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拉开的时候,那包烟就躺在最里头。
烟壳已经瘪了,泛着一股旧纸的霉味。
我捏起来正要扔,手指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嵌在内层。
拆开一看,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烟盒内侧密密麻麻刻着一排小字,每一笔都深得几乎要扎透纸壳。
我一个快五十岁的老男人,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赵景明啊,你这一辈子,怎么什么事都搁在心里头?
这包烟我扔了三年,到今天才知道,你当年塞给我的,是一座坟,是你说不出口的最后一句“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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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礼拜六,天还没怎么亮透我就起来了。
王桂英回娘家了,就我一个人在家。想着趁空把老房子收拾收拾,这几年东西越堆越多,抽屉都快塞不下了。
客厅那个老式三屉桌是我爹留下来的,最底下那个抽屉卡得死紧。
我费了好大劲才拽开,里头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旧发票、螺丝钉、几根生锈的钥匙,还有一个塑料袋裹着的东西。
我拆开塑料袋,愣住了。
一包烟,红塔山,外头的塑料纸已经起毛了,烟壳瘪得不成样子。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才想起来。三年前,赵景明再婚那天,他塞给我的。
那时候我随了六万六的礼钱,几乎掏空了积蓄。他倒好,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就递了这么一包拆了封的烟过来,连句客气话都没说。
我当时脸上挂不住,把烟往口袋里一塞就走了。
回家越想越气,顺手就扔进了这个抽屉里,再也没碰过。
三年了,我都快忘了这茬。
现在看着这包烟,我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有气,还有点酸。说不清是对他还有气,还是对自己有气——气自己当时怎么不多问一句。
我正想把它扔垃圾桶,手指一捏,不对劲。
烟盒里头硬邦邦的,不是烟的那种硬法,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里头。
我翻过来看了看,外头看不出什么名堂。拆开塑料纸,撕开烟盒的封口,里头没有烟。空的。
但盒子的内层,有一片密密麻麻的东西。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凹凸不平的。是字,刻上去的字。
我赶紧把盒子拆开,摊平了看。烟盒内侧,整整齐齐刻着一排小字。是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刻出来的,深得纸壳都变形了。
每个字都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厉害。但每一笔都咬得很深很深。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再还。兄弟,保重。”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嗡的。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辈子欠我的?他什么时候欠过我?明明是我欠他两条命啊。
还有“下辈子再还”,这句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味。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开始抖了。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慌张,像是有什么东西我一直没抓住,但现在抓住了,却已经晚了。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赵景明的号码还在,我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也是,三年了。
我又翻,找共同认识的战友。老刘,小马,李大头。一个一个打。
“景明?好久没联系了,他欠的钱还清了没?”小马在电话那头说。
“什么欠钱?”
“你不知道?他那几年过得可惨,做生意赔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后来好像还病了,听人说进过医院。”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三年了吧,我也记不清了。他那人你也知道,啥都不肯说。”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又给李大头打。李大头说:“景明?我听说他好像不在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问问赵玉珂,他大姐。”
我放下手机,整个人坐在椅子上。
不在了?什么叫不在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盒,那行字在灯光下扎得我眼睛生疼。
“兄弟,保重。”
这哪里是什么回礼。这分明是一句遗言。
我腾地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我得找到赵玉珂。我得知道,这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02
去赵景明老家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以前的事。
我和赵景明是同一年的兵,分在同一个连队,上下铺睡了一年多。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从小县城出来的,啥都不懂。
赵景明比我大两个月,个头不高,但结实得像头牛。
训练场上他样样都拔尖,五公里越野全连第一,单双杠更是没得说。
我呢,干啥都落在他后头。
有一天晚上熄了灯,我躺在下铺对他说:“景明,你小子是不是吃啥长大的?我咋就赶不上你呢?”
他在上铺嘿嘿笑了一声:“不是吃啥,是练的。我家在村里,从小就得干活,挑水砍柴,啥都干。你这城里娃,底子不行。”
我没接话。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他好像感觉到了,从上铺探下头来说:“别急,以后我教你。咱俩一个班的,谁强不都一样嘛。”
那时候我不太懂他说的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那话是真心实意的。
那年夏天搞武装泅渡训练。河面宽得一眼看不到头,我们背着枪和背包,要游过去再游回来。
游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右腿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接着一阵剧痛钻心。我蹬了两下,腿使不上劲了,整个人开始往下沉。
水往嘴里灌,我拼命扑腾,呛了好几口水。
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衣领。一股大力把我往上提,紧接着有人托着我的腰往岸边推。
我被推上岸的时候还在咳水,肺管子跟烧着了似的。
赵景明趴在我旁边,也是大口喘气。他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还是冲我笑了笑。
“还行,没丢。”
后来连长问他怎么发现我出事的。他说:“我游在他后头,看他动作不对,就多留了个心眼。”
就这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
可我心里清楚,不是他多留了个心眼,我现在可能已经交代在那条河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景明在上铺说:“咋了?还在想白天的事?”
“嗯。”
“别想了,多大点事。换了是你,你也会救我的。”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我不一定做得到他那样——那么毫不犹豫,那么不要命。
就是那一次,我心里头对他有了亏欠。
后来还有一次。
手榴弹实弹投掷考核。那可是真家伙,拉环一拉,你只有几秒钟把它扔出去。
轮到我上场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前面几枪打得还行,但一拿到手榴弹,手就不听使唤了。
拉环的瞬间,我手一滑。
手榴弹脱手了,掉在地上,滚到了我脚边。
我当时整个脑袋都是空白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就看见那枚手榴弹在地上转,导火索还在冒着烟。
然后我被人一把推倒。
赵景明整个人扑在我身上,后背死死压着我。他双手抱住我的头,把整个身子蜷成一个球,把我裹在下面。
周围全是喊叫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我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但那一刻我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打鼓。
过了大概一分钟,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枚手榴弹是个哑弹,没炸。
但我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不是腿软,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震碎了。
赵景明从我身上翻下来,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他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他,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扭过头,冲我扯了扯嘴角:“妈的,以后再也不跟你一组了。”
就这一句话,他就过去了。
可我知道,那一刻他要真是被炸死了,那就是替我死的。
后来这事儿被当成事故上报了,我俩都被记了大过。从连队调到后勤去,搬了半个月的煤。
那半个月,谁都没抱怨过一句。
有天晚上他蹲在煤堆旁边抽烟,我走过去跟他并排蹲着。
我说:“景明,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
他转过头看着我:“哪样?”
“这样拼命。”
他没说话,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你小子记住了,咱俩是战友。战友是啥意思就是,你有事,我不能看着。”
那之后我再也没提过这事。
但这事在我心里头挂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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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复员之后,我俩都回了老家。
我在县城的一家工厂找了份活儿干,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又出来开了家五金店。日子说不上多好,但也算是稳稳当当的。
赵景明不一样。
他回了镇上,搞了个小运输队,买了辆二手货车跑长途。
头两年还行,后来赶上运费跌、油价涨,再加上出了一次小事故,赔了不少钱。
他老婆受不了,跟他离了婚,把闺女留给了他。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听人说的。那段时间我自己也忙,店里刚起步,天天跟王桂英忙得脚不沾地。
等我腾出手来去找他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搬到镇子边上租了一间平房住。
那天晚上我提了两瓶酒去他那儿。
房子不大,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他闺女小雯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看见我来了,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郭叔叔”。
赵景明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他直咳嗽。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来了?正好,菜炒多了,过来一起吃。”
我没说什么,坐下跟他喝了半宿。
他什么都没提——没提离婚的事,没提运输队的事,没提欠的那些债。
我问一句,他就回一句,轻描淡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之后有啥打算?”
“再说吧。先跑着,能跑一天是一天。”
“要不要来我店里帮忙?”
他摇摇头:“不用,我能撑住。”
我心里头有点急,但嘴上没再说什么。他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你越问他越不说,你越想帮他他越往后退。
那天走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一万块钱塞给他。
他看了一眼,没接。
“什么意思?”
“借给你的。以后还。”
他把钱推回来:“不用。”
“你闺女要上学,你房租还欠着,你拿什么不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接。
“郭乐,我知道你心好。但我的事,我自己能扛。”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去,一路上心里头憋得慌。
不是气他,是气我自己。我想帮他,但他不让我帮。不让我帮就算了,连我欠他的那两条命都不让我还。
后来我又去找过他几次,每次都是空着手去,提两瓶酒。
他还是老样子,菜炒得挺咸,话也不多。问到他近况,他就说还行。问他要不要帮忙,他就说不用的。
时间长了,我也懒得去了。
不是不关心了,是每次去都是那个样子,心里头堵得慌。
再加上王桂英也开始念叨。她不是小气的人,但觉得我对赵景明太上心了。
“你那战友,隔三差五就跑你心里头去。你自己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还惦记着别人。”
我说:“你不懂,他救过我命。”
“救过你命那你欠他的是命,不是钱。他不要你帮,你就别硬往上凑。搞得好像你欠他多大的人情似的,人家还不乐意。”
这话说得我不是滋味,但又没法反驳。
心里头那股气,就这么越攒越多了。
04
赵景明再婚那年的春天,我正在店里头跟人结账。手机响了,是他打的。
“郭乐,我结婚。”
就四个字。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六。你要是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
“咋可能没空,肯定到。”
他嗯了一声:“那行。”
然后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这小子连一句客气话都不会说,结婚这种大事,就俩字通知我一下。
王桂英在旁边问:“谁啊?”
“赵景明,他要结婚了。”
“哦,就是那个……”她顿了顿,“随多少?”
我想了想,心里头算了一笔账。这几年店里头攒了些钱,但也不多。我咬咬牙说:“六万六。”
王桂英手里的抹布啪地摔在桌上。
“你疯了吧郭乐?六万六?咱家存折上总共才多少?”
“他救过我两次命,你知道的。”
“救过你命你就给他这个数?那你这条命也太不值钱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再说了,人家要不要你这钱还两说呢。你上赶着送过去,人家不领情怎么办?”
“你别管了。”
“我不管?六万六啊郭乐,够咱闺女上三年学的了。”
我被她吵得心烦,扭过头去不吭声。
她看出我真的定了,也没再闹,只是摔门进了里屋。
第二天我还是去银行取了钱。六万六,厚厚一沓。包好,装在信封里。
那几天王桂英一直没给我好脸色,但她也没再拦。她知道我这个人,一旦决定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六那天我早早开车去了镇上。
婚礼办得不排场,就在镇上一家小饭店,摆了五六桌。来的人不多,都是些亲戚和邻居。
赵景明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旧西装,看起来比上回见他瘦了不少。脸上的肉少了,颧骨高高凸出来,显得有点老相。
但精神还行,嘴角一直挂着笑。他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长得很普通,一看就是老实人。
我走过去,把信封塞到他手里。
“兄弟,恭喜。”
他掂了掂信封,脸色变了:“多少?”
“我的一点心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好像有点感激,又好像有点难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郭乐。”他喊了我一声。
“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婚礼挺热闹的,大家都喝了酒。赵景明被灌了不少,脸涨得通红,但他一直没怎么说话。
快散席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过来。
红塔山,已经拆了封。
“给你。拿着。”
我接过来,等着他多说几句。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就去招呼别人了。
我捏着那包烟,站在原地。
旁边坐着的几个老邻居看了这一幕,都没说话,但目光里都带着点怪怪的味道。
我的脸烫了一下,赶紧把烟揣进兜里。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包烟掏出来看了看。
就是一包普普通通的烟,拆过封了,里头的烟应该少了几根。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抽过的,还是别人给他的。
我想起那六万六,想起他接钱时候那个表情,想起他递烟时候那种随随便便的态度。
心里头那股气就上来了。
我赵景明,你真行。六万六就换你一包烟。
我把烟往副驾驶上一扔,再也没看一眼。
回家之后,我顺手就把烟扔进了客厅那个抽屉里。
王桂英问我:“随了多少?”
“六万六。”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空落落的。
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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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我再也没主动找过赵景明。
说是不生气吧,也谈不上。就是觉得心里头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有时候翻手机翻到他的号,想拨过去问问,手指头都按上去了,又缩回来。
倒是从别人嘴里零碎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先是说他再婚没多久又离婚了。那女人待了不到半年就走了,具体什么原因没人说得清。
我听了,心里头咯噔一下。
后来又听说他欠了一大笔债,之前那个运输队的合伙人把他告了,法院都下了传票。
再后来,有人说他出事了,好像是身体出了毛病,进过医院。
每次听到这些消息,我都犹豫一下。
要不要找他?
可每次一想到那包烟,心里头那根刺就又扎了一下。
我想找他,但他不给我台阶下啊。我一个随了六万六的人,就换来一包拆了封的烟。我要再主动去找他,那我成什么了?
王桂英有时候会念叨。
“你那战友最近咋样了?”
“不知道。”
“你不是说救过你命吗,真不联系了?”
我被她问得烦:“你别管了。”
她叹口气:“我就是问问。上次我在街上看到一个人,瘦得脱了相,我看着像是他。但没敢认。”
“一年前吧。我也记不清了。”
我没再追问。那会儿正忙着进货,心思就没往那儿去。
现在想想,她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赵景明。
那天他在镇上的医院做完透析回来,路过我们那条街。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他看见王桂英了,但还是低着头走了过去,没打招呼。
他在躲她。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那个样子。
这些,都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但在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他可能去外地了,或者搬走了。
反正他那个人,从来也不会跟别人说他去哪儿。
三年,就那么过去了。
三年里我没再见过他一面。
三年里我甚至没想起过他几次。
直到那天我在抽屉里翻出那包烟。
直到我看到那行字。
直到我开着车往他大姐家赶,手指头扒着方向盘,心里头像有把火在烧。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我脑子就没停过。
一会儿是他救我的那个瞬间,一会儿是他递烟的那个表情,一会儿是那行刻在烟盒上的字。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欠我什么了?
要说欠,是我欠他才对啊。
我越想越乱,油门都踩得越来越深。
到了镇上已经快中午了。赵玉珂家在镇子西头,一栋老楼房的三楼。我爬上去,敲门。
门开了。
赵玉珂站在门口,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郭乐?你怎么来了?”
“大姐,景明呢?”
她的脸色变了。那个变化我一眼就看懂了——是那种不愿提起,又不得不面对的表情。
“你先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去。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但冷冷清清的。
赵玉珂让我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消息?”
“什么消息?”
“他去年没的。”她声音很轻,“你不知道?”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
水洒了一半在裤子上,但我感觉不到。
“三年前的腊月。腊月十二。”
三年前。
就是那包烟塞给我之后不到半年。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姐,他怎么了?”
赵玉珂坐在我对面,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郭乐,你知道的,景明那个人,从来不让别人操心。”
“他到底怎么了?”
“尿毒症,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期了。”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跟蚊子一样细。
但在我耳朵里,像炸雷一样。
06
尿毒症。晚期。三期。
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我使劲往回想,想把三年前那些细节拼起来。
赵景明再婚那天,我给他的那个信封。他接过去时候的表情。
瘦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的,眼眶凹下去,脸色发灰。
我当时以为是累的。
他递烟给我的那只手,好像一直在抖。虽然他不说,但我看得见他手指尖的颤。
我当时以为是太紧张。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头的复杂,像是在告别。
但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后知后觉。
只有当时没在意,后来才明白。
“他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赵玉珂说:“再婚后没多久。他那阵子老觉得浑身没劲儿,吃不下饭,半夜抽筋。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累的。后来有一天在工地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一查,就是尿毒症。”
“工地?他不是跑运输吗?”
她苦笑了一下:“运输队早就垮了。他欠了一屁股债,把车都卖了。后来就去工地上搬砖卸水泥,一天挣几百块钱。”
我攥紧拳头,指甲扣进掌心。
“他知道自己病了以后,没治吗?”
“怎么没治?”赵玉珂的声音颤了一下,“他去了市里的医院,做了配型。结果配不上,医院说要等。等肾源,不知道要等多久。而且手术费要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他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人,上哪儿去弄三十万?
“那后来呢?”
赵玉珂低下头,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
“他不肯治了。他说太贵,拖累人。就自己在镇上那个小医院,隔几天去做一次透析。透析便宜,一次一百多,但每次做完人都虚得不行。”
我想到他每次做完透析之后的样子。
一个人,骑着一辆破电动三轮车,慢慢地往出租屋磨蹭。路上饿了就在路边摊买个馒头,就着开水咽下去。
他不敢停,因为躺下来就不一定能再站起来了。
他也不敢跟任何人说。
“他那段时间找过你吗?”赵玉珂问我。
我摇摇头。
她看着我,眼里头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他不敢找你。他跟我说过,郭乐欠他两条命,他知道。他说要是让你知道他病了,你肯定砸锅卖铁都要救他。他不想让你再欠他了。”
“他欠我什么了!”我吼道,嗓子都破了音,“明明是我欠他的啊!”
赵玉珂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景明从小就那个性子,什么事都不肯跟别人说。那年他离婚,一个人拉着他闺女在出租屋里过年,也不肯跟我这个做姐姐的说他过得有多难。他怕别人操心,怕别人为他花钱。他这一辈子,亏欠自己的太多,亏欠别人的他是一点都不肯。”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我坐在那里,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着那几年的事情。
我随了六万六的礼,觉得他给的回礼寒酸,觉得他看不起我,觉得他把我的情意不当回事。
可那时候,他需要那六万六。
他根本不需要我给他什么礼。他需要的是钱去救命。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所以把钱给了他前妻,让她好好养闺女。
而那包烟……
“那一包烟,是他自己刻的?”
赵玉珂点点头。
“住院的时候,我给他带了一包红塔山。他说他想抽,又没劲儿抽。那天下午,他就靠着床头用指甲刀在那烟盒上刻字。我一个没留意,他就刻了整整一下午。”
“他手抖成那个样子,刻得进吗?”
“不好刻。他刻一下,歇一会儿。手上全是口子,指甲刀都钝了。他不让我帮忙,也不让我看那盒子里刻的啥。最后刻完了,他把烟盒揣进口袋里,说了一句,‘等哪天郭乐能看到了,就够了。’”
我掏出那包烟,烟盒已经被我拆开了,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刻在上面。
赵玉珂接过去看了一眼,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都不知道他刻了这些字。”
我看着她,嗓子眼儿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腊月十二。那天早上我去医院送饭,他还在跟我开玩笑,说今天想吃猪蹄。我回来给他炖,刚炖好,电话就来了。”
她停了一下,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等我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他是突然走的,没遭什么罪。”
没遭什么罪。
这四个字说出来,我低着头,眼泪成串地砸在裤子上。
他遭的罪多了去了。
从查出病到走,整整大半年。
那大半年里,他没有一个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他身上疼,吃不下饭,动不动就吐。
透析做完整个人跟从水里面捞出来一样。
但他一句都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不说疼,不说难过,不说他想活。
他就是撑着,一直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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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走的时候,赵玉珂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这是景明的遗物,我收着的,里头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你要是想看,就拿回去。”
我接过那个塑料袋,沉甸甸的。
回到车上,我没急着发动。打开塑料袋,里头有一个破旧的皮夹,一串钥匙,一副快散架的眼镜,还有一个本子。
皮夹子都起毛了,边角磨得发白。我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是他在部队的时候拍的,穿军装,脸上的笑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傻乎乎的,挺好看。
照片后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兄弟。
再看那本旧日记。
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都卷了。翻开来,里面的字迹有的地方已经被水渍糊了,有的地方用力太重,纸都戳破了。
最开始那几页写的是他刚复员回来时候的事——跑运输接了什么活儿,赚了多少钱,今天哪个司机又跟他吵架了。语气还算轻松,偶尔还写个笑话。
越往后翻,字就越少,也越小。
有一页只写了两行字:“今天透析回来想吐,蹲在路边吐了半天。旁边有个老太太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风大。”
还有一页:“小雯打电话来,说她考了全班第三。我告诉她爸很好。电话挂了,我一个人坐了好久。”
翻到后面,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这辈子欠郭乐的,下辈子还。”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越看越多的——
“上回郭乐说要帮我,我没答应。他好像生气了。以后要是见不着了,他会不会怪我?”
“郭乐给我随了六万六。我当时差点没绷住。这人怎么那么傻。”
“今天透析完,疼得睡不着。想着以前在部队的时候,郭乐跟我蹲在煤堆旁边吃馒头,那时候多好。”
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字。
“完了。”
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角落里写的两个字。
“兄弟。”
我把日记本合上,捂在胸口上。
在车上坐了快一个小时。
车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辆电动车从旁边过去,车灯一晃就远了。
我发动了车,往镇子外面开。
烈士陵园在东边,离镇上大概十几公里。导航上搜得出来,但我还是问了好几个路。
到了陵园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大门锁了。我绕着围墙走了大半圈,找了一个矮一点的豁口翻了进去。
陵园里头静悄悄的,风一吹,两边的松树哗啦啦响。我打着手电筒,一排一排地找。
赵景明的墓在最靠里那一排的边上。不大,水泥砌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
生于一九七七年,故于二零二一年腊月十二。
四十四岁。
他在这个世界上就活了四十四年。
我蹲下来,把烟盒放在碑前面。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放在碑沿上。
然后我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我蹲在那儿,抽着烟,看着碑上的名字。
他以前跟我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别急,以后我教你。咱俩一个班的,谁强不都一样嘛。”
“你小子欠我一条命。”
“战友是啥意思就是,你有事,我不能看着。”
“不用,我能撑住。”
一个字一个字地,扎在我心上。
我把烟头摁灭在手里。烫得手指头一哆嗦,但我没松手。
赵景明,你小子真行。
你把所有人都推开。
你把钱给你前妻,你把遗言刻在烟盒上,你把所有的事都一个人扛着。
你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这个世上,满肚子的话都没处说。
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
不是那包烟。是我当时没看出来。
你递烟给我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的眼眶是红的,你整个人瘦得不像样。我明明看见了,但我什么都没问。
我就顾着我自己的面子。
我想的是六万六换一包烟,丢人。
我想的是你赵景明根本没把我当兄弟,看不起我。
我想的是你这个人真难处,算了,以后不联系了。
我顾着我的面子。我等着你给我台阶下。
可你在医院里做透析的时候,你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的时候,你一个人蹲在路边吐的时候,你的面子呢?
你什么时候顾过你的面子?
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想过?
我蹲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风一吹,冷得我浑身发抖。
但那包烟就放在我们中间,安安静静的,像他最后想跟我说的话。