哥。
“赵浩然知道这事吗?”
我爸看着我,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他来找过我一趟,是去年的事。他问你小时候的事,问你是不是抱养的。我没承认,但他应该是从他妈那儿打听到的。”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我说赵浩然为什么突然变了。去年下半年开始,他就不怎么碰我了。有时候我靠过去,他身体都僵着。我以为是他工作累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我是他妹妹,所以他不碰我。可他又舍不得让我走。
他弟弟还欠我一句谢谢,他自己还欠我一个真相。他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闺女,”我爸的声音把我拉回来,“爸一辈子没瞒你啥事,就这一件。爸是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
“你是我闺女,不管你亲爹妈是谁,你都是我的闺女。”
我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哎。”
“谢谢你养我。”
他摆摆手,站起来,背过身去。我看见他偷偷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床头的墙上,还贴着我上学时得的奖状。窗外的月亮很亮,我盯着天花板,想到了很多事情。
谢娉送我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后来知道我被送去哪里了吗?
赵浩然发现我是他妹妹的时候,他一个人扛了多久?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蚂蚁爬满了我的脑子。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微信上什么都没有。
点开赵浩然的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明天下午到。回去跟你说。”
我没有回,又关上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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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县城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爸把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了。
谢娉当年确实过得不容易。
头婚嫁了个喝酒打人的混账,生了大儿子赵浩然。
好不容易离了婚,带着孩子跑了,遇到何思源的爸。
老实人,对她好,两个人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又生了何思源。
可她命不好。何思源的爸出车祸走了,没多久小儿子又查出白血病。她一个人扛着两个儿子,家里没钱,她四处借钱,实在扛不住了。
何思妤,就是那个时候怀上的。她知道自己养不起第三个孩子,生下就送了人。
这些事,我爸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不忍心说下去。
我听着,心里面翻江倒海的。可我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第四天,我去了一趟县中学。
那棵梧桐树还在,更粗了。冬天没叶子,光秃秃的杆子,枝丫伸得老高。
我站在树下,想了半天何思源是什么时候拍的我。
我那时候上高二,每次体育课就在这棵树下集合。他应该是翻墙进来的,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举起相机。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病着,大老远跑来找一个没见过的人,想来拍一张照片。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快,我得拍下来,回去给我哥看。”
“我要是好不了,至少留一张照片,让他帮我找。”
“我想告诉她,我还活着一天,就记着她一天的人情。”
风刮过来,冷得我裹紧了衣服。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棵梧桐树拍了一张。冬天的天空很蓝,树干很黑,像一幅画。
“何思源,”我自言自语,“我收到你的谢谢了。”
回城的车上,我靠在窗边睡了一觉。梦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醒过来的时候,大巴已经到站了。
我拎着包下了车,看到站台边上停着一辆车。赵浩然靠在车门上,看到我下来,站直了身子。
他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都宽了。
“你咋来了?”
“你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
“我回老家了。”
我们俩面对面站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车吧。”他拉开车门,“我送你去哪儿?”
“去你妈那儿。”
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浩然,我都知道了。”
他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你知道多少?”
“你是我哥。何思源是我弟。你一年前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还是没说话。
“你就打算这么瞒我一辈子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哑了,“我知道我应该告诉你,可我不敢。”
“你怕什么?”
“我怕你恨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已经恨你了。”我说。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可我更怕的是,我恨不了你。”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听到身后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风声。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