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银行卡余额归零那天，我坐在房产中介的沙发上，看着手里的钥匙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刚毅发来的消息：“曼婷，我妈说晚上想跟你谈谈，关于那笔钱的事。”
我没回。
三天后，我把小洋房钥匙的照片发给他。
电话秒响，他嗓子都劈了：“吴曼婷！那300万是我妹结婚的钱！谁让你动的！”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外公在病床上说的话又响起来：“这钱，是你外婆拿命换来的。谁都不能碰。”
现在好了，谁都不用碰了。
01
外公生日宴那天，我原本不想去的。
从小到大，我对那个家没什么好感。
外公重男轻女，我妈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每年过年回去，舅舅卢建国坐在主位上喝酒吹牛，我妈在厨房忙里忙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我妈从不抱怨。她从小就这性格，逆来顺受，觉得女人就该这样。
可我不一样。
我二十八岁，在外企做了五年的财务主管，见过太多风浪。我知道这世上没有谁该让着谁，日子是自己挣出来的。
但那天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小心翼翼的：“曼婷，你外公八十大寿，你总得回来一趟吧？你舅舅那边……我不好交代。”
我不忍心拒绝她。
生日宴摆在镇上最好的酒店，摆了六桌。
外公卢德林坐在主位上，穿着我妈给他买的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起来比去年老了不少，脸上的皮松垮垮地挂着，眼神也没以前那么锐利了。
舅舅卢建国带着一家老小坐在旁边，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他手里夹着烟，对着几个亲戚吹牛，说他最近在做一笔大生意，年底就能赚翻。
我知道他在吹牛。我妈偷偷跟我说过，舅舅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具体多少她也不清楚，反正债主隔三差五上门。
我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菜。陈刚毅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几次菜。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话不多，遇事喜欢闷在心里。
“曼婷，你跟你外公说句话啊。”我妈在旁边小声提醒我。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敬了外公一杯酒。
“外公，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外公抬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他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说：“吃完饭别急着走，到我房里来一趟。”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舅舅就举着酒杯过来了。
“爸，我敬你一杯！你儿子现在混好了，以后肯定让你享福！”
外公没接话，只是把酒杯放下，眼神冷了几分。
我当时没多想，只以为外公是嫌舅舅太闹腾。吃完饭后，陈刚毅说在楼下等我，我跟着外公去了他在酒店订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酒店的停车场。外公开了灯，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包，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他手有点抖，把卡递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这卡里有三百万，是你外婆留给你的。”
我傻了。
“外公，你……”
“别说话，听我说。”他打断我，眼眶有点红了，“你外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她对不住你妈。当年你妈嫁人的时候，家里一分钱没给，你外婆心里一直过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这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以前我不懂事，总觉得儿子才是自家人，闺女嫁出去就是外人。后来你外婆走了，我想明白了，闺女也是亲生的，没道理亏待。这钱是给你的嫁妆，你自己留着，别让你舅舅知道。”
我手里握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外公，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拿着！”他声音突然大了，又赶紧压下去，“你舅舅什么德行我清楚，钱到了他手里，不出两年就得败光。你不一样，你从小就懂事，这钱给你我放心。”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愧疚：“曼婷，外公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这钱，你好好收着，别让人知道了。五年内，别说出去。”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楼下传来舅舅的喊声，陈刚毅的电话也打了进来。我攥着那张卡，整个人都是懵的。
外公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那晚我没睡着。陈刚毅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心里却一直在翻腾。
三百万。
我工作五年，存款不到三十万。这钱对我来说，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我不敢想，舅舅要是知道了，会闹成什么样。
02
回城后我请了两天假，去银行查了余额。
卡里确实有三百万，分毫不差。
我站在ATM机前，屏幕上那串数字闪了很久。我试着取了一万块，成功了。拿着那叠钱，手心都是汗。
陈刚毅那天晚上来我家，带了我爱吃的酸菜鱼。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吃饭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
“怎么了？”我问。
他放下筷子，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
“什么事？”
“那个……我妹准备结婚了，男方家要求在城里买房。她跟我妈闹，说要是买不起房就不结了。”他叹了口气，“我妈说让我帮衬一下，我说我也没什么钱，她就不高兴了。”
我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没接话。
“曼婷，你外公生日那天……”他看了我一眼，“你外公是不是给你什么东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啊，就是让我好好工作，别像他那样重男轻女。”
陈刚毅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看到他低头扒饭的时候，脖子僵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晚上陈刚毅回去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这钱我确实不缺，但拿给陈小玲买房？我跟她见了不到五次，连她男朋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况且，这钱是外公给的，是让我自己留着用的。不是给谁结婚的。
第二天，周秀君就来了。
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敲了我家的门。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脸上笑盈盈的。陈刚毅跟在她后面，表情有点尴尬。
“曼婷啊，阿姨来看看你。”她一进门就开始打量我的房子，“你这小公寓不错啊，就是小了点，以后结了婚肯定要换大房子。”
我给她倒了杯水，心里已经猜到她来的目的。
果然，坐不到十分钟，她就切入正题了。
“曼婷，阿姨听说你跟刚毅感情很好，我也特别喜欢你。你看，你们俩也处了三年了，是不是该把婚事定下来了？”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但是你也知道，刚毅他妹小玲那边……男方家要求买房，不然就不结婚。小玲急得天天哭，我这当妈的，看着心疼啊。”她叹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眼角，“阿姨也知道这事不该麻烦你，但家里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我就寻思着，你外公不是给了你一笔钱吗？能不能先挪给小玲应应急？等他们家缓过来了，再还你。”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阿姨，那笔钱是我外公给我的嫁妆。”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先借用嘛。”她笑着说，“你们反正要结婚的，到时候两家人就是一家人。小玲是你小姑子，帮她也是帮自己。”
我还是那句话：“那是我的嫁妆，我不能动。”
周秀君脸上的笑僵了。她看了陈刚毅一眼，陈刚毅低下头，没说话。
“曼婷啊，你也别太自私了。”周秀君的语气变了，“你一个人拿着那么多钱，也没处花。小玲那边急用钱，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阿姨，通融不了。”
她蹭地站起来，拎起包就往门外走，摔下一句话：“你自己想想清楚！”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陈刚毅站在门口，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追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钱才到手几天，就有人惦记了。
我突然想起外公那天说的话：“五年内，别说出去。”
我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说那话。
03
周秀君走后三天，陈刚毅一直没联系我。
我以为是他在生闷气，或者是他妈不让他理我。我也没主动找他，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
第四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看到陈刚毅坐在我家楼下的花坛边上。他穿着那天来我家时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曼婷。”他站起来，声音哑得不行。
我开了门，他跟着我上了楼。进了门，他没坐，直挺挺地站在客厅里。
“我妈说，要是不把钱拿出来，就让我跟你分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所以呢？你也是来逼我的？”
“不是。”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我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那边逼得紧，小玲天天打电话哭。曼婷，我真的……”
“你先坐。”我说。
他坐下来了，但整个人还是绷着的。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就那么端着。
“老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你跟我说句实话，这钱，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陈刚毅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声说，“我知道那是你的钱，我不该动。但我妈那边……我没办法硬气。”
“为什么没办法？”我问，“那是我的钱，不是你的，更不是你妈的。你只要跟你妈说一句‘那是曼婷的嫁妆，我不管’，这事不就完了吗？”
他看着我，眼里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懂。”他说，“我妈从小一个人把我和小玲拉扯大，她吃了很多苦。我亏欠她的。”
“你亏欠她，就让我拿三百万去还？”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没话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你回去吧。”我说，“这事没得商量。”
陈刚毅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曼婷，我妈说了，要是这钱不拿出来，她就到公司来找你。”
我的心一沉。
“威胁我？”
“不是……”他慌忙解释，“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她是真做得出来的。”
我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窗户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路灯的光。
我掏出手机，翻到外公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放下了。
算了，外公身体不好，别让他操心。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04
那个周末，我主动回了一趟老家看外公。
我妈提前知道我要回来，做了我爱吃的红烧排骨。外公坐在沙发上，精神比上次好了点，看到我来了，眼睛亮了一下。
“工作忙不忙？别老来回跑，路远。”
“不忙。”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外公，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高血压。”他拍了拍我的手，“你放心，外公硬朗着呢。”
正说着，门突然开了，舅舅卢建国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满脸疲惫。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脸。
“哟，曼婷回来了？”
“舅舅。”
他坐到饭桌边上，自顾自倒了杯酒。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舅舅在喝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秀英，你那女婿听说混得不错？”舅舅喝了一口酒，看着我，“曼婷，你找的那个男朋友，家里条件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有钱没钱？”
我没接话。外公在旁边皱了皱眉。
“你管人家干嘛？吃饭吃饭。”
“爸，我问问怎么了？”舅舅声音高了，“曼婷是我外甥女，我关心一下还不行？”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我妈端着碗，低头扒饭，不敢出声。
我心里明白，舅舅不是关心我，他是想知道我手里那笔钱的事。
果然，吃了一会儿，舅舅放下筷子，看着我，笑着问：“曼婷，前几天听你妈说你外公生日那晚给你留了一会儿，是不是给你什么好东西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表现出来。
“外公让我好好工作，别像他年轻时候那样。”
“就这些？”
“就这些。”
舅舅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他没说什么。外公在旁边咳了一声，岔开了话题。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我妈凑过来，小声说：“你舅舅最近老往家里跑，每次都问你的事。”
“妈，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没有，就问你在外面工作怎么样，有没有谈对象。”我妈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压低声音，“但你舅舅最近特别缺钱，我听你舅妈说，他欠了人家好几十万，债主天天上门。”
我心里一沉。
“多少？”
“不清楚，反正挺多的。”我妈叹了口气，“你舅舅那个人，就知道折腾，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
我没说话，心里却在翻腾。
三百万，八十万赌债。如果舅舅知道我手里有那笔钱，他会怎么做？
我不敢往下想。
临出门那天，外公把我拉到里屋，关上门。
“曼婷，钱还在吧？”
“在。”
“那就好。”外公拍了拍我的手，“你舅舅最近不太对劲，我怀疑他知道什么了。你记住，那钱千万不能让他碰。”
“外公，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没有。我没事。”
我握住他的手：“外公，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他点了点头，眼睛有点红。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外公太反常了。他以前从不管我，现在却突然对我这么好，还给了那么多钱。这里面肯定有事。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跟外公住得近，他那边要是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不放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05
回城之后，我开始认真考虑那笔钱的事。
三百万，存银行里吃利息，一年的利息也就几万块钱。但如果买房子，至少能保值。
我花了两天时间，跑了五家中介，看了将近十套房子。最后看中了一套老洋房，带一个小院子，地段不错，离公司也不远，走路上班十五分钟。
售价正好三百万。
中介小哥笑着说：“姐，这套房昨天才挂出来，今天就有人出价了。你要是真想买，得趁早。”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梧桐树，心里有点恍惚。
这院子，跟我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有点像。外婆在的时候，院子里种着花，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外婆走了以后，那个院子就荒了。
“姐，你看要不要考虑一下？”
“签合同吧。”
中介小哥愣了一下：“啊？你不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
我自己的钱，自己安排好了。
签合同那天，我的手一直在抖。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归零，我心里却异常平静。
钥匙到手了。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陈刚毅。
“我们的新家。”
电话秒响。
“吴曼婷！”他嗓子都劈了，每一个字都在抖，“那300万是我妹结婚的钱！谁让你动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的钱？”我问，“这钱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不是我的，是我妹的！我妈说了，让你先借给她买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